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闻言,唇角牵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将茶碗轻轻搁在几上。
“四王牛皮吹得震天响,真动起手来,倒比裹脚的老太太还墨迹。”
“足足四个多月,才堪堪备好架势,这场大戏,未免来得太迟了些。”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失望还是讥讽,略一停顿,复又问道。
“罢了,不说他们。其他的呢?可还有别的事?”
墨雨脸上露出些笑意,往前凑了半步:
“除了这件,便是那羊毛作坊的喜讯了。”
“作坊管事前几日来报,说是工匠们日夜赶工钻研,已彻底攻克了纺线易断、织物粗硬的难关,如今已能稳定、大批量地织出细密柔软的羊毛料子了!”
周显原本微垂的眼帘倏然抬起,眸中掠过一道锐利的光,方才那份闲适瞬间被一种专注的锐气取代。
比起四王与盐商那点争权夺利的勾当,这羊毛产业的消息,才是真正撬动他庞大棋局的关键支点。
周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墨雨,你即刻去安排。明日一早,我便亲去那羊毛工坊。”
“是,少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办妥。”
墨雨利落地应下,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宁静。周显重新靠回椅背,却没有再碰那杯茶。
他望着跳跃的烛火,深邃的眼瞳里映着两点灼亮的光,胸中一股沉潜已久的宏图之志如潮水般翻涌。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这羊毛产业的“东风”一至,周家登临绝顶的基石,便算彻底夯实了。
另一边,荣国府王熙凤住处,王熙凤的屋子里点着几盏明角灯,光线柔和。
在参加完周显和林黛玉的大婚后,荣国府众人便返回了京师。
此时王熙凤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薄薄的锦被,平儿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正用小银锤给她轻轻敲着腿。
“平儿,”
王熙凤懒懒地开口,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你说……这会儿那冤家,正做什么呢?”
平儿手上动作未停,抬眼瞧了瞧王熙凤的神色,抿唇一笑,低声道:
“周大人和林姑娘新婚燕尔,这更深露重的时辰,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洞房花烛,被翻红浪了。”
她说得坦率,脸上也飞起薄薄一层红晕。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斜斜飞了平儿一眼:
“那冤家,壮得跟头蛮牛似的……也不知道林妹妹那娇滴滴的身子骨,可禁不禁得住他那般折腾。”
她话语里带着几分促狭,又隐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平儿停下敲腿的手,意味深长地回望着王熙凤,唇角弯起:
“怎么,奶奶这是……心疼林姑娘了?还是……自个儿心痒,想去替林姑娘分担分担那蛮牛的力气?”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俏皮的试探。
“呸!”
王熙凤佯怒,抬手就在平儿紧实挺翘的臀上拍了一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这小浪蹄子,嘴里越发没个把门的了!我不过随口问一句,你倒编排起我来了。”
平儿挨了一下,也不恼,反而娇嗔地扭了扭身子,揉着被打的地方,眼神却亮晶晶地盯着王熙凤:
“奴婢可不敢编排奶奶。只是奶奶方才那眼神儿,水汪汪的,眉梢眼角都挂着对周大人的念想,奴婢不过是……照实说了句心里话罢了。奶奶怎地就急了?”
王熙凤被她点破心事,脸上那层佯怒也挂不住了,化作一声幽幽的轻叹,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
“咱们姐妹啊……”
她目光有些飘忽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
“这辈子,怕是就只有这偷偷摸摸、提心吊胆的命了……”
话音未落,一股毫无预兆的酸水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王熙凤脸色骤变,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她猛地捂住嘴,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几乎是踉跄着从榻上扑下来,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几步就冲到墙角的景泰蓝痰桶旁。
第192章 绣户呕心疑宿露,杏林暗度避惊雷
“呃……呕……”
王熙凤猛地扑到痰桶旁,双手死死抠住冰凉的景泰蓝桶沿,脖颈绷得笔直,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弓着身子,肩膀随着剧烈的干呕动作不住地耸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呃…呕…”声。
然而,除了些酸涩的涎水被强行挤出嘴角,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顽固地盘踞在喉头,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无力地伏在桶沿上,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
“奶奶!”
平儿惊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她慌忙丢开手中的小银锤,几步抢到王熙凤身边,一手紧紧扶住王熙凤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急切而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别吓奴婢啊!”
王熙凤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无力地摆摆手,又一阵剧烈的干呕袭来,让她整个身体都跟着抽搐。
平儿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朝外间喊道:
“来人!快倒杯温水来!”
外头守夜的小丫头闻声,手忙脚乱地捧了杯温水进来。
平儿接过,小心翼翼地凑到王熙凤唇边。
“奶奶,您漱漱口,压一压。”
王熙凤勉强就着平儿的手含了口水,在嘴里漱了漱,又虚弱地吐进痰桶里。
反复几次后,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才稍稍平复了一些,只剩下强烈的眩晕和脱力感。
她浑身瘫软,几乎全靠平儿支撑着才没倒下去,冷汗浸湿了鬓角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平儿用尽力气,半扶半抱地将王熙凤从痰桶边挪开,搀扶着她慢慢走回贵妃榻。
王熙凤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平儿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榻上,又拿过引枕让她靠着,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平儿拿起干净的湿帕子,动作轻柔地替王熙凤擦拭额角的冷汗和嘴角的湿痕,眼中满是担忧和心疼。
“奶奶,您觉着怎么样?可好些了?”
平儿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吐得这么厉害?是晚膳用的不克化,还是着了风寒?”
王熙凤闭着眼,虚弱地靠在引枕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
“没…没事…许是…许是晚上贪嘴,多吃了两口那油腻的肘子,又吹了风…闹得肠胃有些不舒服…歇歇就好了…”
她试图说得轻松些,但那虚弱的气音和苍白的脸色,丝毫不能让人信服。
平儿看着王熙凤这副模样,眉头紧锁。
她接过小丫头重新换上的温水,服侍王熙凤小口小口地喝下几口。
屋子里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芯声。
而后平儿吩咐小丫鬟出去,随后她放下水杯,蹲在榻边,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在王熙凤脸上逡巡了几遍,欲言又止。
平儿的眼神里有明显的犹豫和挣扎,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奶奶…您…您觉不觉得,您这两日身上不大爽利的样子…跟…跟当初怀巧姐儿那会儿…有点像?”
“轰隆”一声,平儿的话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王熙凤耳边炸响。
王熙凤猛地睁大了眼睛,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身体剧烈地一颤,几乎要从榻上弹起来。
王熙凤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地盯住平儿,那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颤抖,随即又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你…你胡说什么!”
平儿被王熙凤这骤然剧变的反应吓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看着王熙凤那惨白惊惶的脸,她还是鼓起勇气,声音更低更轻,带着一丝恳求:
“奶奶息怒…奴婢…奴婢不是胡说…奴婢是看您这两日,闻见点荤腥味儿就皱眉,又懒懒的不爱动弹,今儿还吐得这样厉害…这症状,可不就跟那年怀上巧姐儿时一模一样吗?奴婢…奴婢是担心您…”
王熙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平儿的话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脑子里。
怀巧姐儿时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晨起时的恶心反胃,闻不得油烟气味,突如其来的疲惫嗜睡…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王熙凤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牙齿都在打颤。
一年多…她已经一年多不曾和贾琏同房了!
夫妻俩早已形同陌路,贾琏整日在外头寻花问柳,她更是深恶痛绝,连碰都不愿让他碰一下。
若…若自己真是有了身子…这…这绝不可能是贾琏的种!
那…那只能是…
周显!
江南…周家祖宅…那个迷乱而缠绵的夜晚…她只在那一次…只在那一次,因为情迷意乱,也因为身处周家祖宅手边没有,竟忘了喝那碗例行公事的避子汤!
难道…难道就那么一次…就那么一次疏忽…就…就…
王熙凤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这要是真的…这可如何是好!
贾琏再窝囊,再不管她,也绝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妻子怀上别人的孩子!
这事情一旦泄露,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府里人多嘴杂,大夫一把脉就什么都清楚了。
到那时…到那时…她王熙凤的名声、性命,王家、贾家的脸面…顷刻间便是天塌地陷!
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会被沉塘,会被活活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