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搬离荣国府之前,女儿跟您说得多么清楚,咱们家如今最大的破绽,就是我大哥!”
“您这么由着他的性子来,那不是让他成了明晃晃的靶子,等着别人来射嘛。”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啊!”
薛宝钗这番话,让薛王氏心里打起了鼓。
她想起女儿之前的分析,想起荣国府那些人的手段,一丝寒意爬上脊背。
薛王氏犹豫了好一会儿,脸上的坚持渐渐松动,最终点了点头,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宝钗,娘知道了,你说得对。”
“你放心,等明天你大哥回来,娘一定好好约束他一番,让他在府里老实待着,绝不再让他出去胡闹。”
看着母亲这般应承,薛宝钗心中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惯子如杀子,母亲这般纵容,最终只会害了大哥。
可毕竟是母亲尊长,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薛宝钗只能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渺茫的期望:
“但愿母亲能做到吧。”
“天色不早了,母亲早些歇息,女儿告退。”
她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卧房。
薛王氏看着女儿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心头百感交集,既有对儿子的担忧,也有对女儿敏锐的无奈,更有一丝被戳穿心思的狼狈。
与此同时,京师西城吉祥赌坊深处的一间包房内,气氛却与薛宅的沉静压抑截然相反。
烟雾缭绕,汗味、酒气混杂着脂粉香,熏得人头脑发昏。
薛蟠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赌桌对面那个容貌粗犷、敞着怀露出浓密胸毛的中年汉子——刘三。
薛蟠面前早已空空如也,而刘三面前,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像座小山。
刘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得意地抓起一把银子掂了掂:
“薛公子,手气这东西,强求不得。”
“今日咱们就到这儿吧,如何?”
“放你娘的屁!”
薛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骰盅都跳了起来,他额角青筋暴起。
“你个王八蛋,赢了银子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那么容易!继续!老子还没输够!”
刘三嗤笑一声,不屑地撇撇嘴:
“继续,薛大公子,你兜里比脸还干净,拿什么继续。”
“怎么,想空手套白狼啊。”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哄笑。
薛蟠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指着刘三的鼻子:
“瞎了你的狗眼!我们薛家世代皇商,金山银山有的是!你只管来就是了,还能短了你的账不成。”
一直站在旁边,脸上挂着职业假笑的赌场管事适时地凑了上来,对着刘三拱拱手:
“三爷,您别担心。”
“薛公子是咱们这儿的贵客,我们吉祥赌坊愿意给薛公子作保。”
“您只管放心玩,若是赢了,保证您能拿着现银走人,分文不少。”
薛蟠听了,底气更足,冲着刘三吼道:
“听到了没有,老子还能欠了你的银子不成!继续!”
刘三眼珠子转了转,扫过管事笃定的脸,又看看薛蟠那副输红了眼的架势,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行啊,既然薛公子兴致这么高,又有赌坊作保,那就再陪您玩几手。”
“老规矩,一百两银子一注,摇骰子比大。”
“一百两,呸!”
薛蟠啐了一口,大手一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小家子气!老子今天玩大的!加注,一千两银子一注!”
包间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千两一注!
这手笔,饶是见惯了赌徒疯狂的管事和打手们,也不由得暗自咋舌。
刘三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薛蟠会如此孤注一掷。
薛蟠见状,脸上露出挑衅的狞笑:
“怎么,刘三,怂了?不敢了?”
刘三很快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表情,搓了搓手:
“嘿嘿,既然薛公子非要给咱送银子花,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请!”
薛蟠抓起骰盅,也不废话,使出吃奶的力气哗啦啦摇了起来,骰子撞击盅壁的声音急促而混乱,仿佛他此刻的心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流逝,转眼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骰子滚动的声音和薛蟠粗重的喘息。
他面前的虚空仿佛堆叠着无形的银锭,然后被刘三一次次轻描淡写地划走。
薛蟠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绿得吓人。
短短半个时辰,五万两雪花银,就这么在他眼皮底下,像水一样流进了刘三的腰包。
“开!五点!哈哈,薛公子,您今儿个真是送财童子转世啊!谢了!”
刘三掀开盅盖,看着点数,哈哈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转向赌场管事,指着桌面上代表薛蟠欠下五万两的筹码。
“薛公子输了五万两,你们赌场可是担保了的,我走的时候,可得带着现银走。”
赌场管事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
“三爷放心,没问题。”
他心中早已盘算好,这五万两他们赌场先垫上,回头自然有办法从薛家连本带利地翻倍讨回来。
薛蟠只觉得天旋地转,五万两!
这个数字像重锤砸在他心口,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输钱的心疼和被当众羞辱的怒火交织,烧得他理智全无。
就在这时,一个近来跟着他厮混、獐头鼠目的青皮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大哥,不对劲啊!我盯了半天,总感觉这刘三出千了!”
“您想法子检查检查他那副骰子,我瞧着……像是灌了水银的!”
第136章 骰裂银痕狂怒现,帘卷玉肌媚骨藏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薛蟠胸中积压的狂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刘三吼道:
“等等!姓刘的!老子要查验你的骰子!”
刘三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浮上恼怒:
“薛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输不起想赖账?赌品也太差了吧!”
“放屁!老子输得起!”
薛蟠双眼喷火,一步跨到刘三面前,劈手就夺过刘三面前的骰盅。
“但你他娘的最好没玩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话音未落,他抄起那沉甸甸的骰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桌面上刘三刚刚用过的那几颗骰子!
“啪嚓!”
一声脆响,坚硬的骰子应声碎裂!
几滴银亮的水银珠子,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从破碎的骰子里滚落出来,在桌面上缓缓流淌。
“水银骰!”
薛蟠眼珠子瞬间布满血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三破口大骂。
“王八蛋!狗娘养的东西!竟敢出千出到你薛大爷头上来了!来人!给我往死里打!”
刘三一见事情败露,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夺门而逃。
然而守在门外的七八个薛蟠带来的小厮,都是跟着他从金陵横行到京师的恶奴,早得了主子的暗示,凶神恶煞般堵住了门口。
他们素日里跟着薛蟠在金陵狠心霸道惯了,打死冯渊的,正是这群恶奴。
薛蟠一声令下,这群如狼似虎的家仆立刻一拥而上,拳脚如同雨点般朝着刘三身上招呼过去。
包房内顿时一片鬼哭狼嚎,桌椅翻倒,杯盘碎裂,混乱不堪。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谁也没有注意到,包房角落的阴影里,一根细如牛毛的飞针,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正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刘三的咽喉!
刘三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圆瞪,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声,便彻底没了气息,软软地瘫倒在地。
打红了眼的小厮们哪里知道人已经死了,只当是打晕了过去,下手反而更重,拳脚依旧不停地落在刘三身上。
赌场管事眼见场面失控,再打下去真要出大事,慌忙挤进人群,拉住薛蟠的胳膊苦苦哀求:
“薛公子!薛公子息怒啊!他就算出千骗钱,罪不至死啊!”
“您这么打下去,真把人打死了,闹出人命官司,您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快让他们停手!停手啊!您放心,只要人还有口气,我们赌坊一定给您主持公道,非让这老小子连本带利把骗您的银子给您吐出来不可!”
薛蟠被管事的话点醒,一丝恐惧压过了怒火。
是啊,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真弄出人命,薛家也未必能轻易摆平。
他喘着粗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吼了一声:
“停手吧!”
小厮们这才骂骂咧咧地停了手,退到一边。
刘三像一摊烂泥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赌场管事松了口气,赶紧拎起旁边桌上的茶壶,走到刘三跟前,对着他的脸就泼了下去:
“醒醒!别装死!”
冷水浇在刘三脸上,他却毫无反应。
管事皱了皱眉,又泼了一壶,刘三依旧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