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四位王爷让咱们府里办事,跑前跑后,担着偌大的干系,总不会就空口白牙,画个大饼吧。”
“儿子这边,总得有点实在的……才好去周家开口不是?”
贾母看着儿子那双闪烁着贪婪与算计光芒的眼睛,心中一阵无力,又夹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这儿子,是真开窍了,也真……越发像个锱铢必较的商贾了。
贾母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缓缓道:
“王爷……倒也是许诺了咱们府里些许好处。”
“不过嘛,都要到事成之后了。”
“目下……是没什么好处给你分润的。”
贾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他猛地往后一靠,双手一摊,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抗拒:
“既然四位王爷想空手套白狼,一点诚意都没有,那我看这件事还是算了吧!”
“风险全让咱们担着,好处他们先揣着。”
“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儿子身子骨弱,胆子也小,这火中取栗的勾当,实在不敢奉陪。”
“母亲,儿子告退!”
他说罢,竟真的作势就要起身。
贾母见状赶忙出言阻拦:
“老大,你急什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贾赦身形一顿,脸上那份佯装的抗拒僵了片刻,终究还是依言坐回楠木椅中,只是眉宇间仍带着明显的不甘和戒备:
“母亲素来长于人情世故,自然该明白,四位王爷如此行事,空口白话便要儿子去周家说项,这哪里是诚心办事情的样子,分明是要儿子去碰硬钉子,替他们火中取栗。”
贾母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无奈。
北静郡王自然不是空手套白狼,否则也不会一出手给了她十万两银票应急。
然而荣国府眼下缺银子缺得厉害,这笔意外之财贾母绝不愿让贾赦知晓,更不想他从中分润。
故而贾母只能从别处寻摸补偿,堵住贾赦的嘴,让他心甘情愿去办事。
“老大,”
贾母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多心了。四位王爷自然是极有诚意的,否则也不会郑重其事托付此事。”
“只是眼下事情八字还没一撇,连个头绪都未理清,就算他们肯给咱们好处,你敢伸手接吗?”
“万一事情办砸了,好处没捞着,反倒开罪了四位王爷,那才是真正的祸事临头。”
贾赦听后未置可否,只拿眼觑着贾母,显然如此言论难以说服他。
贾母心知不下点血本不行了,她顿了顿,声音沉缓却清晰地抛出了筹码:
“不过老大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你白跑腿儿,担着偌大的干系。”
“这样吧,明日我便让你二弟他们搬出荣禧堂,你搬进去。”
“另外,你不是一直想要我身边的鸳鸯嘛,也一并给你了,这总行了吧。”
她目光紧紧盯着贾赦的反应。
贾赦闻言,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的阴霾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母亲……此言当真?”
荣禧堂是荣国府正堂,象征着宗法地位,而鸳鸯更是贾赦觊觎已久、姿色人品俱佳的大丫鬟。
这两样东西,对贾赦而言比眼前虚无缥缈的盐利更实在。
贾母微微颌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还能骗你不成,行了,条件应了你,你明日便赶快去找周显商议此事吧,莫要耽搁了王爷的大事。”
贾赦脸上的喜色未褪,眼珠却飞快地转动了几下,略一沉吟,赔笑道:
“母亲莫急,此事……倒也不急在这一两日。”
“儿子想着,还是等儿子什么时候真搬进了荣禧堂,再去找显哥儿不迟。”
“这样儿子心里也踏实些,办起事来自然更尽心尽力。”
贾母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耐,眉头微蹙:
“你这孩子,如今这点心眼都用到你老娘身上来了是吧?”
“我既开了口,难道还会诓骗你不成?荣禧堂迟早是你的。”
贾赦连忙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赖:
“儿子不敢,儿子万万不敢疑心母亲。”
“只是儿子盼着那荣禧堂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母亲金口玉言,儿子实在是想先圆了这桩心愿,也好在显哥儿面前挺直了腰杆说话,显得咱们府里长幼有序,名分已定。”
“母亲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贾母看着贾赦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心里一阵烦闷,却也懒得再与他纠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知道了!你去吧,我明日就安排老二两口子收拾搬家,最多后日,就让你住进去!”
“这总行了吧?别再跟我这儿磨牙了。”
贾赦脸上的笑容顿时绽开,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对着贾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儿子多谢母亲成全!那儿子就先行告退了,您老人家早些歇息。”
说完,他脚步轻快地退出了荣庆堂,背影都透着股得意劲儿。
深夜,周家别院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只映着周显和墨雨主仆二人。
墨雨垂手侍立,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少爷,一切进展顺利。”
“北静王府那边,今日已正式向荣国府施压,点明要运作吃下两淮盐业之事。”
“估摸着最多两三日,荣国府这边就该有人来寻您商议此事了。”
周显端坐在书案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如此甚好。墨雨,这次你事情办得极妥帖,神不知鬼不觉便把贾赦和贾珍手持盐引之事透给了北静王府那头饿狼。”
“估摸着此刻,咱们那位赦老爷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疑神疑鬼,不知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呢。”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墨雨谦逊地微低着头:
“少爷过奖了,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周显轻笑一声,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行了,有功必赏是咱们周家的规矩。”
“这次你和底下办事的人,都辛苦了。”
“你去账房领一千两银子分了,算是犒劳。另外,”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关于渗透京中权贵府邸的事情,要继续加速进行。”
“京营、勋贵、各部堂官乃至宫里,都要有咱们的耳朵和眼睛。”
“你再去账房支取十万两银子,务必把这张情报网铺设到位,银子不够只管开口,我要的是成效。”
墨雨神色一凛,肃然应道:
“是,少爷放心,墨雨明白轻重,必不会让您失望。”
周显微微颌首,挥了挥手。
墨雨会意,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了书房。
周显独自留在灯下,端起手边微温的茶盏,悠闲地呷了一口,目光幽深地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棋局该如何落子,才能用这“盐引”作饵,慢慢地给那四位胃口极大的王爷放放血。
转过天来,荣国府荣庆堂内气氛却是一片凄惶。
大丫鬟鸳鸯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往日里沉静温婉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在她素色的裙裰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鸳鸯对着端坐榻上的贾母,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地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老太太……奴婢求您了……求您开恩……莫要将奴婢送入大老爷房中……奴婢……奴婢只想留在荣庆堂,一辈子服侍您老人家……求您了……”
她的声音哽咽沙哑,带着绝望的哀恳。
贾母看着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几近崩溃的鸳鸯,心头确实掠过一丝不忍。
这丫头自小在她身边长大,聪明伶俐,忠心体贴,是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心腹。
然而,这丝不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沉没在冰冷坚硬的现实里。
让贾赦去与周家商议盐业之事,关系到荣国府能否抓住一线生机延续下去,这关乎阖族存亡的千斤重担,岂是区区一个丫鬟的主仆之情所能撼动的。
些许的不忍,根本不足以动摇贾母的决心。
贾母定了定神,脸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慈和,声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
“鸳鸯,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傻孩子,丫鬟被老爷收房,放出去做正经姨娘,那本是顶顶好的出路,是府里多少丫鬟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你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我老婆子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还能活几年。”
“早晚你都得有这么一天。听我的话,想开些。”
“到了大老爷房里,你模样周正,性子又好,只要安分守己,好好服侍,将来生个一男半女,自会有你的前程富贵。”
她的话语循循善诱,仿佛在描绘一幅锦绣图景。
鸳鸯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那双曾经明亮清澈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着贾母。
她看着老太太虽然语气温和,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冰凉的算计。
鸳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入一片绝望的冰海。
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老太太心意已决,她这枚棋子,已经被推到了无法回头的境地。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决绝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
鸳鸯不再哀求,她对着贾母,再次深深地、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碰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眼神死寂得如同枯井:
“老太太既如此说……那鸳鸯……明白了。”
“老太太的养育教导之恩,鸳鸯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