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58节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着实不太好办。”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探究的意味,语气放得更缓。

  “不过嘛……本王心中也有一丝好奇,还望老夫人不吝解惑。”

  “贵府如今守着金山银山,老夫人难道不知嘛,为何还在意京营这点收益呢?”

  水溶的目光紧紧锁住贾母,仿佛要穿透贾母平静的表象,看清其下隐藏的所有心思与退路。

  那“金山银山”四字,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与试探。

  北静郡王水溶的话音在堂内落下,贾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浑浊的眼里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无奈:

  “王爷莫要取笑,老身这把年纪的人了,若非府中实在山穷水尽,难以为继,老身何至于舍下脸皮,登门叨扰王爷清净。”

  “金山银山……这又是从何说起啊?”

  她语速平缓,试图将这份荒谬感轻轻揭过。

  水溶闻言,嘴角那抹温煦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洞悉的清明。

  他身体略略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贾母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老夫人这话,可就显得不够诚心了。”

  “旁人或许不知,本王却知道的清楚。”

  “贵府的贾将军与东府的贾珍,近来可是手眼通天得很呐。”

  “连两淮那固若金汤的盐引,都入手了足足五万引……这难道还算不上金山银山么?”

  贾母听得“两淮盐引”四字,心头猛地一震,面上却是更深的茫然与否认。

  她再次摆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解释:

  “王爷此言,实是折煞老身了,也太看得起宁荣二府。”

  “自朝廷推行纲运法以来,两淮盐业早已是铁板一块,权贵勋戚再难染指。”

  “那些徽州盐商盘踞两淮盐业多年,根深蒂固,靠着盐利,连内阁里的阁老们也要为他们说话。”

  “他们早就把两淮盐业看做命根子,哪里会容旁人染指。”

  “我荣国府……荣国府如今是什么光景,王爷您最清楚不过,哪里还有这等通天本事,能从他们碗里抢食吃。”

  水溶静静地听着贾母辩解,待她说完,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诧异才慢慢浮现。

  他微微眯起眼,审视着贾母的神情,仿佛要从那苍老的面容上分辨出真伪:

  “老夫人是真不知情呢,还是在本王面前打哈哈?”

  水溶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笃定。

  “贾将军与宁国府的贾珍,联手入手两淮五万引盐引,此事千真万确。”

  “贵府上的琏二郎,还有贾珍家的蓉哥儿,都已亲赴江南打前站,接洽盐引交割事宜。”

  “这消息,连本王都听闻了,老夫人身为一家之主,竟全然不知?”

  “这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吧。”

  贾母脸上的震惊之色,这次再也无法掩饰。

  那并非刻意为之的伪装,而是内心巨浪翻腾后,在面上留下的真实痕迹。

  她只觉得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在胸腔里搅动,震惊、疑惑、恍然……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了然。

  水溶如此言之凿凿,此事多半是真非假。

  然而,贾母心里雪亮。

  以她那个不成器的长子贾赦,还有东府那个荒唐的贾珍,凭他们那点本事和日渐衰颓的荣宁二府门楣,绝无可能撬动两淮盐商这铁打的江山。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只剩下一个——江南周家。

  必然是周家,也只有周家,才有这份翻云覆雨的能耐!

  周显……那个年轻人。

  一念及此,贾母只觉得一股迟来的、浓烈的悔意涌上心头。

  她与王夫人先前为了林家那点产业,处处算计,步步紧逼,与周显暗中生了龌龊。

  如今想来,是何等的鼠目寸光,何等的愚蠢!

  贾母怎么也没想到,周家的手笔竟如此之大,连盐引这等泼天暴利的生意,都愿意出手帮贾赦和贾珍运作!

  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枉做小人呢。

  这巨大的反差带来的苦涩,让贾母喉咙发紧。

  她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贾母抬起眼,迎向北静郡王审视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诚:

  “王爷明鉴。老身若非今日听王爷亲口提及,对此事,确是一无所知。”

  她声音低沉,带着疲惫的沙哑。

  “荣国府的境况,王爷您是看在眼里的。”

  “那群徽州盐商,肯让出五万引盐引,看的……绝不会是我荣国府的面子。”

  “若老身所料不差,此事十有八九,是江南周家在背后斡旋运作。”

  贾母顿了顿,继续道:

  “老身那长子贾赦,还有孙儿贾琏,与周家公子周显,近来确实走得颇近,也常为其奔走办事。只是……”

  贾母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无奈的现实。

  “即便这盐引之事成了,那也是大房一脉的私产。”

  “府中公库,依旧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指望大房拿着这到手的产业,回头贴补阖府公中的亏空,恐怕……是难如登天。”

  水溶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未变。

  待贾母说完,他轻轻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片微不足道的尘埃,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指点迷津的从容:

  “老夫人怎么就想不开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周家既然能运作五万引,难道就不能再运作十万引,甚至二十万引吗?”

  “老夫人别忘了,南方诸省,无论是漕运还是海运,命脉可都牢牢握在周家手里。”

  “那些盐商,不给谁面子,也不敢不给周家面子。”

  “否则,周家只需在运河水路上稍稍卡上一卡,他们的盐,就只能烂在盐场里,变成一堆废物。”

  水溶观察着贾母神色的变化,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

  “老夫人方才说‘救急不救穷’,那好,本王这次,就实实在在救你们荣国府一次‘穷’!”

  “只要老夫人肯从中牵线搭桥,说服周家与我们开国元勋这一脉合作,大家联手,将整个两淮盐业一口吞下,把那些碍事的徽商彻底打压下去!”

  “事成之后,本王可以做主,在这份泼天大利中,划出每年二十万引的份额,专归你们荣国府!”

  “有了这么一份源源不断的进项,老夫人方才所说的那些困境,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贾母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她今日前来,所求不过是希望四王能从指缝里漏出些许京营的油水,一年能多几万两银子进项,已是心满意足。

  哪里想到,北静郡王三言两语间,竟被卷入了一个要瓜分整个两淮盐业的滔天漩涡!

  这等动辄抄家灭族、搅动朝野风云的大事,岂是如今日薄西山的荣国府能参与、敢参与的。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平复着紊乱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才抬起眼,看向北静郡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与凝重:

  “王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此事……兹事体大,干系非小。”

  “老身现在这心里头,乱糟糟的,实在理不出个头绪。”

  “王爷……可否容老身回去,仔细思量权衡一番,待心中有了章程,再来答复王爷?”

  北静郡王水溶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如此重大之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定夺的。”

  “老夫人尽管回去深思熟虑。”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郑重与期许。

  “不过,本王由衷希望老夫人能认真考量此事。”

  “此事若能促成,无论是对我们开国元勋这一脉的根基稳固,还是对你们荣国府的起死回生,乃至对周家而言,都是一个三赢的局面,是桩天大的好事。”

  贾母微微颔首,眉头依旧紧锁,带着深深的忧虑:

  “老身明白王爷的意思。只是……周家那边,能不能说服他们,老身实在没有把握。”

  “周家如今已是树大招风,其根基多在江南漕运海运,行事向来谨慎。”

  “盐业这块,牵涉太广,水太深,他们未必……真有意愿下场趟这浑水。”

  水溶闻言,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淡然:

  “老夫人多虑了。也不一定非要周家亲自下场相助。”

  “他们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江南漕运上给我们开一个方便之门就足够了。”

  “事情若能成,盐业大利,自然少不了他们周家应得的一份;若万一不成……”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

  “他们也毫无风险,左右不过是行个方便,对他们而言,并无亏损。”

  “老夫人以此去说服周家,想必……难度就小得多了吧。”

  贾母仔细咀嚼着水溶的话,紧绷的心弦似乎松动了些许。

  若只是要求周家在漕运上提供“便利”而非直接参与夺盐,风险确实小了许多,周家答应的可能性也大了不少。

  她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若只是如此……那老身……倒有几分把握去周旋一二。”

  水溶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老夫人持家多年,素有女中豪杰之名,这点事情,自然不在话下。”

  “本王,就静候老夫人的佳音了。”

首节 上一节 158/2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