他看到钱方正的惊恐,看到阁老们的凝重,看到勋贵们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也看到了周显那近乎完美的平静。
这平静,在垂拱帝眼中,却比任何慌乱都更显刺眼。
“肃静!”
垂拱帝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垂拱帝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户部尚书钱方正身上,声音冷得像冰:
“钱方正。”
钱方正浑身一颤,几乎是踉跄着出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臣在!”
“陈直所奏,江南盐课银库账面七百万,实存不足二百万。此事,你户部,可知情?”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钱方正心上。
钱方正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惶恐:
“陛下明鉴!臣……臣惶恐!户部所掌,乃是各省呈报之账目。两淮盐运使司每年所报盐税入库、存银数目,皆与账面相符,臣……臣实在不知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亏空啊陛下!”
“若真有此事,必然是地方官吏欺上瞒下,臣……臣有失察之罪!”
他此刻只能拼命撇清干系,将责任推给地方。
“好一个不知情!好一个有失察之罪!”
垂拱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前的压抑。
“朝廷每年拨付盐运司官吏俸禄、养廉银钱,户部每年核销盐课账目,你身为户部堂官,一句不知情,一句失察,就想搪塞过去?这五百万两的窟窿,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钱方正吓得魂飞魄散,只是伏地叩头,连称“臣罪该万死”。
垂拱帝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怒火。
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钱方正,目光转向内阁首辅、武英殿大学士张思礼:
“张阁老。”
张思礼面色凝重,持笏出班:
“老臣在。”
“陈直所奏之事,关乎国本,骇人听闻。无论虚实,必须即刻彻查,水落石出!”
垂拱帝的声音斩钉截铁。
“拟旨,着户部即刻选派精干堂官、司员,会同都察院、刑部,组成联合稽查使团,由……由户部左侍郎李翰为主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琰、刑部郎中赵秉文为副使。”
“赐王命旗牌,即刻启程,星夜奔赴扬州!”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稽查使团抵达扬州后,首要之务,便是封存两淮盐课银库所有账册、票据、库房!”
“清点所有存银,厘清每一笔入库、出库记录!给朕一笔一笔地查,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地数!凡有阻挠稽查、销毁证据、串联舞弊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王命旗牌之下,可就地锁拿,严惩不贷!”
“查!给朕彻彻底底地查!朕要看看,这七百万两盐税银子,到底是怎么变成不足二百万两的!朕更要看看,这大乾的天下,是朕的天下,还是某些硕鼠蠹虫的天下!”
“臣遵旨!”
张思礼深深一揖,肃然领命。
被点到名的李翰、王琰、赵秉文也慌忙出班,跪地领旨,脸色都异常严肃,深知此行责任重大,凶险万分。
“退朝!”
垂拱帝不再多言,霍然起身,明黄龙袍带起一阵冷风,在內侍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转入后殿,留下满殿死寂和一群心思各异、惊魂未定的文武百官。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御座。
殿内,压抑的议论声才如解冻的冰河,轰然爆发开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忧虑、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江南的天,要变了。
而这场由垂拱帝亲手点起的、针对盐课银库的风暴,正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着那富甲天下、暗流汹涌的扬州城,席卷而去。
不久后,乾清宫后殿内,光线比正殿柔和许多,鎏金兽炉里沉水香的青烟袅袅盘旋。
垂拱帝已卸下朝堂上那副雷霆震怒的面具,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垂手侍立的周显。
“周卿,”
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壁,语气轻松得如同在闲话家常。
“方才朝堂之上,朕那场戏,演得如何?”
第203章 驱虎吞狼弈乾坤,漕枢稳钓定风波
周显微垂着眼帘,声音平稳无波:
“陛下方才龙颜震怒,天威凛然,臣在阶下,只觉心神震慑,不敢仰视天颜,更遑论细察陛下神韵。”
“此乃臣惶恐失职,望陛下恕罪。”
垂拱帝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后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啊,滑头。”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眼底的探究转为一种深沉的期待。
“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这局棋,会如何落子?”
周显这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皇帝:
“江南盐税银库账面上的亏空,是铁打的事实。”
“四王那边在江南暗中经营探查非止一日,若非握住了确凿的把柄,断不敢在今日由陈直当廷引爆此雷。”
“盐商与盐政衙门盘踞两淮多年,树大根深,骤然被掀开如此巨大的窟窿,他们若想平息事端,无非两条路。”
他略作停顿,条理清晰地分析下去:
“其一,效仿前朝故智,行那‘火龙烧仓’之计,将银库付之一炬,一了百了。”
“然此计看似釜底抽薪,实则后患无穷。”
“大火能毁账册凭证,却烧不化白花花的银子。纵使熔成银饼,待朝廷派员清理火场废墟,称量核算,那巨大的亏空依旧会暴露无遗,不过是徒增一项毁证灭迹的重罪罢了,治标不治本。”
“故此,”
周显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了然。
“他们更可能走的,是第二条路——由盐政衙门出面,暗中逼迫、串联各大盐商,令他们暂时挪出巨资,填回银库之中,先把眼前稽查使团这一关蒙混过去。”
“待钦差盘查完毕,奏报‘账实相符’、‘查无亏空’,使团离扬返京,那些填进去的银子,自然会被盐政官员们寻个由头,‘完璧归赵’,送回各家盐商手中。”
“如此,上下皆安,风平浪静。”
垂拱帝缓缓点头,手指在光滑的榻沿轻轻敲击:
“此计确为稳妥老辣,亦是他们惯用的伎俩。那么,依卿家之见,朕该如何破此僵局?”
周显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神色依旧淡然:
“破局倒也简单。待稽查使团抵达扬州,盐商们如臣所料,将银子‘填’回银库之后,陛下只需下一道明旨,命户部以‘国帑空虚,急需调度’为由,直接接管那填满的银库。”
“除留下维持两淮盐政日常运转所必需的款项外,将其余所有银子,悉数封存,由户部官员押解,全部运回京师,充实国库。”
他抬眼看向垂拱帝,目光平静无波:
“届时,盐商们眼见自己砸进去的几百万两真金白银被朝廷一锅端走,却连声响都听不到,必然如剜心割肉,怒火中烧。”
“这笔天大的亏空,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定会认为是盐政官员无能,未能守住银子,或是与朝廷合谋坑害了他们。”
“而盐政官员们,同样百口莫辩,既无法向盐商交代,更无法承担盐商反噬的后果。”
“如此一来,盐商与盐政衙门之间,必然狗咬狗,一嘴毛,互相攀咬指责,内斗不休。”
“而陛下,”
周显微顿,语气转深。
“只需在双方斗得不可开交、怨气冲天之时,命人将御史陈直与四王暗中往来的确凿证据,巧妙地泄露出去。”
“让盐商们知道,今日这场让他们损失惨重、元气大伤的风暴,真正的幕后推手,正是觊觎两淮盐利已久的开国四王。”
“试想,被生生夺走几百万两银子的盐商巨贾们,得知真相,岂能不对四王恨之入骨。”
“他们与四王之间,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一场倾尽全力的反扑,势在必行。”
垂拱帝静静地听着,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如同拨云见日。
待周显话音落下,他忍不住拊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快意:
“好!此计甚妙!驱虎吞狼,一石数鸟!既充实了国库,解了燃眉之急;又借盐商之手,重创了盘踞两淮、尾大不掉的盐政衙门。”
“最后,更让那群富可敌国的盐商和盐政官员们与野心勃勃的四王彻底反目,结下死仇,斗个两败俱伤!朕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周卿真乃朕之肱骨,此策大善!”
垂拱帝拊掌而赞的声音仍在后殿回荡,周显微垂着眼帘,语气谦逊地开口:
“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适才所言,不过拾人牙慧,泛泛其谈罢了。”
“两淮盐政积重难返,牵涉之广,非一日之寒,臣之浅见,实当不得陛下如此盛誉。”
垂拱帝脸上的快意稍敛,身体向后靠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虑时的习惯动作。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盘旋,气氛从方才的激昂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周卿过谦了。”
垂拱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卿家此计,借力打力,确是老成谋国之策。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周显,眼底深处那点对“驱虎吞狼”的兴奋被更现实的考量取代。
“朕尚有隐忧。四王如虎,盐商似狼,此二者一旦真正撕咬起来,必是不死不休之局。”
“江南盐政乃国朝命脉,盐运关乎天下民生。”
“若他们斗得太过,将两淮盐场搅得天翻地覆,盐船停运,盐道阻塞,百姓无盐可食,地方动荡……届时,朕该如何收场?岂不是为解一弊,反生百害?”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积压在帝王心头的重担仿佛透过目光沉沉地压向周显:
“朕要的是重整盐纲,充盈国库,而非一个彻底瘫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盐课乃九边粮饷所系,一日都耽搁不起。”
“若局面失控,朝廷威严扫地,朕亦将陷入被动,这渔翁之利,怕就成了烫手山芋。”
“卿家深谙时局,当知朕所虑并非杞人忧天。”
周显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皇帝探询的视线。
他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波动,反而是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