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女鬼从镜中走出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每一个留声机跳针的时机,
全部被他拆解成了一张密实的时间线。
她没有攻击任何人。
从镜中现身到现在,她的行为模式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为攻击前兆的动作。
没有释放灵异压制,没有铺设鬼域,没有触发任何可见的杀人规则。
她在看。
杜威顺着旗袍女鬼那团灰白雾气的朝向变化画了一条时间轨迹。
她先看了叶枫的鬼寿衣,停留二秒左右。
再看了何川紧紧攥在手里的酒瓶,停留一秒左右。
然后扫过张韩手臂上正在疯狂蠕动的鬼刺青,停留两秒半。
最后才转向杨间额头上那只微微跳动的鬼眼,停留四秒后收回。
时间最久的,其实是王察灵。
她足足‘看’了大概十秒。
而自己,她却根本看都没看。
她到底是在看什么?
旗袍女鬼此时将头转向杨间,声音从留声机里发出。
“这位郎君可真是善解人意呀,你一点都不像那个负心汉。”
杨间眯起眼,竟然向旗袍女鬼走了过去。
“是啊是啊,别惦记他了,这小子不行。”
张韩愣了会,脱口而出:“你才不行!”
杜威却在此时按住了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杨间还在慢慢的向旗袍女鬼走去,杜威看着他的身形,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分散开来。
身后众人会意,立即四散开来,各自盯紧了旗袍女鬼的动作,他们都有数,杨间怕是要有行动了。
杜威其实并不清楚杨间想做些什么。
但是这时与其被这个女鬼控制,不如先下手为强。
而且……以杨间的实力,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杨间此时已经快走到了旗袍女鬼身旁。
旗袍女鬼除了将脸的方向一直对准着杨间,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众人都在等待着,空气一时都凝重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蓄势待发。
杨间的胳膊上,一只鬼眼悄悄浮现。
而就在这时,突然无数无形的丝线出现在了半空中。
别人并不能看到,但杜威凭借怪物的灵感第一时间发现了。
脑中一些线索被串联起来,灵光乍现。
“所有人收起鬼!”
杜威脱口而出。
“快!杨间!”
那声音砸在整个空间里,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她找的不是人,她找的是我们身上的鬼!”
叶枫反应最快。
杜威没有急着动。
“她可不是什么普通厉鬼,规则体系早就脱离了这个世界里那种粗糙的触碰即死,被看见就杀的低级框架了。”
“人家有完整的流程,先判断,再筛选,然后按顺序处理。”
“这种等级的鬼,行事逻辑比绝大多数活人都要缜密!”
可是他现在说这句话已经没有用了。
因为杨间虽然收起了鬼眼,但是那些线条已经捆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一个个被吊在了半空中,眼里惊骇莫名。
杜威也是同样。
他被吊起的时候,尝试着用身体的力量反抗,却没有任何作用。
但杜威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大声地喊道:
“不要动用厉鬼的能力,所有人都不要动用厉鬼的能力!”
“只要不动用厉鬼的能力,你们就不会死!”
可这时却有一个人不信他的话。
何川。
他的酒瓶被他箍在怀里,十根手指嵌进瓶身,嵌得指甲发白。
黄金瓶盖在之前的混乱中已经被完全拧开了。
浑浊的酒液从瓶口沿着他的手指不断淌出来,地面上积了一小摊颜色发灰的液体。
他的脸色白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血液全从面部撤退了。
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胸腔都在乱颤。
他一口饮下了酒瓶中的酒,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冒了出来。
他动用了厉鬼能力。
一瞬间,旗袍女鬼和留声机竟然同时出现在了何川的身旁!
唱针落下。
“郎君呀~为何要带着这些肮脏的东西?”
“你这是怕死吗?可是人家并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恶意,语气是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好奇。
一个相识多年的旧友在深夜的酒桌上随口问出的闲话,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但这句话一下子捅穿了何川最薄的那层壳。
可是何川却发现他身体里的线勒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深入皮肤,深入血肉。
“啊!!!!”
何川疯狂地惨叫着。
他的酒鬼除了散发出鬼酒气以外,并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那些无形的线还是勒得越来越紧。
鲜血从半空中滴落。
“……草!臭婊*子!你踏马有本事弄死我!”
何川开始骂。
粗口一串接一串地从发紫的嘴唇里喷出来。
音调从低到高,越骂越碎,最后变成了一种半哭半嚎的嘶吼。
然后他开始求饶。
骂和求饶之间没有任何过渡。
前一秒还在问候旗袍女鬼的祖宗十八代。
后一秒就变成了姑奶奶放我一马,我什么都给你,你要酒我全给你。
何川强忍着剧痛,勉力拎起酒瓶往嘴里灌。
一大口酒液灌进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眼珠子往外鼓了一圈。
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健康的潮红。
酒瓶鬼的灵异气息从他体内冲了出来,充满了整个小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辛辣呛鼻的酒气。
他在试图激活醉鬼。
酒液从瓶口喷涌而出,铺满了整个地面,浑浊的液体反射着墙上壁灯的暖黄色光线。
整间房间被浸泡在一片带着刺鼻气味的醉意当中。
没有用。
墙上一张人皮卷无声展开了。
那张皮卷上的刺青图案跟何川酒瓶里的鬼一脉相承。
歪歪扭扭的线条,混乱的走向,带着一种被酒精浸泡过的糜烂质感。
醉鬼皮。
它从墙上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何川的脊背。
何川的嘴张大了,但没发出声音。
杜威看得清清楚楚,那张人皮在接触到何川背部皮肤的一刻开始融化。
没有液化的过程,直接往肉里渗。
别人的皮在变成他的皮,原本属于皮卷上的醉鬼刺青图案从旧皮上脱离,顺着融化渗入的路径,一点一点转移到何川活着的皮肤上。
何川的身体开始大笑。
那种笑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滚动,带着抽搐和痉挛。
两只完全不兼容的鬼在他体内同时争夺控制权。
酒瓶鬼和刚印进去的醉鬼皮在他的血肉里打成了一团,何川夹在中间被扯成了破布。
眼泪鼻涕糊满了他整张脸。
笑声还没停下来,他身上的皮肤突然毫无征兆地掉落了下来。
剥皮……开始了。
何川左手手腕的皮肤自行翘起了一个角。
没有被切开的痕迹,没有刀痕,没有撕裂,皮肤自己从肌肉上分离了,边缘整齐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