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然开口劝薛宝钗做妾,极可能引起反感,若让薛宝钗误以为她是挟恩图报,反倒坏了姐妹情谊,弄巧成拙。
此事,必须徐徐图之,寻个水到渠成的时机才好。
主意既定,林黛玉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只作温言劝慰。
她轻轻握住薛宝钗微凉的手,指尖能感受到对方因哭泣而起的细微颤抖。
“宝姐姐,”
林黛玉声音放得极柔,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事已至此,伤春悲秋也是徒增烦恼。人活一世,终究要往前看才是。”
“你素来聪慧灵秀,品貌又这般出众,将来定有属于你的缘分。”
薛宝钗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点了点头:
“但愿……能如妹妹所言吧。”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份强撑的平静下是掩不住的茫然与疲惫。
林黛玉取了另一方干净帕子,动作轻柔地替薛宝钗擦拭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指腹掠过她微红的眼角。
薛宝钗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随即又放松下来,任由林黛玉动作。
两人一时无话,只余窗外渐浓的暮色和室内沉静的空气。林黛玉借此机会细细思量,如何将心中那个念头不着痕迹地引出来。
主意既定,林黛玉便不再急于一时,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陪着薛宝钗慢慢平复心绪。
傍晚,暮色四合,东城周家别院偏厅里已点起了灯烛。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临窗摆放的紫檀木圆桌,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陈年花雕,周显与贾赦相对而坐。
贾赦端起青瓷酒盅,脸上带着几分自得,先饮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显哥儿放心,事情都已料理停当。”
“那刘三的妻女,我亲自打发了她们两千两银子,安顿在京郊一处妥帖的庄子里,自有田产房屋,往后吃穿不愁,安稳度日是尽够了。”
他放下酒盅,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至于薛蟠那孽障的案子,西城兵马司那头已按规矩将卷宗并人证物证都递到了刑部。”
“该打点的关节,我也使了银子疏通。”
“死罪是定能免了,判个流放三千里,也算对得起薛家掏出的那二十万两雪花银。”
周显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伯父行事果然雷厉风行,滴水不漏。此番辛苦伯父了。”
“我回头知会薛家一声,让她们母女备上几把名家手笔的折扇送来,权当给伯父把玩解闷,聊表谢意。”
贾赦一听“名家折扇”,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连摆手,嘴上却道:
“哎呀,显哥儿你太客气了!咱们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说实话,若非你开了金口,薛家这档子破事,我是真懒得沾手,平白惹一身臊。”
他嘴上推拒,那期待的神色却掩不住。
周显了然一笑,并不点破,转而问道:
“府上老太太,还有王氏,对此事可有什么动静?”
贾赦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哼了一声,带着点未能尽兴的遗憾:
“我原想着,她们得了信儿,怎么也该来我面前闹上一场,正好我借机狠狠下一下王氏那贱妇的脸皮,让她知道知道这府里谁才是正经主子。可没成想,”
他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和鄙夷。
“王氏倒是乖觉,直接把那办事的奴才周瑞捆了押到我面前,口口声声说此事全是周瑞这狗奴才擅作主张!”
“说什么他因薛家拒了与宝玉的婚事,怀恨在心,这才私下刻意为难薛家,她事前毫不知情,如今特来请罪,任凭我发落。啧,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周显端起酒杯,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摩挲,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的意味:
“王氏那点脑子,想不出这般撇清干系、弃卒保帅的法子。”
“这必是你们家老太太在背后指点。要说你们家老太太,”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
“小聪明是有的,可惜缺了大智慧,再加上心术不正,这点小聪明,只怕是祸非福,早晚要引火烧身。”
贾赦无奈地摇了摇头,提起贾母,他脸上便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老太太的事,我是真管不了,也没法管。但王氏这贱妇,”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她日后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什么幺蛾子,我非寻个由头好好收拾她一顿不可!这些年受的窝囊气,也是时候该出一出了!”
周显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肯定:
“这是自然。伯父才是荣国府名正言顺的袭爵之人,一家之主。以往牝鸡司晨,乾坤倒置,乱了纲常,早就该拨乱反正,重振家声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贾赦。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想提醒伯父一二。”
贾赦正听得心头快意,闻言立刻坐直了些:“哦?显哥儿请讲,什么事?”
周显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伯父想来一直心心念念,要将荣国府的管家之权从王氏手中夺回,是也不是?”
贾赦毫不迟疑地点头:
“那是自然!这本就该是我的!岂能容她一个二房的妇人长久把持?”
周显轻轻“呵”了一声,目光沉静地看着贾赦:
“依我之见,伯父大可不必急于此事,甚至……这管家之权,不夺也罢。”
“这……这却是为何?”
贾赦愣住了,满脸不解,这与他多年执念截然相反。
周显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平缓地剖析道:
“伯父以往想夺回这管家之权,除了是要彰显身份,拿回本该属于长房的正统权柄之外,恐怕……也存了些趁机捞些油水,手头宽裕些的心思吧?”
贾赦被说中心事,老脸微红,嘿嘿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显哥儿你……你这话说的,倒也不假。”
“你是知道的,我这以前……手头确实紧巴了些,处处掣肘,属实不太方便。”
“此乃人之常情。”
周显语气里并无鄙夷,反而带着理解。
“大丈夫立于世间,若无银钱权势傍身,处处受制,与断了脊梁的软脚虾有何区别。”
“空有爵位,却无实利,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
他话锋一转,点明关键。
“但此一时,彼一时。以往荣国府代管着林家那份泼天的产业,王氏掌着管家之权,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便是一笔不小的进项,自然是个肥差。可眼下呢?”
周显的目光变得锐利,直指核心:
“林家产业早已物归原主,尽数交还到了林世妹手中。”
“如今的荣国府,内囊早已空了大半,剩下的家底,要维持这偌大府邸的体面排场,供养上下几百口子人,恐怕已是捉襟见肘,说句入不敷出,寅吃卯粮,也绝非危言耸听。”
“伯父您想想,这个时候,这管家之权,还是香饽饽吗?”
他看着贾赦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
“眼下管家之权在王氏手里,伯父您只管按月领您的月例银子开销,府中若有什么大的支出窟窿,或是年节下需要额外打点,自有她王氏和二房去焦头烂额,四处拆借填补,无需您费半分心神,更不必您掏一两银子。”
“可这管家之权若是夺了回来……”
周显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才缓缓说出结论:
“那这荣国府如今这个烂摊子,这个可能已经是个无底洞的窟窿,可就要伯父您亲自来填了。”
“到时候,您是填,还是不填?”
“填,拿您自己的体己银子往里贴补嘛,那岂不是成了天字第一号的大冤种。”
“不填,任由府中败落,失了体统,外人议论起来,丢的还不是您这位袭爵老爷的脸面。”
他身体后靠,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
“左右如今伯父您有洋货行和盐引这两桩稳妥进项的生意,足够您过得舒舒服服,逍遥自在。这管家之权,既是个麻烦,又没什么实际好处,何苦非要去抢。”
“不如就让王氏继续顶着这个虚名,去操持那些焦头烂额的琐碎,替您扛着这府里的担子。您乐得清闲,坐享其成,岂不更好。”
第153章 醍醐灌顶释千钧,拨云见日生柔情
贾赦如同被醍醐灌顶,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多年来,夺回管家之权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一个执念。
此刻被周显这抽丝剥茧般的一番话点破,他才骤然看清其中关窍——这哪里是什么权柄,分明是个烫手山芋!一个会把他自己拖下水的烂泥潭!
只要略微一想府里这些年日渐窘迫的光景,再想想自己那几处能生金银的产业,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如同卸下千斤重担,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贾赦脸上那点因被说破心思而起的尴尬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后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庆幸。
他重重一拍大腿,端起酒杯,对着周显由衷地笑道:
“显哥儿!你这番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高!实在是高!”
贾赦随即端起酒杯看向周显。
“还是显哥儿你考虑的周到啊,我险些便钻了牛角尖了,我要是接过这个烂摊子,岂不是让王氏那贱人解脱了。”
“这贱人以前仗着管家之权捞了那么多好处,也该是她遭报应的时候了,来,咱们干一杯。”
周显笑着和贾赦碰了碰杯,而后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发融洽。
贾赦脸上泛着酒意的红光,看向周显,语气带着几分热络与感激:
“显哥儿,这段时间承蒙令尊与你多加照顾,我这空有虚名的一等将军,也算是彻底挺直了腰杆,扬眉吐气了。”
“为表谢意,我在西郊购置了一个农庄,地方不大,胜在位置极佳,毗邻西山猎场。”
“更难得的是,庄子里头还寻摸出一口天然温泉的泉眼。”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喜好游猎踏青,纵马驰骋,累了倦了,晚上再泡泡温泉,解乏舒筋,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我想把这个农庄送给你。”
周显听后,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伯父有心了,如此厚意,显心领了。”
“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伯父精心挑选的产业,显岂能收受。”
“心意我领了,这农庄我是真不能收。”
贾赦一听,脸上显出急切,赶忙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