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87节

  黛玉疾步上前搀住他:

  “忠伯快起,这些年辛苦您了。”

  她声音已带了不易察觉的哽咽。

  周显示意随从将备好的香烛纸马、三牲祭礼抬入院内。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这片寂静的坟茔,最终落在居中两座并排的坟冢上:

  居中稍大的是林如海与贾敏合葬之墓,左侧略小的是黛玉那未曾见过天日便夭折的幼弟的衣冠冢。

  墓碑历经风雨,字迹却仍清晰,冰冷地刻着生卒年月。

  祭台很快在坟前设好。

  周显亲手将三只素白瓷碟摆正,一碟是姑苏老字号采芝斋的松子糖——黛玉曾提过,这是母亲贾敏生前最爱;一碟是林家老宅后院那株老梅树去年结的梅子腌制的蜜饯;最后一碟,静静躺着一只褪了色的旧虎头布鞋,针脚细密,是当年贾敏为未出世的孩子亲手所做。

  林黛玉一步步走到父母坟前。

  她没哭,只是伸出微凉的手指,极轻地抚过墓碑上“显考林公讳如海府君之墓”那几个凹陷的字痕,指尖顺着石头的纹路游走,像是在触碰一段早已冰封的岁月。

  竹影在她素净的衣袍上晃动,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爹,娘,”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玉儿…和夫君回来看你们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那座小小的坟茔,喉头滚动了一下,“也看弟弟。”

  周显上前一步,与林黛玉并肩而立。他取过三炷线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笔直上升。

  他将香稳稳插入香炉,撩袍跪在蒲团上,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

  每一个动作都沉稳而庄重,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的轻响。

  “岳父岳母大人在上,”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林间的寂静。

  “小婿周显,今携妻黛玉归宁祭扫。二老泉下有知,万勿牵挂。”

  “显在此立誓,此生必珍之重之,护黛玉一生周全,不使她受半分委屈。”

  “幼弟虽早殇,亦为吾手足,林家血脉,显与黛玉自当承续,香火永继。”

  林黛玉听着他的话,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她看着周显挺拔的背影伏低,又挺直,看着他一丝不苟地行完所有礼仪。

  那些强压的酸楚,如同被凿开了冰封的河面,汹涌地冲撞着堤岸。

  林黛玉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坟前干燥的泥土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周显起身,没有劝慰,只是默默走到她身侧,温热宽厚的掌心稳稳地托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肘,一股沉静的力量无声传递过来。

  紫鹃、雪雁和鸳鸯早已红了眼眶,捧着备好的金箔纸钱上前。

  黛玉深吸一口气,接过一沓,蹲下身,就着烛火点燃。火舌舔舐着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泪痕未干却异常平静的脸。

  “爹,娘,弟弟,”

  她低声说着,将纸钱一张张送入火中。

  “玉儿如今很好,嫁了很好的人家,婆母慈爱,夫君…待我极好。你们安心吧。”

  火光明灭,灰烬如黑蝶般被风卷起,盘旋着飞向竹林深处。

  她又拿起一叠印着精巧楼阁、车马的纸扎,那是烧给弟弟的。

  “弟弟,姐姐给你带了好些玩意儿,”

  她声音轻柔,仿佛怕吓着那个年幼的灵魂。

  “有糖人,有风车…你在那边,要听爹娘的话。”

  火焰吞噬了那些纸做的繁华,只余下一缕青烟袅袅。

  祭礼将毕时,林黛玉忽然在父母坟前跪下,俯下身,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抔坟前的黄土。

  泥土微凉,带着草木根须腐败的气息。

  鸳鸯忙递上一方素白的手帕。

  黛玉将那捧土仔细包好,收进袖中,像珍藏起一段无法割舍的过往。

  斜阳将竹林染成一片暖金色时,周显和林黛玉才离开林家祖坟。

  马车驶离林间小路,黛玉最后一次掀开车帘回望。

  暮色中的坟茔渐渐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剪影,唯有新燃的香烛余烬,在渐起的晚风中明灭着微弱的红光,如同大地不舍闭合的眼睛。

  在祭祀完毕后,周显陪着林黛玉在姑苏又盘桓了几日。

  他亲自出面,与林家宗族几位尚算明理的族老商谈,最终敲定,从林黛玉带回的现银中拨出三万两,加上周家暗中添补的,在姑苏府购置了近六千亩上好的水田。

  这些新置的田产,连同林家在姑苏原有的两千多亩族田,一并划归林氏宗祠名下,充作阖族公中的祭田,田契地契由宗族祠堂与林黛玉共同掌管,其产出专供四时祭祀、祠堂修缮及抚恤族中孤寡贫寒子弟之用。

  此事办妥,周显又陪着黛玉在林家旁支子弟中细细挑选。

  最终周显和林黛玉选定了一个父母双亡、年方九岁、名叫林砚的男孩。

  这孩子由寡居的远房伯母抚养,性子沉静,在族学里读书也算踏实。

  周显亲自考校了他几句《三字经》,见他虽拘谨,却也能对答清楚,眼神干净,便点了头。

  选定吉日,林黛玉在林家祠堂开了宗祠,焚香告祖。

  当着族老的面,周显郑重地在林如海名下添了“嗣子林砚”的名字,录入族谱。

  林砚懵懂地由伯母领着,给林黛玉磕了头,唤了声“姐姐”。

  黛玉看着他单薄的身板,想到父亲泉下终有子嗣承继香火,心中百感交集,亲手将一个装着金锞子和文房四宝的荷包塞到他手里,又温言嘱咐了几句好生读书的话。

  周显则对那抚养林砚的寡母承诺,日后林砚的束脩及笔墨花销,皆由周家承担。

  将祭田、嗣子两件大事安排妥当,周显才带着黛玉启程前往京师。

  傍晚,扬州城,醉仙楼二楼临河的雅间里。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下酒菜,一壶温好的绍兴黄酒。

  贾琏夹了一筷子糟鹅掌,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贾蓉,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蓉哥儿,今儿个破费请我来这好地方,总不会真是为了叙叔侄情分吧。”

  “咱们俩谁不知道谁,有事就直说。”

  贾蓉嘿嘿一笑,先给贾琏斟满酒,自己也端起杯:

  “瞧二叔说的,没事就不能孝敬孝敬您了,来,侄儿先敬您一杯。”

  两人碰杯饮了。

  贾琏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行了,酒也喝了,礼数也到了。”

  “说吧,到底什么事让你小子这么上心。”

  贾蓉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

  “二叔,咱们如今在漕运衙门里,大小也算个官了。这官帽子戴在头上,总不能只图个名头好听吧。”

  “总得……想法子让它下点金蛋不是?”

  贾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夹菜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贾蓉,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警惕:

  “你这话什么意思?”

  “蓉哥儿,咱们上任才几天,脚跟还没站稳呢。”

  “再说了,这漕运是什么地方,这是周家的命根子!咱们能做这个守备、千总,全赖你显叔给的脸面。”

  “你有多大能耐,敢打漕运的主意,监守自盗的罪名,掉脑袋都算轻的!”

  贾蓉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

  “二叔误会了,误会了!侄儿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往那漕粮上伸手啊!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侄儿的意思是……咱们不碰官粮,但可以借借这漕运的船,捎带点私货,挣点外快。”

  他见贾琏神色稍缓,立刻接道。

  “侄儿手里有条路子,高丽参!顶好的高丽参!在京师那边有门路能直接拿到货。”

  “二叔您想想,这高丽参从京师运到江南,那是什么价,翻上两三倍都有人抢着要!这银子,就跟白捡的一样!”

  贾琏听完,脸上露出明显的不信,嗤笑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蓉哥儿,你少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

  “咱们俩从小一块儿玩到大,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二叔我门儿清。”

  “高丽参的路子?就你?”

  “你平日里钻在那些秦楼楚馆里,打听哪个花魁身段好、哪个姐儿曲子妙,那是行家。”

  “可这高丽参……那是正经的大宗买卖,你懂这里头的门道,别是被人哄了吧。”

  “这事儿,二叔我不敢跟你掺和。”

  眼看贾琏油盐不进,贾蓉有些急了,也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

  “二叔!您太小瞧人了!侄儿是没那本事,可我爹有啊!这路子,就是我爹在做的!”

  贾琏这下真愣住了,夹起的菜都忘了送进嘴里:

  “珍大哥?他……他也没听说跟高丽那边有什么交情啊?这路子他从哪儿来的?”

  贾蓉眼神闪烁了一下,压得更低声音:

  “二叔,我跟您说实话吧。”

  “这路子,最开始还是显叔给我爹指点的,前头牵线搭桥,也是显叔帮的忙。”

  “如今京师那边的高丽参走私,我们宁国府占的份额不小!”

  “就是我爹……他把得太死,这生意油水厚,他老人家攥在手心里,侄儿我是一点边儿都沾不上,只能干看着眼馋。”

  “这才想着,从他那儿拿货,然后借着咱们在漕运的便利,用官船夹带运到江南来卖。”

  “二叔,您想想,咱们管着漕运的护卫、巡查,自己就是看门人,这货上了船,谁敢查,谁又能查,简直是天衣无缝!”

  “一年咱们不用多,弄个一两船,那银子,可不就跟从天上往下掉一样,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贾琏听着,脸上那点戏谑渐渐没了,眼神里透出思索和一丝贪婪的光芒。

  他慢条斯理地嚼着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蓉哥儿,这事儿……听着是美。”

  “可走私高丽参,那是杀头的买卖!风险太大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纰漏,让人拿住了把柄,咱们俩这小身板,可扛不住雷霆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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