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开明在几步外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抽了一下，但没吭声。
杜威这才侧过身来，看了杨间一眼。
“剩下的，等我把这边收了再聊。”
“杨队要是觉得我越界，事后开会批我，别在鬼面前讲官话。”
杨间盯着他看了两秒。
鬼眼没开，就用那双普通的，冷淡的眼睛。
“你把大昌市当自己家了？”
“这世道，哪儿能算是家呢？”
杨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没再说什么。
但脚下的鬼域慢慢收了回去，积水表面的灰色消退，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路灯倒影。
谈不上信任。
更像观察者的耐心。
他在等着看杜威怎么处理眼前这摊事。
许愿鬼动了。
它的脚，或者说衫子底部那个应该有脚却没有脚的部分，朝他们的方向滑了半步。
无声的，没有摩擦地面的声响，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布被人从下面拖动。
那个不断变换的脸在路灯光里闪了几帧，停在一个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上，朝着杜威的方向。
杨间的反应比他的意识还快。
胳膊上又一只鬼眼撑开，暗红色的竖瞳弹出来，无头鬼影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到体表，整条手臂上泛起一层很淡的灰色纹路。
杜威侧脸看了他一眼。
摇了一下头。
他心里明白，许愿鬼的机制很简单，无法自己触发，必须要别人向他许愿才能触发他的杀人规律。而且这只鬼几乎很少主动杀人，因为它具有智慧，他想做的事情更类似于……以鬼去驾驭人。
只要自己不许愿，就根本没有事情。
当然杨间并不知道。
他的鬼眼虽然闭上了，但手臂上的灰色纹路没有完全消退，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爆发的临界状态。
杨间的手停了一拍，开口道：
“喂，开什么玩笑！”
“你就这么看着它？干嘛，赌自己运气好，鬼不杀你啊。”
杜威回头一笑：
“我的运气向来不错。”
许愿鬼停下来了。
路灯的光从背后照着它，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杜威脚边。
影子在积水里扭曲着，像一根从水底伸出来的黑色触手。
然后它从衣袖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是白的。
白得不像活人的手，也不像死人的手。
那种白从来没被任何光线照射过，从来没被任何温度接触过。
手指很长，关节处的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青灰色的骨节。
手里捏着一张纸。
便签大小，边缘整齐，像从某本笔记簿上撕下来的。
纸面上有字，歪歪扭扭，笔画忽粗忽细，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用左手描出来的。
那只手朝杜威递过来。
杨间凑前了半步，鬼眼没开，就用肉眼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开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站稳了，从杜威背后伸长了脖子，也看到了那五个字。
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一种更难看的灰白。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要害死自己了，他怎么敢？
一旦他和许愿鬼许了愿，万一，万一要是牵连到自己可该怎么办？
赵开明心里都是愤恨，他此时可想不起来自己为了家人。牵连的是整个大城市的人。
纸上写着：
你是不是想死？
杜威却在此时抬起头，冲着一旁面色难看的杨间笑道。
“你看，这都不杀我，我就说我是个幸运儿。”
第二章 宕机
笑完之后，杜威回过头，眼睛眯了一下。
那五个字歪歪扭扭地排列在便签纸上，墨迹是暗红色的，干涸后微微凸起，像血痂。
【机器】带给他的思考能力正在飞速运转，瞬间便想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这不是许愿鬼的威胁，是试探。
许愿鬼记得‘神秘杜威’。
它按照规则兑现了那个愿望，又按照规则收取了代价。
他在好奇，在试探。
它是在问。
你还是你吗？
还是说，你也想死一次再活过来吗？
你也想跟我做交易吗？
杜威的嘴角翘起，盯着那五个字，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
杨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身体微微绷紧。
杜威侧了侧脑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专门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这只鬼的机制，不许愿它不会动手。”
他把声音压低，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你不接它的话，它只能陪你站岗。”
但杜威没有去接那张纸，而是把手伸进了兜里，将一只羽毛笔拿了出来。
‘ 0-008’。
金属笔杆的冷意贴在掌心，天使级封印物特有的重量感从指尖传上来，像握住了一根冻死了的闪电。
然后他伸出右手，笑着把那张便签纸从许愿鬼的手里接了过来。
触碰的瞬间，那只白得不像话的手指和杜威的指尖之间隔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杜威感觉到了一股从指缝间渗进来的阴冷，比大昌市的冬夜还要冷几个量级，像是摸到了一扇通往某处深渊的门框。
笑脸鬼和哭脸鬼在他皮肤底下同时炸了一下。
左脸的哭声拔高了半个调，右脸的笑声沉下去变成了闷哼。
杜威咬住后槽牙把两个声音压回去，手没抖。
许愿鬼写的“你是不是想死”五个字朝上，暗红色的墨迹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然后他俯下身，‘ 0-008’的笔尖对准了便签纸的空白处。
下笔。
笔尖落纸的瞬间，一声很低的震鸣从笔尖与纸面的接触点荡开，频率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场所有人，包括赵开明，都感觉到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震了一下。
‘ 0-008’的本质是书写命运，改写因果的羽毛笔，它写下的东西超越文字本身，直接干涉现实。
在诡秘世界里，它能编排宿命剧本。
在这个被厉鬼充斥的世界里呢？
许愿和改写命运，哪个更准？
杜威不知道，但他很愿意试试。
毕竟眼前的许愿鬼并不强，许愿鬼真正变强，正是因为即将在大城市发生的饿死鬼事件。
而现在的时间线因为‘神秘杜威’的存在有了一些改变，最起码周正死后，从他体内爬出来的鬼婴是被‘神秘杜威’接纳了，而‘神秘杜威’在厉鬼失控时，想在鬼境前附身。失败导致这只鬼婴被鬼禁关押了。
那么企图去操控，不，更准确的说是驾驭饿死鬼的许愿鬼，现在单论强度，可能只是个B级的存在，只不过这个拥有智慧的家伙没那么简单。
以鬼驾驭鬼。
能想出来这一招的许愿鬼……
杜威勾起嘴角，下笔。
如果能够驾驭它的话……
他用‘ 0-008’在许愿鬼递出的便签纸上写了四个字。
‘ 0-008’最开始有一些些的抗拒，笔杆轻轻的颤抖着，但杜威死死的握住他，根本不给它挣脱的机会。
笔画沉稳，力道均匀，金色的墨迹从笔尖渗入纸面，和原有的暗红色字迹交叠在一起。
我希望你死。
一旁的赵开明和杨间瞳孔剧烈的收缩。
赵开明一下子捂住脑袋，在他眼里，这简直就是挑衅，是挑衅！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赵开明自认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只许愿鬼，它甚至能复活自己的家人，怎么敢去这样挑衅它的？！！
他想跑，却被杨间一把拽了回来。
杨间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但是他在惊讶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欣赏。
“喂喂，开什么玩笑！”
跟鬼许愿，让鬼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