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开皇华亭约莫一刻钟,便抵达扬州北城。
一片占地千余亩的庄园铺展在眼前,这便是周家在此扎根数百年的祖宅基业。
时值盛夏,庄园内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遮蔽了灼人的日光。
高大的香樟、银杏与苍翠的松柏错落有致,树干粗壮虬结,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
一条清溪自园中蜿蜒流过,溪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水面上架设着数座小巧的石拱桥,桥栏雕刻着古朴的瑞兽纹样。
溪流两侧,亭台楼阁依势而建,黛瓦粉墙,飞檐斗拱,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
建筑群并非一味追求宏大,而是巧妙地借景布局,曲廊回环,移步换景,处处可见匠心。
开阔处,是成片怒放的花圃,芍药、牡丹、茉莉、栀子……各色花卉竞相吐艳,馥郁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中弥漫。
园中点缀着形态各异的太湖石,有的玲珑剔透,有的浑厚嶙峋,静静矗立在池塘边或竹林旁。
远处,一座数层高的藏书楼拔地而起,飞檐如翼,楼体厚重,无声诉说着世代累积的文脉。
更深处,隐约可见大片平整开阔的演武场和井然有序的仓储区域,昭示着这个家族掌控着庞大的物流命脉。
整个庄园气象万千,既有江南园林的精致婉约,又不失世家大族的雄浑底蕴,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都浸润着数百年的积淀与从容。
荣国府一行人跟随周家仆役走进庄园。饶是他们出身公侯府邸,自诩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被眼前这深宅大院的气象所慑,目光所及,无不惊叹。
贾赦暗自咂舌,邢夫人眼中满是新奇,王熙凤强自镇定却也难掩眼底的震撼,贾迎春等人更是看得目不暇接。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一个念头:这才是真正盘踞一方、底蕴深厚的千年世家气象,周家在江南的无冕之王地位,果然名不虚传。
随后,周家仆役恭敬而有序地将荣国府诸人一一引入早已备好的、各自独立的幽静院落安顿。
周显亲自将林黛玉送至一处临水而筑、花木环绕的精舍安顿妥当,嘱咐随行丫鬟好生伺候,这才转身前往周家正堂。
正堂内,周廷桢与李氏早已等候多时。
周显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门口,李氏便立刻起身迎上前,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仔细端详,眼中满是牵挂:
“显儿,你这一去京师,便是大半年的光景,让娘心中好生惦念。”
周显温和一笑,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母亲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一路顺遂,您就放心吧。”
李氏仔细端详着儿子,见他气色精神都极好,这才缓缓点头,眼中带着欣慰:
“是了,我儿是真的长大了。好了,娘不絮叨了,你爹还等着和你说话呢。”
“娘得去后厨盯着点,晚些还要设宴款待亲家,一点疏忽不得。”
说完,李氏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带着仆妇转身离去。
周显目送母亲离开,这才走到端坐主位的父亲周廷桢面前,依礼躬身:
“儿子见过父亲。”
周廷桢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
“显儿免礼,坐吧。”
周显依言在父亲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落座。周廷桢看着他,目光沉静中带着赞许:
“这大半年在京师,你做得很好。”
“会试登科,翰林清贵,我周家向中枢迈出的第一步,你走得极稳。”
周显轻声道:
“都是仰仗家族根基深厚,前人栽树,孩儿不过是在荫蔽下乘凉罢了。”
周廷桢闻言,眼中笑意加深,带着点调侃:
“怎么,打官腔打惯了,跟你爹说话也这般滴水不漏。”
周显一愣,随即也笑了,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是儿子拘谨了。父子之间,确实不必如此。”
他顿了一下,转入正题。
“对了,爹,宝船复刻的进度如何?”
提起此事,周廷桢面上露出明显的喜色:
“你从秦家得来的那份图纸,至关重要。”
“我们周家原本就在摸索复刻前朝宝船,只是苦于几个核心部件的构造始终不得其法。”
“你这图纸,恰好补上了最关键的那几块拼图。”
“船坞那边日夜赶工,进展顺利。”
“估计最多到年底,第一艘宝船便能下水试航。”
“只要试航成功,验证了图纸无误,便可立即着手大规模督造。”
“待宝船船队集结成型,西洋航线彻底打通,我周家在汪洋之上,便真正拥有了无可匹敌的根基!”
说到此处,这位执掌江南命脉多年的封疆大吏,眼中也闪烁起难以抑制的豪情与亢奋。
周家以漕运起家,几代先祖筚路蓝缕,将势力扩展到河道、粮道,根基日益深厚。
到了他周廷桢手中,更是锐意开拓海运,为庞大的家族产业又添上一条强健的支柱,使周家真正成为江南不可撼动的巨擘,这份功业,足以令他引以为豪。
周显笑着点头:
“父亲所言极是。”
“眼下四王对两淮盐业虎视眈眈,儿子已与他们达成协议,以周家袖手旁观为条件,从他们手中拿到了西海两个位置绝佳的码头港口,外加西海边军每年所需军需运输的三分之一份额。”
“我们的船队正好可以此为跳板,先行探索西海海域,绘制详细海图,建立初步的贸易点。”
“待宝船船队组建完毕,便可无缝衔接,正式开辟通往西洋的黄金航线。”
他话锋一转。
“另外,京中还有一事。”
“皇帝也察觉到了四王对盐业的觊觎之心。”
“他以一道特许专营、世袭罔替江南河道、漕运、粮道的旨意为饵,要求我们周家协助朝廷整顿两淮盐政。”
周廷桢听后,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玩味:
“咱们这位陛下,雄才大略或许谈不上,但小聪明是有的。”
“这驱虎吞狼、坐收渔利的手段,倒是用得娴熟。”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不过,这对我们而言,无异于火中取栗。”
“稍有不慎,四王和那群根基深厚的盐商,恐怕都会掉转矛头,将我们视为首要之敌。”
“对此,你心中可有成算?”
周显神情自若,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四王也好,盐商也罢,归根结底,所求无非一个‘利’字。”
“两淮盐业,一年下来,盘子再大,刨去层层盘剥、巨额盐税,落到他们各自手中的真金白银,也不过是看起来庞大罢了。”
“四王即便接手,也只能在盐引销售上做文章,所得未必比得过经营多年的盐商。”
“只要利益足够大,没什么是不能谈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
“儿子一直在暗中推动的羊毛产业,如今已初具雏形。”
“只要解决最后的批量生产工艺难题,我有把握以此推动朝廷对草原用兵,开辟出一个年流水可达五六千万两白银的全新产业。”
“这个盘子,我们周家一家吃不下,也不可能独吞。”
“无论是那些盐商,还是四王,都将是极佳的合伙人选。”
“眼下,就让他们在盐池里先斗上一场,待到双方都筋疲力竭、难解难分之时,我们再带着这桩泼天的富贵适时入场,何愁不能坐收渔翁之利?”
周廷桢听完儿子条理分明、格局宏大的谋划,脸上露出欣慰而满意的笑容。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向周显,那眼神中既有对儿子成长的骄傲,也有一家之主的决断:
“你这孩子,年纪轻轻,便已思虑着如何翻江倒海,搅动这天下的风云了。也罢!”
他语气转为坚定。
“你既有此进取之心,为父自当鼎力支持。他朱家坐得龙庭宝座,我周家,自然也当得起这‘夜天子’。”
“放手去干吧!纵使天塌下来,也有为父替你顶着。”
周显微微点头,随后道:
“父亲放心,儿子不会急于求成,一定步步为营。”
“对了,贾琏和贾蓉叔侄来江南也有些时日了,却不知他们二人近况如何?”
周廷桢听后不由得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缓缓道:
“宁荣二府衰败至此,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贾琏还稍好些,多少还知道干点正事儿,时常来府上问安,帮着打打下手,跑跑腿,处理些无关紧要的杂务。至于那贾蓉……”
他放下茶盏,眉宇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简直是色中饿鬼托生,自打来了扬州,整日里眠花宿柳,流连于秦楼楚馆。”
“我半个月前见了他一次,那脸色青白,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身子虚得厉害,一阵风就能吹倒。”
“再这么下去,毫无节制,估计到不了年底,他老子贾珍就该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周显听后也是一脸嫌弃,仿佛听到了什么腌臜东西:
“这小子,还真是半点正事儿没有,烂泥扶不上墙。”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不过如此也好。这种色令智昏、自甘堕落的蠢货,也正好废物利用,拿来背锅。”
“等过段时日,盐商那边的事情发酵起来,劳烦爹您在漕运里动动手脚,给贾蓉、贾琏叔侄俩弄个一官半职。”
“到时候,正好把他们竖起来,给那群惶惶不安的盐商们立个活靶子,转移一下视线和怨气。”
周廷桢闻言,不由得失笑,指着周显道:
“你小子……这不是玩傻子嘛。”
他语气里倒没有责备,反而带着点看穿把戏的了然。
周显淡然一笑,眼神平静无波:
“这种傻子,活着也是浪费米饭,空耗禄米。”
“与其让他醉生梦死,不如让他发挥发挥最后一点价值,也算他贾家为朝廷、为江南盐务做点‘贡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