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握了握拳,他还保持着自我的清晰意识。
他身体里现在有四股力量。
逆生三重的炁、超星的恩赐、堕落母神的污染,以及刚刚灌入的上帝意志。
四股完全不同的力量在同一具序列八的凡人肉身里同时存在。
这不是容器。
这是炸弹。
艾达洛基的声音尖得几乎破碎。
“三秒!”
“我只能替你稳住三秒!”
怀表表壳滚烫,秒针转得像陀螺。艾达洛基残破的灵体从怀表里探出半截身影,牧羊人的灵魂鞭挞和秘偶大师的傀线同时弹出——不是攻击。是从外部缠住杜威全身每一条正在爆裂的经络,用蛮力把它们摁在原位。
一秒。
杜威的左臂上暗红肉芽被金色纹路碾过,发出肉被烙铁烫到的刺啦声。母神污染在疯狂抵抗。暗红和金色在他皮肤表面互相咬噬,每一处交界都迸出血雾。
两秒。
杜威的右臂上,那些已经脱落殆尽的星鳞残基被金色光华重新点燃。不是恢复。是被强行替代。银白变成白金,鳞片的形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像液态金属一样流动的光膜。
三秒。
艾达洛基的灵体从肩膀到手腕全部碎裂。
她被弹回了怀表。
怀表壳面上出现一道细长裂纹。
杜威的身体砸回地面。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和金色碎屑。胸口那朵暗红肉花被金色纹路从中间劈成两半——暗红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在金色下面,还在蠕动,还在挣扎,但暂时被镇住了。
他的右手攥紧又松开。
指节上残留的金色光膜还没消退。
这不是他的力量。
这是某位不可名状的存在将自己的一缕意志塞进了这具已经破烂到不能再破烂的身体里,不管它能不能装,先装了再说。
上帝。
造物主。
创造者。
星界之主。
全知全能之主。
光是“上帝”两个字的概念从脑海里滑过,杜威的太阳穴就像被人用钉子钻了一下。
可他能感觉到那缕意志的状态。
极其微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芯。
它选择杜威,不是因为杜威合适。
是因为这间废墟里,只有杜威的身体已经被撑得够大——四股力量把他的容器强行撑到了远超序列八该有的容积。
一个被撑坏了的破瓶子,反而能多装一勺。
杜威歪过头。
克莱恩正跪在三步之外。
满脸血。鼻血还在淌。灰雾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缓缓渗出,浓度远比刚才更高。
他的褐色瞳孔不见了。
整只眼球被灰白雾气填满。
克莱恩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表情是杜威从未在这个谨慎的老乡脸上见过的——空白。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某种远比这些情绪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从他身体深处被拽了上来。
上帝的位格波动在辐射。
它撞上了克莱恩胸腔里那根连接源堡的线。
同级别的共振。
愚者……或者说是天尊!
天尊沉睡在源堡深处的那缕残余意志,再次被上帝的存在唤醒了一角。
灰雾暴涨!
不是克莱恩在催动,是灰雾主动从他体内涌出来的,像一头被同类的吼声惊醒的巨兽,连伸懒腰都没来得及,直接起身。
灰白色的雾流从克莱恩周围铺开,瞬间覆盖了整条走廊,带着某种让所有非凡力量都发涩的古老气息。
克莱恩的身体在颤抖。
他承受不了这个。
序列九的身体,第二次强行作为“愚者”意志的出口,代价是肉眼可见的——他左手的皮肤下青紫色裂纹像树根一样蔓延到肘部,血管在鼓,在漏,鲜血从指缝里不停地渗。
可他没有倒。
他撑住了。
就在这时,因斯·赞格威尔的残骸动了。
金色光华抽离之后,那具焦黑的、被打碎又被烧透的尸体里,剩下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暗红。
浓稠的、滚烫的、带着腥甜奶香的暗红从残骸的每一条裂缝里涌出来。不是血。比血更稠更厚更有目的性。
尸体在膨胀。
焦黑的皮肤被从内部撑开,裂出无数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翻出粉嫩的、湿润的新生肉芽。肉芽疯狂生长,互相缠绕,在不到两秒内堆成了一具全新的躯体。
那具躯体站了起来。
高逾两米。没有面孔。没有五官。头部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覆盖着半透明暗红薄膜的球状物,薄膜下面有液体在流动。
它的全身都是各种未成型的类似子宫的器官。
腹部高高隆起,巨大、近乎透明的肚皮下,数十只手掌在推,在压,在试图找到出口。
体表布满细小的子宫。每一个子宫都在开合,张开时露出里面嫣红的内壁。合拢时发出湿润的吮吸声。
堕落母神的不完全降临体!
祂迈出第一步。
脚落下的位置,焦黑地板裂开,裂缝里长出一团跳动的、带血管的胎盘。
第二步。
墙壁开始流淌淡红色液体。不是渗出来的,是墙壁本身变成了某种活着的器官,从内部分泌出羊水。
整座黑荆棘在祂的脚步声中被改写。
不是入侵。
是替换。
砖石变成肉。木梁变成骨。铁钉变成牙。走廊变成产道。
祂把这座建筑变成了一间巨大的产房。
杜威躺在地上,看着那具暗红肉身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走一步,地面就多一团胎盘。
每走一步,空气就更湿更热更腥甜。
他扭过头。
克莱恩正好也在看他。
灰雾吞没的瞳孔对上残存金色光膜的右手。
不需要说话。
杜威咧了一下嘴。满口是血。
克莱恩咳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
杜威从地上弹起来。断掉的肋骨在这个动作里错开至少两寸,肺叶被骨茬扎穿,嘴里喷出一口热血。他不管。右拳攥紧。金色光膜沿着指节向上蔓延,裹住整条前臂。那不是他的力量。但此刻由他来用。
逆生炁从丹田里被最后一次榨出来。白色气流裹住金色,两层力量压缩在拳锋。
克莱恩从侧翼切进去。他的左手张开,灰雾在掌心凝成实质——不是雾了,是一只巨大的、灰白色的手掌虚影,从他的手掌上方浮出来,每一根手指都有门板那么宽。
愚者的手。
两人没有对视第二次。
杜威冲正面。
克莱恩绕侧后。
母神降临体停下脚步。那颗没有面孔的头部转了转,似乎在分辨哪个更值得注意。祂的腹部鼓了一下,无数脐带从腹壁刺出,向两个方向同时抽来。
杜威没躲。
脐带缠上了他的左腿。湿热。柔软。像婴儿的手指在握。
杜威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缠上来的东西。
“滚!”
他一脚踹断了三根脐带。断口喷出暗红黏液。剩下的脐带还在缠,他不管了。
最后三步。两步。一步。
杜威的右拳砸了上去。
正中母神降临体隆起的腹部。
金色光芒在触碰暗红肉身的瞬间炸开。不是爆炸。是碾压。是某种远在旧日诸神之上的位格,以最粗暴的方式宣告——这具肉身不归你。
轰!
暗红薄膜从撞击点向外龟裂。金色裂纹像闪电一样在母神降临体的肚皮上蔓延。那些推挤着的手掌停了一瞬,又更加疯狂地拍打。
同一刻,克莱恩的灰雾巨掌从背后拍下。
目标是母神降临体脊背上那团脐带的根部——所有脐带汇聚的中枢,祂与深渊之间最后的连接点。
灰雾巨掌拍中的一刹那,克莱恩的鼻腔、耳朵、眼角同时出血。
可灰雾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