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先……”
“夏尔夫呢？”
“他不是在……”达尼兹往舱室里扫了一眼，后半截话直接吞了回去。
两秒后，他发出短促的声音。
“啊？”
杜威看着他。
达尼兹立刻举起双手，姿势熟练到让人心疼：“刚才帕特里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甲板上。底舱没人，我以为他睡着了。”
“你以为。”
“我错了。”
“认得挺快。”
杜威转身出门，靴底踩过甲板上未干的水痕，旁边还有血，碎木屑，倒下的绳索，以及一群刚从半神气息里捡回命的人。
达尼兹追了半步，张口想问，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问也白问。
杜威放开领航员的感知。
空间被拉开，维度在意识里叠成一层层薄片。黄金梦想号，桅杆，船舱，箱子，泡在海里的木板，十六条船和四百多号人的位置，一起铺进脑海。
几条受伤的船靠得太近，船舷还在彼此摩擦，发出让人不太安心的声响。
再往外。
海面空荡荡的地方，忽然多出一处不合群的褶皱。
找到了。
两公里外，一条小艇。
艇上有两个人。
一个灵性虚弱，断断续续，像快燃尽的灯芯。夏尔夫。要么被打晕了，要么还没醒透。
另一个灵性格外平衡。
平衡得烦人。
那人站在那里，整片海域的风浪都在替他找台阶。探知靠过去时，灵性边缘泛起一层模糊波纹，外来的窥探碰上去便滑向旁边。
反占卜。
可杜威用的不是占卜。
领航员看的是空间和维度，命运长河那边再怎么糊墙，也拦不住他从窗缝里看屋里有没有人。
偏门有偏门的好处。
老师傅开锁，不一定走门。
“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还站在甲板边缘，衣摆滴着海水。他加入摆渡人还不到五分钟，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下属，更像刚被老板临时招安的危险外包。
“跟我走。”
“去哪？”
“杀人。”
帕特里克点头。
达尼兹张了张嘴：“等等，那船……”
没人回头。
“行吧。”达尼兹自己把话接完，伸手扶住旁边歪掉的木桶，“我看船。”
杜威和帕特里克离开黄金梦想号。
杜威负责定位，帕特里克负责赶路。序列四不死者踩过海面，脚下留下一块块白霜，每一步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
两分钟后，他们追上那条小艇。
艇身普通，木板陈旧，漆皮掉了大半，怎么看都是从某条倒霉船上顺手弄来的东西。
船上两个人。
夏尔夫躺在船板上，手脚被绑，嘴里塞着布，额头破了一块，血迹顺着眉骨干在脸侧。那柄铜锤摆在他旁边，锤柄还缠着旧皮。
另一个人站着，背对他们。
黑发微卷，个子不高，身上套着普通水手外套，领口敞开，袖子卷到手肘。他站得松散，像刚从赌场里赢了一笔，准备找下一桌继续收钱。
他回过头。
鼻梁高，眼珠近蓝，鲁恩人与拜朗人混血的面孔，年纪看着四十上下，神情里没有慌乱。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会出事。
恩佐。
“你好。”
他还点了下头。
礼貌得让人想先给他补一拳。
杜威停在三十米外，帕特里克立在他身后，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起一阵咸湿气。
“你知道你带来了多少麻烦吗？”
恩佐认真想了想。
“不多。正常范围。”
“触礁，海兽，海神教派，半神追杀。你管这叫正常范围？”
“对我来说是。”
恩佐抬了抬手，语气轻松：“我运气好。”
杜威看着他。
赢家的灵性就是这个味道。概率被拨过，有利的被推上来，不利的被藏到水下。风往他那边吹，浪替他让路，骰子还没落桌，点数已经开始偏心。
这就是赢家。
他一直赢。
至少他自己这么算账。
恩佐瞥了一眼夏尔夫，像是在确认货物还在不在。
“我来带走他。你让开，我走。大家没必要结仇。”
“玫瑰学派让你来的？”
恩佐的视线在杜威脸上多停了片刻。
“你知道得不少。”
“你们要夏尔夫做什么？”
恩佐没有回答。
目光转向帕特里克后，他笑了笑。
“你还弄了个半神当打手？可以。可帕特里克·布雷恩这种货色，也就吓唬普通人。”
帕特里克没有说话，往前迈了半步。
艇边海水结出白痕。
恩佐又看回杜威。
“你是什么人？一个幸运儿？我的厄运压了你这么久，你居然还没死。”
他偏了偏头，像是看见一张没见过的牌。
“有意思。”
杜威没兴趣陪他继续下注。
“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动了。
三十米距离，对序列四不死者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海面白霜连成一线，小艇往下一沉。
恩佐没来得及退。
他也没地方退。
帕特里克的手扣住他的脖子，将他从船板上提起。恩佐双脚离地，外套被海风吹开，喉骨在那只冷手里发出轻响。
他居然还在笑。
“我说了。”
“我运气好。”
小艇底板忽然裂开一块，海水灌入船舱。下面有一截暗礁尖角，正好顶向帕特里克落脚的位置。
再偏一点没用。
再早一点也没用。
偏偏卡在这个时候。
巧合？
行，你说巧合就巧合。
恩佐的好运在救他。
帕特里克脚下偏了半秒，恩佐趁空扯开些许，脖子上留下几道深痕。
也就这些。
帕特里克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胸口。
半神和序列五之间，不太讲牌桌规矩。恩佐一路给杜威添堵，运气已经花掉不少，现在还想靠几块暗礁，几阵浪，把一个认真出手的不死者糊弄过去，未免想得太周到。
大哥，你是不是把半神当老虎机了？
冥界的力量从帕特里克掌心灌入。
恩佐脸上的笑终于碎掉。
他张了张嘴，挤出几个断开的音节：“不……不可能。”
帕特里克看着他。
恩佐双手抓住帕特里克手腕，手背青筋绷起。脚下的小艇又晃了一次，旁边一股浪抬高，拍向帕特里克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