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此事委屈了姐姐。可世兄的品行才情,姐姐是亲眼所见的。”
“况且,以薛家眼下境况,姐姐若执意要做正头娘子,即便肯屈就下嫁,到了夫家,夫家人一句‘杀人犯的妹子’,便足以让你一生抬不起头,处处忍气吞声。”
“那样的日子,光是想想便觉煎熬。”
“倒不如……倒不如咱们姐妹在一处,彼此有个照应,至少无人敢以此等事来轻贱姐姐。”
“姐姐觉得呢?”
薛宝钗闻言,再次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闪过的精光,仿佛内心正经历激烈的天人交战。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脸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晕,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怯,声音细若蚊呐:
“我……我自然是信得过周大人与妹妹你的人品的。”
“只是,此事终究关系重大,非我一介女儿家能擅自做主。”
“这样吧,黛玉,容我回去禀明母亲,与她商议之后,再给你一个准信,你看可好?”
林黛玉见薛宝钗终于松口,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眉眼舒展,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应该的,应该的。”
“姐姐回去与伯母细细陈明其中利害,我相信伯母深明大义,定会为姐姐、为薛家长远计议的。”
薛宝钗亦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温婉含蓄的笑意。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心中都觉一块大石落地,仿佛落定了关乎未来的一步重棋。
花厅内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如花笑靥,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和谐,只余下碗碟间轻微的磕碰声和窗外细微的风过树梢声。
另一边,荣国府荣庆堂内,暮色渐沉,烛火初上。
王夫人步履匆匆地踏入堂内,面上带着几分仓促,对着端坐在主位上的贾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母亲,您唤我前来有事儿吗?”
贾母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王夫人身上,带着审视:
“你下午去哪了?我回府便派人喊你,你怎么到了这般时分才回到府中?”
她的语气里透着些许不悦。
王夫人微微垂首,姿态恭顺:
“让母亲久等了,实乃是我的罪过。”
“我今日外出,乃是寻一些闺中密友,想为宝玉操持一门婚事,也好收收他的心。”
她解释着缘由。
贾母听罢,紧皱的眉头略略松开,面色缓和了些许:
“哦?那可有什么合适的人家打听着了?”
她带着一丝希冀问道。
王夫人抬起头,面色却显得有些难看,她缓缓摇了摇头:
“今日一聊此事,她们不是说族中无有适龄女子,便是说自家女子早已订婚,话里话外都是搪塞推脱,真是岂有此理。”
她的话语里压抑着愤懑。
“以往她们巴结高攀咱们还来不及,如今倒成了这般光景。”
贾母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无奈,深深叹了口气:
“以往啊,终究是咱们太娇惯宝玉了,这才让他有些放纵,跟那个戏子蒋玉菡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坏了名声。”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竟透出一丝异样的振奋。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咱们府里逆天改命的机会来了。”
“若是能成的话,将来这群人,一个个都得哭着喊着来求咱们府里联姻,懊悔自己的有眼无珠!”
王夫人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满是困惑和难以置信。
她不明白婆母哪里来的这般底气说这种话。
荣国府眼下都成什么样子了,库房将空,内忧外患,连月银都快发不出,婆母莫非是失心疯了不成,还逆天改命呢……
王夫人心里虽在狠狠腹诽,面上却迅速收敛了惊疑,只装作恭敬地应道:
“是嘛?却不知是什么机会,请母亲示下。”
贾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随即便将上午她与北静郡王水溶的交谈内容,包括郡王点破贾赦等人已得盐引、提议联手周家打压徽商、以及事成后许诺的利益分成,一一告知了王夫人。
第169章 蝇营暗窃盐引雪,虎狼环伺鼎烹时
王夫人听着,脸色渐渐变得有些不自然,尤其是听到“周显”二字时,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待贾母说完,她沉默片刻,才迟疑地开口:
“母亲,若是如此说来,咱们岂不是……还得去求那周显?”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触。
“他坏了咱们府里多少事情啊。我……我甚至怀疑,当初宝玉的事情,也是他使得坏。”
“咱们现在去求他,这……这与认贼作父有何区别?”
“混账话!”
贾母一听,顿时气得瞪圆了眼睛,重重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叫认贼作父?是你认还是我认啊?”
“周显是贼吗?他是朝廷命官,是翰林清贵!”
王夫人被贾母的怒气吓了一跳,慌忙摆手,身子也不自觉地矮了矮:
“母亲息怒,是媳妇儿一时口不择言,请母亲恕罪,媳妇儿绝非此意。”
贾母看着她那副样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还不知道你?老毛病又犯了是吧,在这死要面子,觉得向周显低头很丢人,抹不开脸面。”
她盯着王夫人,眼神锐利。
“我告诉你,面子是很重要,尤其是在咱们这样的人家。”
“但是,在阖府上下的生存面前,在祖宗基业能否延续面前,面子一文不值!明白吗?”
王夫人被贾母看得心头发紧,只得压下满心的不甘愿,低低应了一声:
“是,媳妇儿……明白了。”
贾母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心里并未真服气,却也不再多费唇舌训斥,只冷冷道:
“我明白你心里那点疙瘩。”
“但事已至此,形势比人强。”
“这件事,我也没打算让你出面去洽谈。”
“我会亲自跟老大商议一下,然后由我们出面,寻个由头请周显到府中作客,商议此事。”
“你呢,”
贾母目光扫过王夫人。
“就老老实实把酒席安排妥当,务必体面周全,别给我搞什么幺蛾子就行。”
“事情若能办成了,咱们荣国府就能喘上一口气,靠着盐引和京营的分润,再坚持十年八年应该不成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陡然变得严厉,声音也沉了下去:
“我丑话说在前面,这关乎阖府存续。”
“你要是敢私下里动什么歪心思,或者在那酒席上摆脸色、弄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可别怪我老婆子翻脸无情,不顾念婆媳情分!”
王夫人心头一凛,知道贾母这是下了最后通牒。
她不敢再有丝毫异议,连忙再次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母亲放心,儿媳……绝不敢。”
贾母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严厉的神色稍霁,透出些许疲惫。
她挥了挥手,不再看王夫人:
“好了,你下去吧。顺便派人去大老爷院子里,就说我有要紧事,让他即刻过来一趟。”
“是,母亲。”
王夫人低声应下,垂着眼帘,恭敬地退出了荣庆堂。
厚重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堂内摇曳的烛光和她复杂难言的心绪。
不久后,贾赦躬身踏入荣庆堂,烛光映着他春风得意的面庞,他朝上首端坐的贾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儿子见过母亲。”
贾母眼皮微抬,目光在他身上淡然扫过,如同掠过一件不甚在意的旧物,声音平缓无波:
“免礼吧,坐。”
贾赦依言在侧首的楠木椅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起惯常的恭顺笑意:
“不知母亲唤儿子前来,有何吩咐?”
贾母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并未看他:
“这些时日,我许久不见琏儿前来晨昏定省,一问才知,你派了他外差去江南了。”
“却不知你安排琏儿去做什么?”
贾赦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轻松:
“回母亲,这不是黛玉跟显哥儿的婚期定在了七月。”
“黛玉这边,除了咱们荣国府,也没什么娘家人了。”
“儿子想着,总得尽一份心意,便先派琏儿过去打个前站,筹备一下黛玉出嫁的事宜。”
“宁国府那边,珍哥儿也派了蓉哥儿一并前去。”
“这也算是尽一份咱们贾家的心意,全了对敏儿妹妹的一番血缘亲情。”
贾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她抬起眼,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贾赦脸上:
“黛玉在府里住了多年,也不见你这做舅父的如此上心。”
“如今她要出嫁了,你倒是有个做舅父的样子了。”
贾赦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依旧陪着笑:
“母亲谬赞了。这都是儿子该做的份内事,也是维持咱们府中的体面嘛。”
“此番花费,儿子都是从个人的体己出的,没有动公中一文钱。”
贾母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余下洞悉世情的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