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显。
“再结合你在清虚观之变的手段,我小弟宝玉和那个戏子的事情,应该就是你在暗中做了手脚,才会让他成了京师的丑闻吧?”
周显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贾元春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我原以为你是个胸大无脑的,”
他话一出口,看到贾元春瞬间又瞪圆了眼睛,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没想到你这脑子还是好用的嘛。”
“你胡说八道什么!”
贾元春被周显这句“胸大无脑”气得差点又跳起来,脸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涌了上来。
“不许这般调戏我!”
周显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在她胸前扫了一眼,语气坦然:
“我这可是属于亲眼见证,有感而发,绝不是胡说八道。”
贾元春被周显那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胸前仿佛被他的视线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胸前,又羞又急:
“你这登徒子,往哪看呢你!不许想那些不正经的事情!”
周显笑了笑,仿佛在谈论风花雪月:
“我向往高山不行嘛。多么风雅之事,让你说成这样,颇有些苏东坡与佛印禅师的意思啊。”
周显意有所指,提及的正是那则著名的“佛与牛粪”传闻。
传说有一日,苏东坡与佛印禅师在金山寺中打坐参禅。
苏东坡自觉坐姿庄严、身心通畅,便问佛印:
“禅师,你看我坐禅的样子如何?”
佛印端详后答道:
“好庄严,像一尊佛。”
东坡闻言大喜。
佛印随即反问:
“学士,你看我的坐姿又如何?”
苏东坡见佛印体态丰腴,有意戏谑,便揶揄道:
“依我看,活像一堆牛粪!”
佛印听罢,仅微微一笑,未作回应。
苏东坡自认占了上风,归家后向苏小妹得意炫耀:
“今日我赢了佛印禅师!”
苏小妹却摇头道:
“兄长实则输了。佛印禅师心中有佛,故视你如佛;你心中有粪,故视禅师如粪。此乃心境之别,你反落了下乘。”
东坡闻之哑然,面红耳赤,方知自己禅修境界远不及佛印。
贾元春自然是读过这则典故的。
周显引经据典,分明是在暗示他心思“风雅”而自己心思“不纯”。
贾元春气得脸都白了,胸脯因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粉拳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若非顾忌着场合和周显的危险性,她恨不能冲上去对着周显那张可恶的笑脸狠狠捶上几下。
看着贾元春气得这般,周显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悠悠开口:
“元春姑娘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同意见,只管说嘛。这般气鼓鼓的,倒显得我欺负你了。”
贾元春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怒火。
她很清楚,继续在口舌上纠缠,自己只会被周显牵着鼻子走,溃不成军。
贾元春松开紧握的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声音带着极力压制后的平静:
“罢了。反正在客栈……你已占了我那般大的便宜,如今再让你口头占些便宜,也不妨事。”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周显,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然。
“说正经的吧,周公子。你到底……打算将我荣国府如何?”
周显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他面色淡然无波,仿佛听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元春姑娘这话问得好生奇怪。什么叫我要把你荣国府如何?”
周显身体微微后靠,姿态闲适。
“我与你伯父堂哥私交甚笃,收了你侄子贾兰做入室弟子,悉心教导。”
“你父亲能荣升四品,还是家父亲自保举。”
“桩桩件件,于你荣国府只有益处。我为何要把你荣国府如何呢?”
他的反问温和有礼,却字字如针,刺向贾元春试图为家族开脱的立场。
贾元春被周显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堵得胸口发闷,脸上掠过一丝无奈。
她微微摇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恳求:
“周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在黛玉表妹的事情上,是我祖母与我母亲做得不对,手段卑劣,我承认。”
“可后来,我不是也尽力协助你,在清虚观之事上帮了忙嘛。”
“还有……可卿的事情,”
贾元春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知晓内情,也一直为你们保守秘密,守口如瓶,对外只字不提。”
“这份情谊,难道不值得你稍加顾念?”
她向前倾身,眼中带着真切的忧虑:
“我母亲纵有千般不是,她终究是我的母亲。宝玉……他虽荒唐,却也罪不至死。”
“你能不能……看在府中毕竟抚养了林黛玉几年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宽恕了我母亲与小弟,莫要再难为她们了?”
贾元春的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哀求。
周显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贾元春写满恳切的脸上,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玩味的弧度:
“你倒是……聪慧得紧。”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竟能猜到我在报复她们。”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在贾元春耳边炸响。
她虽早有猜测,但被周显如此直白地承认意图报复,心还是猛地一沉,脸色微微发白。
周显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
“不过,元春姑娘,你口中荣国府对黛玉的‘情分’,早已被你们府上那点冰冷的算计消磨得干干净净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贾元春。
“而且,恕我直言,你的母亲和你的祖母,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她们总能生出各种幺蛾子来。”
周显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一丝嘲讽:
“有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表哥薛蟠,如今已被你祖母和你母亲联手设下的圈套,惹上了一桩人命官司。”
“人现在正关在西城兵马司的大牢里,生死难料。”
“什么?!”
贾元春失声惊呼,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母亲与姨妈乃是嫡亲姐妹!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去坑害薛蟠表哥?!”
她摇着头,仿佛要甩掉这个可怕的消息。
周显对贾元春的震惊毫不在意,面色依旧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元春姑娘,很多事情,只要你稍微用点心,以你在荣国府的身份地位,是不难了解到其中真正内情的。”
“你祖母和你母亲,她们的心思,从来就不在‘安分’二字上。她们像两只贪婪的蜘蛛,织着名为‘不劳而获’的网,梦里想的都是如何吞下别人的家业。”
“林家,是她们第一个目标,然后被我搅了局。”
周显目光锐利如刀,剖开那层温情脉脉的亲戚面纱:
“现在,她们又盯上了薛家。从头到尾,都不是旁人要为难你荣国府,而是你荣国府,在不停地主动招惹是非,将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
第149章 泪染春襟荣华烬,语凝冰针幻梦寒
周显看着贾元春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告诫意味:
“元春姑娘,我知道,你虽如今隐居在这清微观,看似与红尘隔绝,但心里终究割舍不下那份骨肉亲情,挂念你的祖母和母亲。这份孝心,无可厚非。”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而清晰:
“但是,你与其在这里苦苦劝我,让我不要‘为难’她们,不如……你试着去劝劝她们。”
“劝她们收收那贪得无厌的心思,劝她们放下那些害人的算计,劝她们一心向善,莫要再为恶。或许……这样做的效果,会比你今日来求我,要好得多。”
说完,周显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贾元春。
净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更衬得室内的气氛凝滞沉重。
贾元春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失神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青砖地面,那里仿佛映照出荣庆堂里祖母威严而算计的面容,母亲王夫人那看似端庄实则刻薄的眼神,还有薛蟠在牢狱中可能的惨状……种种画面交织,压得她喘不过气。
周显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她一直试图回避的、关于家族不堪真相的沉重门扉。
门内涌出的黑暗与寒意,让她遍体生凉,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贾元春低头,看见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寂静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在素净的衣襟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用力咬住下唇,试图阻止那汹涌而至的哽咽,却只尝到一丝苦涩的咸腥。
周显依旧端坐,神色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无声崩溃,如同看着一场早已预见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