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
那里,亮了。
金色的、
庄严的。
——安静的一道光芒亮了。
那道安静的光只是亮起,然而所有混乱都像被同步消音一样。
血管停止爬动。
墙壁停止呼吸。
连杜威胸口那朵暗红肉花,也在这一刻收缩了一下。
克莱恩跪在灰雾中央,浑身都是血,忽然感觉压在身上的暗红潮水退开了大半。
潮水,被转移走了一部分?克莱恩大大喘了口气。
看来,是堕落母神的意志放弃了他。
祂找到了更合适的东西?克莱恩挪动眼珠,看向杜威的方向。
杜威躺在地上,额头贴着那张还在疯狂扭曲的羊皮纸,喉咙里滚出一口黑血。
他看见了。
因斯的尸体,被母神污染过。
被他的心脏,骨灰,血肉,一层又一层糟蹋过。
那玩意儿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尸体。
它像一只被泡坏烂掉的皮囊。
可也正因为烂,什么东西都能往里钻。
金色光芒从因斯胸腔里往外溢。
刚溢出半寸,暗红血管就疯了一样转向。
地板里。
墙缝里。
天花板断梁里。
所有肉管同时抬起,像闻到奶腥味的婴儿,尖利又饥饿地扎向那具焦黑残骸。
噗。
第一根血管扎进因斯胸口。
两根,三根,接着密密麻麻的更多根刺入。
因斯的残尸剧烈抽搐起来。
焦黑皮肤下鼓起一个又一个包。
包破开。
里面长出金色眼睛。
那些没有睫毛和瞳仁的眼睛,带着干净到让人发寒的审判气息。
可它们刚睁开,就被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肉膜盖住。
金光烧穿肉膜,肉膜又重新长回去。金色与暗红的两股力量在那具焦黑尸体里对撞。
依旧安静。
可廷根上空的天裂开了。
一半天穹被暗红浸透,像倒悬的巨大子宫。
另一半则被金色照亮,云层排列得整齐而肃穆,像某座不可见圣堂的穹顶。
两种颜色在城市上方相互挤压。
煤气路灯一盏接一盏裂开。
远处教堂钟楼的铜钟自己震响,却只响了半声,便被某种力量扭成哑音。
克莱恩抬了下头,眼前全是重影。
他的灰雾还在,但薄得像快被揉碎的纸。
他想再拉动源堡。
刚有念头,耳朵里就涌出更多血。
温热的鲜血涓涓流出。
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咬紧牙,把快要散掉的灰雾往梅丽莎离开的楼梯方向推了推。
至少那里不能塌。
至少梅丽莎要出去。
另一边。
邓恩被断墙压着,灰色虹膜里倒映着那片被撕成两半的天空。
他张了张嘴,想下命令。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肺里像灌满了碎玻璃,撕裂一般痛楚。
伦纳德死死盯着天空,低声骂了一句。
“老头,那东西赢了,廷根还有得救吗?”
帕列斯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几秒,苍老声音才从他脑海深处挤出来。
“廷根会变成祂的胎盘。”
伦纳德的喉结动了一下。
帕列斯继续道:
“活人,死人,灵体,建筑,地下管道,教堂圣物……”
伦纳德的手指扣进碎砖缝。
“全会被缝进去。”
“祂要的不是城。”
“是一个能出生的巢。”
伦纳德靠着墙,笑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行,听完更想死了。”
杜威听见了。
他胸口那朵肉花收缩后,又开始慢慢张开。
母神意志转移了一大半,可剩下的那点仍然压得他喘不过气。
羊皮纸还贴在额头上。
黑色鬼影在里面和暗红母巢互相撕咬,纸面鼓起一张又一张人脸。
艾达洛基从怀表里探出半个残破灵体,声音发颤。
“渣男,你别动。”
杜威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
“妈的。”
“一个抢尸体,一个抢活人。”
“真把廷根当你们家饭桌了?”
艾达洛基愣了一下,随即尖叫。
“你别把自己也端上去!”
杜威没理她。
他抬起那只几乎被肉芽缠死的手。
指骨咔咔响。
另一只手摸向怀里。
那支羽毛笔还在。
因斯赞格威尔留下的零零八。
笔杆焦黑,表面有细小裂纹,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这支笔本不应该出现这里。
可它在。
杜威握住它时,右手烫伤的位置再次裂开,血和金色焦痕混在一起。
羽毛笔轻轻颤了一下,像在抗拒,又像在等待。
杜威把笔尖用力按在羊皮纸边缘。
羊皮纸疯狂扭动,纸面上的黑字像活虫一样四散爬开。
他一笔一划地写下。
字很歪。
很丑。
每一笔都像用骨头刮出来的,每一笔都重重捏着笔身。
被肉芽缠得看不出手形的手,攥着一支焦黑羽毛笔,在自己额头上的羊皮纸边缘——
一笔一划。
他像个疯子在写判决书。
“因斯赞格威尔的尸体,将在下一次雷霆中失去作为容器的资格。”
就在字迹刚成形的那一刹,羊皮纸上忽然渗出黑血。
新的文字扭曲着浮出。
“这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