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求他的话,那咱们俩……恐怕又得‘受罪’了,你……不怕嘛。”
平儿被王熙凤那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受罪”的含义,整张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想起那晚在别院厢房里与周显和王熙凤的荒唐与羞耻,身体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但想到鸳鸯那绝望空洞的眼神,想到她悬在半空的身影,平儿狠狠心,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羞怯:
“左右……左右已经……已经陪过周公子一次了,也不差……不差这一回了。”
“只要能救回鸳鸯姐姐一条命……这……这点小小的牺牲,我……我是能承受的。”
王熙凤看着平儿那副既羞窘又坚决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伸出手指,带着几分亲昵和调侃,轻轻点了一下平儿的额头:
“你这小浪蹄子,我看你啊,不光是想着救鸳鸯,只怕心里头……也有些想那周公子的滋味了吧。”
“还‘小小的牺牲’,我怎么瞧着,你倒像是有点……迫不及待了呢?”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奶奶!”
平儿被王熙凤说得羞窘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跺了跺脚,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但情急之下,她竟也脱口而出,带着点小小的反击。
“难道……难道奶奶您自己……就不想周公子吗?那晚在梨香院……”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了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王熙凤。
这一下,可真是戳中了王熙凤的心事。
她脸上一热,瞬间也飞起红云,比平儿好不了多少。
她佯装恼怒,抬手就轻轻拍了平儿胳膊一下:
“好你个没大没小的小蹄子!如今胆子肥了,竟敢编排起你奶奶我来了,真真是讨打!”
平儿自知理亏,又羞又笑,连忙躲闪讨饶:
“奶奶饶命!平儿再不敢了!”
一时间,主仆二人竟在炕边嬉闹起来,你推我搡,钗环微乱,衣衫窸窣,方才笼罩在房中的沉重压抑被这片刻的嬉闹冲淡了不少,也冲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因共同秘密而产生的无形隔膜,多了几分患难与共的亲密。
闹了一会儿,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王熙凤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平儿也整了整衣襟。
王熙凤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精明与果断。
她看着平儿,唇角勾起一抹温和而坚定的笑意:
“好了,不闹了。说正经的。鸳鸯那边,不能再出岔子了。”
她语气变得认真。
“这样,平儿,你先去瞧瞧鸳鸯,务必稳住她的心绪,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万不能再让她寻了短见。”
“跟她透个底,就说……咱们在想法子救她,让她千万撑住,别再做傻事。”
平儿立刻点头:
“是,奶奶。我这就去守着鸳鸯姐姐。”
王熙凤接着道:
“至于周公子那边……我来安排。”
“我会尽快往周家别院递个信,约他见面。”
“无论如何,这事儿必须得办成,保住鸳鸯的命要紧。”
平儿乖巧地应道:
“奶奶放心,我明白。那我这就去看鸳鸯姐姐了。”
她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领了差事,匆匆分头行动。
房中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王熙凤独自坐在炕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投向窗外,心思却已飞向了那座城东的别院,思忖着该如何开口,才能让那位心思难测的周公子,再次伸出援手。
第172章 金钏碎玉笼中雀,素帕封笺定暗潮
另一边,贾赦住处内,听闻鸳鸯上吊未遂的消息,贾赦暴怒难遏。
他抄起手边一个青瓷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紧接着又是几脚踹翻了近处的花梨木小几,几上茶盏果碟噼里啪啦滚落摔碎。
堂内顿时一片狼藉。
下人们早吓得缩在房外廊下,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邢夫人得了信匆匆赶来,刚到门外便被里面又一阵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骇得停住脚步。
她僵在门口,足足等了一刻钟,听着里头令人心惊肉跳的动静终于平息,才壮着胆子,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滚出去!”
贾赦头也不抬,只听得脚步声便是一声暴喝,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老爷,是妾身啊。”
邢夫人声音发颤,赔着小心。
贾赦猛地抬头,见是邢夫人,脸上不耐更甚,眉头拧成疙瘩:
“你来做什么?”
他胸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邢夫人觑着贾赦脸色,慢慢挪近两步,细声劝道:
“老爷,气大伤身。”
“那贱婢如此不识抬举,是她没福分消受您的恩典。”
“您若为这等下贱东西气坏了千金之躯,那可真是不值当了。”
邢夫人这话非但没平息贾赦怒火,反而更添一层愤懑。
他重重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扶手,震得扶手嗡嗡作响:
“老子堂堂荣国府世袭一等将军,抬举她一个家生奴才,是她祖坟冒青烟!”
“她倒好,给老子演上贞洁烈女了?呸!宁肯死都不进我的房,这不是明摆着打我的脸,让满府上下看我的笑话吗。”
“连个丫头片子都压服不了,我这老爷,这堂堂一家之主,往后还怎么当,脸往哪搁?”
“老爷说的极是,”
邢夫人连忙点头附和,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
“不过依妾身愚见,这鸳鸯眼下是钻了牛角尖,死都不怕的人,再用强用手段,只怕也是油盐不进,反倒显得……显得老爷您……”
“显得我怎样?”
贾赦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句废话?这还用你说!”
邢夫人吓得一缩,赶紧摆手:
“老爷息怒!妾身怎敢如此!妾身的意思是,对鸳鸯本人用手段,怕是难有成效。”
“可她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
“她爹娘,她哥嫂金文翔两口子,一大家子人,可都在咱们府里当差,捏在咱们手心里呢。”
“她鸳鸯不怕死,豁得出去,难道她那一大家子人,也个个都不怕死,都舍得下这身家性命?”
贾赦闻言,布满怒气的脸微微一滞,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异样的亮光,他盯着邢夫人:
“你的意思是……”
邢夫人见有效,嘴角牵起一丝算计的弧度,微微颔首:
“老爷,这事儿您不妨交给妾身去办。”
“妾身这就去找鸳鸯那哥嫂金文翔和他媳妇‘好好聊聊’。”
“让鸳鸯那丫头明白,她自个儿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她那一家子至亲,咱们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在地狱里煎熬!”
“妾身就不信,她真能狠心看着全家为她陪葬,还能不就范。”
贾赦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阴冷的满意取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
“夫人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份玲珑心思。”
“行,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办好了,老爷我重重有赏!”
邢夫人顿时喜上眉梢,眉开眼笑地福了一福:
“老爷您尽管放心,交给妾身操持便是,定叫那小蹄子乖乖听话。”
夫妻二人计议已定,贾赦心头的邪火也消了大半。
邢夫人这才敢扬声唤来门外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进来收拾打扫这一地狼藉的厅堂。
再说平儿,离了王熙凤处,她脚步匆匆,径直赶往鸳鸯独居的小院。
院门外,几个丫鬟婆子正聚在一起,个个面带忧色,探头探脑地朝紧闭的房门张望,却又无人敢进去。
见平儿来了,众人如见救星,连忙围上来行礼:
“平儿姑娘来了。”
“鸳鸯姐姐怎么样了?”
平儿喘匀了气,急切地问。
一个年长些的婆子愁眉苦脸地叹道:
“唉,还是那样。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睛直勾勾望着帐顶,眼泪就没断过,问她什么也不应。”
“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劝又劝不动,守在这里干着急。”
平儿心下一沉,也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都先散了吧,这里我看着。”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平儿定了定神,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有些暗,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平儿一眼就看见鸳鸯直挺挺地躺在靠墙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毫无生气,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平儿见状心头涌起一阵酸楚的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