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通过引导,让每个人作出符合自身习惯的选择。”
“我去药店是为了孩子。”
“照顾孩子符合您的性格,药店里准备一双合适的旧鞋也符合药剂师的习惯,把两件事放在同一条道路上,结果就会自然出现。”
老科勒听完,抬脚穿进新鞋。
“听着比工厂安排夜班麻烦。”
“工厂安排的也是人。”
他系紧鞋带,抬起头。
“写合同的东西把人当什么?”
奥黛丽没有回答。
杜威在她翻阅文件时,已经观察到几处细小偏差。
她每次看见数字四百,右手都会碰一下皮箱锁扣,视线也会在管理室的第二把椅子上停留。
重复动作缺少当前原因,更接近一段没有被本人察觉的记忆。
“你第一次想到这个仓库是什么时候?”杜威问。
“三天前。”
“在哪里?”
“桥头咖啡馆,我和你讨论东区避难计划时,想起霍尔家族在安德森街有一处空置仓库。”
“再往前。”
奥黛丽合上合同。
“我查过家族资产名录。”
“查名录以前,为什么会关注能容纳四百人的建筑?”
管理室挂钟走到八点五十分。
齿轮经过昨夜的停转后重新运作,每次摆锤落下,奥黛丽手指接触锁扣的间隔便会缩短少许。
苏茜来到她身边,用头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奥黛丽,你上个月做过一个关于学校礼堂的梦。”
皮箱锁扣被按开。
里面放着仓库地契、四份空白授权书、一枚霍尔家族印章和一支灌满墨水的钢笔。
这些物品足以完成验收。
奥黛丽看着打开的皮箱,过了两个呼吸才取出最底层的一本记事簿。
上个月十七日的页面只写了早餐安排和两场拜访,页脚留着一道用铅笔画出的弧线。
她用橡皮擦去表层石墨。
弧线下方藏着一排椅背,数量无法完整看清,最后一把椅子旁写着四百。
“我醒来以后记得梦见过学校。”
“梦里有什么?”
“老师要求我们准备一场慈善演出,礼堂里有许多东区居民,我负责安排座位。”
奥黛丽的拇指再次触碰皮箱锁扣,这次没有按下。
“礼堂只准备了三百九十九把椅子,老师说最后一位客人会自己带椅子。”
“老师长什么样?”
“金色胡须,白袍。”
苏茜贴近她的裙摆。
“别继续回忆。”
奥黛丽已经闭上眼睛。
观众途径带来的习惯让她本能地回溯每一个被忽略的动作、颜色与语气,试图从梦境中找出外来引导的痕迹。
潜意识不会因为她停止说话而停止复原。
管理室内的暗金细线从合同指纹中浮出,沿橡木桌边缘移动,来到她右手上方。
杜威握住记事簿,将它从奥黛丽手中抽走。
细线失去梦境媒介,转向她帽檐下露出的金发。
苏茜发出低吼。
主仓里的四百块铜牌随之翻转,所有姓名被金色眼睛覆盖,通风管道再次传来统一呼吸。
奥黛丽睁开眼睛。
她看见的已经不是管理室。
暗金海洋铺在意识深处,海面中央建有一座学校礼堂,四百张椅子面向舞台,白袍人站在讲台旁,手中拿着验收合同。
第三百九十九张椅子坐满东区居民。
最后一张留给她。
“霍尔小姐,请确认人数。”
白袍人的语句没有强迫意味。
答应验收可以救下四百名居民,拒绝会让他们失去避难场所,任何拥有正常同情心的人都能作出选择。
奥黛丽向前走了一步。
现实中的右手已经拿起钢笔。
笔尖靠近合同签名时,杜威将老科勒带到管理室门口。
“告诉她,仓库哪里不能用。”
老科勒正盯着自行翻面的铜牌。
“什么?”
“说你看见的问题。”
“现在?”
“现在。”
老科勒把视线从铜牌移到奥黛丽手里的钢笔。
“正门的横闩在外面,进去以后出不来,侧门共用一把锁,通风管也能在管理室关掉。”
钢笔离纸面还剩半寸。
“厕所只有两个,四百个人一天要用多少水没人算过,床排得太密,着火以后走不出去。”
礼堂内,白袍人仍然等待答复。
老科勒的声音却穿过舞台,从椅子下方传出。
“门口街道只能过两辆货车,雾里要是有人倒下,后面的人会堵住,附近也没有能一直供水的管道。”
奥黛丽停在最后一张椅子前。
三百九十九名居民仍在看她。
他们拥有相同姿势,相同呼吸,没有人询问厕所、饮水、火灾和出口,也没有人担心走失的家人能否找到这里。
这群人只承担了一个整齐的身份。
等待救助的观众。
现实中的钢笔偏离签名栏,在纸张边缘留下一点墨迹。
杜威抓住暗金细线,存在剥夺顺着联系进入礼堂,目标落在奥黛丽身上的验收人身份。
慈善家、贵族小姐与观众途径非凡者仍然存在。
舞台却无法继续把她固定为唯一能够决定四百人命运的人。
礼堂讲台上的合同失去签名栏。
白袍人低头看了一眼。
三百九十九名居民第一次产生不同动作。
有人摸向口袋里的面包,有人抱紧孩子,有人试图寻找出口,后排一名老人弯腰咳嗽,旁边的工人开始拍打他的背部。
整齐的观众恢复成具体的人。
礼堂结构随之松动。
奥黛丽后退一步,没有坐进第四百张椅子。
“我拒绝验收。”
白袍人抬起脸。
“仓库会因此关闭。”
“我会开放四处仓库。”
“他们会走进相同的雾。”
“每一处由不同的人管理。”
“恐惧会让他们同时抬头。”
“至少他们可以从不同的门离开。”
奥黛丽转身走向礼堂出口。
暗金海洋从椅子下方漫上来,白袍人与讲台被光点覆盖,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句没有得到回应的话。
“慈悲需要一个名字。”
奥黛丽跨出礼堂。
现实中的钢笔落在橡木桌上,滚动两圈后停在合同与地契之间。
她扶住桌角,呼吸经过数次调整才恢复原本节奏。
苏茜用身体挡在她与合同中间。
“刚才看见了什么?”杜威问。
“一间礼堂。”
奥黛丽取下帽子,金发被汗水贴在额角。
“还有一位白袍人,他让我确认四百名观众。”
“确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