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是暗红色的漆木地板。
走上去的触感和走廊里完全不同,硬实平整,鞋底踩上去咚咚作响。
但杜威注意到一个细节。
漆木的纹理走向不对。
正常的木地板纹理应该是从门口延伸到对面墙壁的平行线条,而脚下的纹理是从中心向四周发散的放射状。
一整张从正中间被展开的巨大人皮,被钉死在了地面上!
就像是被供奉起来了一样。
杨间也发现了。
他额头上那只鬼眼在皮肉底下拼命转动了两圈,停了。
像是撞见了什么让它极不舒服的东西。
它主动撤离了。
杨间的脸色沉了下去,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把脚步放得更轻了。
王察灵走在最后面。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本能的抗拒感。
他身后那四只厉鬼的气息在进入这个空间的瞬间全部收敛到了最低。
这种反应让王察灵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爷爷奶奶是民国时期最顶尖的驭鬼者,化为厉鬼后的战力在整个驭鬼者体系里排在金字塔的最顶端。
能让这两只老鬼同时缩成这副德行的存在……
“杜威。”王察灵开口,语气严肃。
“千万不能小看这里的鬼。”
杜威点了点头,没回应,视线投向角落。
众人正在谨慎地视察周围的环境。
一阵脚步声传来,所有人立刻警惕地望向脚步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一面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落地镜。
一个穿着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从镜子的最深处走了出来。
旗袍的布料勾勒出极致的身段曲线,行走时裙摆的开叉随步伐翻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匀称,紧致。
顺着姣好到甚至有些夸张的身体曲线,再跨过那条修长的脖颈。
众人看见她的嘴唇点着朱砂色的口红,饱满丰润。
唇线清晰得一笔一画都是刻意描画上去的。
但嘴唇以上的整张脸,都是一团边缘模糊的灰白色雾气!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眉毛。
只有那张被精心描画过的嘴。
脸根本看不清,众人对这只鬼的记忆只有曼妙的身材。
她的嘴唇纹丝不动。
杜威的瞳仁缩了一下。
她,就是这间刺青馆的主人!
就在此时,歌声再次传来。
杜威立马望向声音的来源处,那是角落里。
角落里有一台留声机。
黄铜喇叭,桃花心木底座,手摇曲柄,唱针搭在一张旋转的黑胶唱片上。
没有人碰过它。
曲柄自己在转,唱片自己在走,唱针沿着沟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混着一个女人的歌声从喇叭口往外飘。
《夜上海》。
和外面街道上听到的那首一模一样。
但距离近了之后,能听出来歌声里混着另一层东西。
一种丝绸缓缓拖过皮肤表面的摩擦质感。
听得越久,越觉得那声音不是从喇叭里出来的。
它贴着耳蜗内壁在往外生长。
歌声忽然断了。
唱针跳了一格。
“郎君呀~你这个负心人~~~”
一个全新的声音从留声机里传了出来。
温柔到每个字都含着蜜糖化开再吐出来,酥得人太阳穴发麻。
那声音酥到骨子里,简单来说……
顶级擦边声优主播都擦不过。
可这温柔到让人全身酥麻的声音,也同时让里面的所有人遍体生寒。
“喂,喂……”杨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这只鬼……能他妈说话?!”
“负心的小郎君呀~你总算愿意回来了~”
声音全部来自身后那台自行运转的留声机,唱针跳动的频率和她走路的节奏完全同步。
每往前迈一步,留声机就跳一格,吐出一个字节的声音。
他在零点几秒内抓住了一个超出认知框架的关键信息。
这只鬼在通过留声机说话。
不是制造声音来吓人的那种低级手段。
是真正的,带有语义和情感内容的,针对特定对象的沟通。
能使用语言和人类进行实时交流的厉鬼……
哪怕在四阶段的饿死鬼,和拥有高度智慧的许愿鬼身上,他都没有见到过。
以他对神秘复苏世界的了解,这么高等级智慧的鬼,甚至已经超越了许愿鬼!
许愿鬼也只是靠便签纸传递信息。
不能做到开口说话!
而眼前这个旗袍女鬼,她在用一台留声机跟活人聊天。
她有感情,她有目的,她有表达欲。
那她还有杀人规律吗?
她的杀人规律又是什么?
她的杀人规律还能用常理揣测吗?
这些念头在杜威脑子里一个接一个浮现的同时,旗袍女鬼已经从镜面前走到了离众人不足五步远的位置。
她的脚步无声无息,旗袍下摆扫过地板时没有发出任何布料摩擦的响动。
然后,她停下来了。
那张被灰白雾气覆盖的脸缓缓转动,朱砂色的嘴唇对准了一个方向。
是张韩!
张韩浑身寒毛立马全部竖了起来。
从头皮到脚趾,每一个毛孔在同一瞬间全部撑开。
他手臂上的鬼刺青在疯狂蠕动,纹路顺着血管往肩膀方向猛窜,速度比之前在对讲机里报告时快了不止三倍。
张寒相信这是没有一个人的感受比自己更强烈。旗袍女鬼那曼妙的身形转向他的瞬间,那张樱桃小口冲着他轻轻的开启。
可这一幕却没有让他感到有一丝一毫的遐想。
因为此时,留声机往前跳了一格,酥麻入骨的娇媚声音再次传出,甚至带了些戏腔。
“好你个负心的小郎君,这就~~不记得人家了!”
第二十九章 旗袍女鬼
“我不认识啊!”
张韩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对着一脸古怪望着他的众人急忙否认。
他的表情极为精彩,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茫然之间反复拉扯,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上。
“姑奶奶,我真不认识你。”
“我没有见过她!”
张韩压着嗓子看向杨间和杜威,语速快得跟在背书。
“当初误入这间馆子的时候我全程昏迷,醒来身上就有了刺青,总部是知道这件事的!”
杨间一边盯着那个旗袍女鬼,一边看似调笑的对张韩说道。
“老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这样对人家姑娘呢?”
说着,眼睛没理会张韩的表情,冲着旗袍女鬼开口道。
“姑娘,这小子要是对你有什么不敬的,我现在就打他,打断一条腿怎么样?”
他不仅说着,甚至已经掐住了张韩的胳膊,不过却是隐隐的将张韩拉在了自己身后。
“我真什么都没干!”
杜威抬起手打断了张韩的辩解。
他没看张韩,也没看旗袍女鬼。
他在看那台留声机。
他把从进门到现在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全部过了一遍滤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