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兰儿进学开蒙,还指望您这位外祖多多指点呢。”
“不瞒您说,我们府上这两代人丁,在读书进学一道上,着实是青黄不接,没几个真正成器的苗子。”
“唯有兰儿,我瞧着倒不错,小小年纪眼神清亮,举止沉静,颇有些灵气在身。”
“若能得您点拨,说不得日后真能在科场之上,为家门挣一份前程回来。”
李守中听罢,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缓缓摇头道:
“存周兄此言,未免太过自谦。”
“府上珠玉在前,令郎宝玉,我虽未深交,亦听闻其天资颖悟,玲珑剔透。”
“若肯收心向学,潜心举业,将来未必不是两榜进士的才具。”
提及宝玉,贾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一声浓重的长叹,眉宇间尽是恨铁不成钢的郁结之气:
“唉!亲家公快别提那个孽障了!提起他,我这心里便如同堵了一块巨石。”
“这个孽障从小便被老太太与他娘宠溺太过,惯得没了形骸!”
“整日里只知在姊妹堆里厮混,吟风弄月,拈花惹草,全无半点男儿志气,更不用说安心读书上进!”
“我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奈何朽木难雕,烂泥扶不上墙!”
贾政言语间满是痛心疾首。
李守中见贾政神情激动,宽厚地微微一笑,缓声道:
“存周兄言重了,宝玉年纪尚小,少年心性,难免一时荒唐。”
“我观其秉性纯良,并非奸恶之辈。”
“待其年齿渐长,阅历稍深,明白些事理,自会收敛心性,走上正途的。”
贾政又是一叹,摇头道:
“但愿如亲家公吉言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要压住心中烦闷,复又想起一事,脸上神色稍霁,对李守中道:
“说到此处,待会儿我还要郑重为亲家公引荐一位青年才俊,真真是人中龙凤,一等一的人才。”
李守中花白眉毛微挑,显出几分兴趣:
“哦?不知是哪家府上的俊彦,能让存周兄这般煞有介事地推崇备至?”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小厮垂手恭谨地踏入荣禧堂,行了一礼,禀道:
“老爷,周公子到了,正在门外候见。”
贾政闻言顿时面露笑容,对李守中道:
“亲家公你看,这可不就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快请进来!”
他略一停顿,又对小厮补充道:
“去,把宝玉也叫来,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来见见世面,听听长者教诲。”
小厮应声“是”,躬身退下。
不多时,帘栊轻响,周显步履沉稳,仪态端方地步入堂内。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云锦暗纹直裰,愈发衬得面容清俊,气度清华。
先对着上首的贾政躬身长揖,朗声道:
“小侄周显,见过伯父大人。”
贾政早已含笑起身,上前虚扶一把,语气甚是温和:
“显哥儿来了,不必如此多礼。快请坐。”
随即他引着周显转向李守中,郑重介绍道:
“显哥儿,我来为你引见。这位便是老夫的亲家翁,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李大人。”
“李大人乃当世大儒,学识渊博,德高望重。”
周显神色一肃,立刻整衣敛容,对着李守中深深一揖到地,恭敬道:
“后学末进周显,久仰李大人清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晚生拜见李大人。”
姿态恭谨,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李守中端坐椅上,受了这一礼,目光在周显身上仔细打量一番,见他形容俊逸,举止沉稳有度,眼神清澈明亮,不带丝毫浮华之气,心中先暗自点头。
待周显直起身,李守中方才温和开口:
“周公子免礼,老夫听闻今年江南乡试头名解元便叫周显,不知可是周公子吗?”
周显微微点头,语气谦逊。
“正是晚生。”
李守中听后语气微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老夫冒昧问一句,顾守拙顾明卿先生,可是公子的授业恩师?”
周显闻言,面上不由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之色,拱手道:
“回禀大人,正是家师,大人何以得知此事?”
他心中念头飞转,揣测这位李大人与恩师有何渊源。
李守中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嘴角泛起一缕了然的笑意,那笑意中又似乎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
“呵呵,原来如此。”
“顾守拙与老夫,乃是同门师兄弟。”
“我们二人,皆拜在先师九渊先生门下,忝为入室弟子。只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淡淡的疏离。
“老夫与守拙师弟,在治学之道上,见解多有参差,理念颇不相合,各自坚持己见,是故……这些年来,也就渐渐少了往来。”
“虽是如此,总归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情分还在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周显,目光意味深长。
“怎么,我那师弟……竟从未在你面前提及过我这个固执己见的师兄不成?”
周显一听此言,心中了然,顿觉一丝尴尬。
恩师顾守拙性情狷介,言辞犀利,平素倒是提起过有一位师兄时,确曾直言其“泥古不化,食古不化,被那些陈腐条框拘住了心神,失了为天地立心的锐气”,评价甚低。
第22章 玉斗暗倾茶烟冷,春闱秘授试金砧
如今周显对照眼前这位身形清癯、眼神深处透着坚定固执的老者,再联想石头记中对李守中的性情描述,恩师之言可谓一语中的。
只是这些话,作为弟子,岂能在长辈面前搬弄口舌是非。
周显脸上不由浮起一丝讪讪之色,垂目恭敬回道:
“回大人话,家师……平素教诲晚生,多言经义文章之道,于师门旧谊过往……确实未曾详加提及。”
“晚辈今日方知大人与家师竟有这段渊源,实在惭愧,还请大人见谅。”
李守中捋着花白胡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又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复杂。
他那枯瘦的手指在膝头青玉素牌上轻轻摩挲,嗓音带着微哑的暮气,缓缓道:
“老夫这个师弟,才学文章,那是顶顶尖的,这一点,便是老夫也得认。”
“可他那一腔子……唉,愤世嫉俗,也是半点不掺假。”
“若非如此耿介狷狂,遇事不肯转圜半分,也不会在宦海沉浮里屡遭坎坷磋磨,最终落得个愤懑辞官、闭门治学的境地罢。”
他话语微顿,目光落在周显略显紧绷的面容上,嘴角牵起一个极淡、耐人寻味的弧度。
“老夫静坐思量,他口中提及我这个师兄,怕是不会有什么温言暖语。”
“无妨,无妨,左不过是我们两个老朽之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意气之争,早已时过境迁。”
“周公子,你身处其间,无需为此等往事烦忧挂碍,坦然落座便是。”
周显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蓦地一松,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吁自唇边逸出,他深深躬身道:
“晚生惶恐,多谢大人体恤。”
随即依言在贾政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坐了,姿态端凝。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贾宝玉垂着头,脚步放得极轻,挪进了荣禧堂。
他抬眼觑见父亲贾政端坐其上,那股自幼浸润骨髓的畏怯便牢牢攫住了他,早将平日的跳脱飞扬驱散得无影无踪。
贾宝玉屏息敛声,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朝着贾政和李守中各自行了一礼,口中讷讷道:
“给老爷请安,给李老先生请安。”
其声音紧绷,全无往日半分神采。
贾政面色倒比平日温和些许,抬手虚虚一指周显:
“宝玉,过来见过你周世兄。”
“你周世兄乃是名动江南的才子,今科江南乡试的解元公,文章学问,皆是你辈楷模。”
“日后须得收起那些嬉游浪荡的心思,多多向你周世兄请教学习才是正经,莫要再整日里浑浑噩噩,只知厮混虚度光阴。”
“解元公……周世兄……”
贾宝玉口中喃喃,猛地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直刺向端坐的周显。
那张清俊端方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化作最刺目的符号——夺走他林妹妹的仇雠!
一股灼热的血气倏地冲上头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若非父亲那威严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一旁,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扑将上去。
贾宝玉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僵硬地朝周显拱了拱手:
“见过……周世兄。”
周显从容起身,含笑拱手还礼,声音温和清朗:
“宝兄弟客气了。久闻宝兄弟与黛玉自幼相伴,情谊深厚。”
“黛玉这些年寄居贵府,多蒙宝兄弟及阖府上下照拂周全,这份情谊,显心中感念,铭记不忘。”
“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竭力相报。”
他语气真挚,姿态谦和,仿佛句句肺腑。
然而这话落入贾宝玉耳中,却不啻于滚油泼心、利刃剜肉!
分明是胜利者假惺惺的炫耀,是夺走他珍宝后居高临下的施舍与羞辱!
贾宝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臆间气血翻涌,三尸神都要被这诛心之言激得暴跳出来。
他猛地抬眼,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直欲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