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云雾尽散,显出来人真容,他一身素白长衫,胜雪三分,白发如瀑,垂落肩头,容颜似二十许人,肌肤莹润如玉,眉目清俊如画,深黑眼眸沉静如潭,不见半分波澜。
白发男子看着眼前那堆叠如山的尸体,轻声道:
“天意如此,来晚一步。”
他静立片刻,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随后在村内几间屋舍中发现了五名尚存一息的孩童。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不断侵蚀着他们幼小的身体,便见所有人脸色青白,嘴唇发紫,随时都有可能命丧当场。
白发男子没有任何耽搁,第一时间俯下身,伸出两指,轻轻点在其中一个孩童的眉心。
一股清灵之气从他指尖渡入孩童体内,温和而纯净的灵气所过之处,黑气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孩童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当五个孩童都被白发男子救治之后,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与此同时,草庙村村口,出现了两名十岁上下的少年,一个浓眉大眼,看起来有些憨厚老实,一个眉清目秀,眼神中带着几分机灵。
两人从村外的大路走来,吵闹不断,显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但当他们从村口看进去,看到村子中央的平地上那堆叠如山的尸体时,两人的身躯,同时僵住了。
那一眼望去,满目血红,熟悉的面孔,熟悉的邻居,熟悉的叔伯婶娘,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堆在那里,如同待宰的牲畜。
血液还在地上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两个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瞪大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过度惊吓之下,他们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
“砰砰”两声闷响,两人同时昏死过去,倒在村口的地上。
这个时候,草庙村的血腥之气已经彻底弥漫开来,顺着山风飘向远处。
天空中几道流光掠过,却是几名御空飞行的青云弟子正赶回山门,他们经过草庙村上空时,被浓烈的血腥气惊动,相继朝下方望去。
“那是......”
为首的一个高大魁梧、相貌粗豪的青年脸色大变,当即调转方向,朝草庙村落去,其余几人也连忙跟上。
几人落在地上,看着眼前那堆叠如山的尸体,都是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魁梧青年握紧了手上那柄通体黄色、长四尺、三指宽的仙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师兄,这......”
一名年轻弟子声音发颤,显然从未见过这等惨状。
魁梧青年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猛地转身,仙剑横在身前,怒喝一声:
“什么人?”
其余几名青云弟子也连忙摆出架势,如临大敌。
一间屋舍的门被推开,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走出,他赤足踏地却不染尘埃,就那么走出来,迎着那一张张紧张的脸,神色淡然。
“我只是比诸位更早一步到达,并不是杀害这些村民的凶手。”
白发男子声音清淡,如同山间清泉:
“所幸我来得及时,还有五个孩子并未被凶手所害,但伤势不轻,若调养不当的话,只怕此生都会疾病缠身。”
魁梧青年看着眼前这人,看着他那超凡出尘的气质,不知为何心中那份警惕竟消减了几分,收起仙剑,拱手道:
“在下是青云门弟子宋大仁,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又为何要到访草庙村?”
白发男子微微一笑,笑容清浅而温和:
“我俗姓左,自幼习武,在听闻世有仙人传说后,遂立志求道学法,于天下间游历几十载,终究是悟出修真练气的法门。”
宋大仁一听,又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人的穿着打扮、气质神态,忽然想起师父所谈起的人,不禁眼睛一亮,脸上隐有兴奋之色:
“你就是最近二三十年声名鹊起的大盈仙人?!”
“在青云门高足面前,何敢谈什么仙人之名,不过是世人甚爱夸大其词罢了。”白发男子也就是慕墨白轻轻摇头:
“久闻青云门乃是正道支柱,所修真法威力无穷,就想来拜访一二,谁知碰上这等祸事。”
宋大仁闻言,连忙道:
“左仙长自谦了,家师常说,天下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竟能以武入道,再于红尘之中悟出玄门真法,成就不世神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慕墨白哑然失笑:
“青云能役使诸天神力的真法,才能当得不世神通之名,我之所悟,不过是看着唬人而已。”
他目光扫过那堆叠如山的尸体,轻声道:
“此间发生如此祸事,还是尽早相告给贵派为好,另外还有一个神志不清的草庙村百姓幸免于难。”
宋大仁拱手道:
“那就劳烦左仙长随我等同去青云门,面见掌门和各脉首座。”
慕墨白微微颔首:
“理应如此,我本就有些嫌疑,随诸位上山,也好自证清白。”
宋大仁闻言一怔,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似乎不曾料到面前这位飘然若仙的存在竟如此坦荡,没有丝毫遮掩地提及自己始终不曾摆脱的凶手嫌疑。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指挥身后的几名师弟,带着草庙村的遗孤上山。
几名青云弟子各自抱起一个孩子,又扶起那个昏睡不醒的樵夫打扮的中年男子,然后祭出法器,御空而起。
慕墨白则踏云气而上,白衣胜雪,白发飘飞,赤足立于云雾之间,这一幕又看得宋大仁等人愣了愣神,只觉这等风采,当真如同传说中的仙人降世。
一行人登上青云山,宋大仁就让抱着诸多草庙村遗孤的师弟们,先把孩子们安放在青云门弟子生活起居之处,那位中年樵夫也是如此,又让人去通禀各脉首座和掌门。
安排妥当后,宋大仁便带着慕墨白朝通天峰玉清殿而去,一路上他还不断介绍青云门中的六景。
“左仙长请看,这片广场终年缭绕仙气与云雾,行走其上如临仙境,便是我青云六景之一的云海。”
两人走至广场尽头,眼前出现一座无座无墩的石桥,那石桥横空而起,一头搭在广场,径直斜伸向上,入白云深处,如矫龙跃天,气势孤傲。
“这是六景之一的虹桥。”宋大仁介绍道。
“难怪青云六景天下闻名,果真是不同凡响。”
慕墨白赞叹一句,衣袂轻扬、步履轻盈的上了石桥,如此姿态,反倒让一旁的宋大仁不禁生出面前这位才是此地的主人,乃久居深山的世外仙真。
他稍作愣神之后,赶紧回神跟上,两人一边走,石桥也随之不断上升,当白云渐薄,出了云海之际。
石桥上的人眼前便豁然开朗,只见长空如洗,蓝的便如透明一般,四面天空,广无边际,下有茫茫云海,轻轻浮沉,一眼望去,心胸为之一宽。
正前方能清晰望见青山含翠,殿宇雄峙,而在峰顶则坐落通天峰玉清殿。
石桥不再上升,在空中形成一道拱形,然后落在了殿前一湾碧绿水潭边。
宋大仁率先走下桥带路,慕墨白走下石桥来到潭边,看了一眼碧波荡漾的水潭。
“我曾听闻,贵派有一尊上古异兽,名叫水麒麟,乃是如今青云门的镇山灵兽,想必它就住在这潭水之中。”
宋大仁点头道:
“左仙长慧眼如炬,灵尊喜水,一直都待在潭水之中。”
他抬手示意:
“想来这会各脉师叔师伯都已赶到,掌门师伯同样已在玉清殿等候。”
“左仙长,请!”
慕墨白颔首,大步走上高高石阶,来到雄伟大殿之前。
这时门扉已然大开,一眼便能望见殿内供奉着的三清神位,分别是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
他踏入大殿,目光扫过殿内,便见三清神位之前,大殿之上,站着数十个人,有道有俗,男女老少皆有。
众人之前,摆着七张檀木大椅,左右各三,居中最前方又有一张,上边只坐着六人,只有右排最后一张椅子处,空无人坐,赫然是青云门七脉首座到了六位。
慕墨白走上前,打了一个稽首:
“左某不请自来,望诸位莫要见怪。”
端坐的六人连忙起身回礼,为首的一袭墨绿道袍、鹤骨仙风的青云掌门道玄真人开口道:
“大盈仙人亲履敝派,只会让敝派蓬荜生辉。”
慕墨白缓声开口:
“谬赞了,世人谁不知道青云掌门功参造化、超凡入圣,乃当世一等一的绝世人物,左某在道兄面前,岂敢称什么仙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且今日来至青云山,方知青云门为何是正道支柱、能够领袖正道各门诸派,上至各脉首座,无不是人中龙凤,下到诸脉弟子,则尽为天下英杰,可谓是人才济济,高手如云。”
道玄真人含笑摇头:
“道兄才是过誉了,敝派不过是受有历代先辈祖师余荫,而我等不及祖师惊才绝艳,而今仅能勉强让青云声名不坠罢了。”
他说着,面色一正,言归正传:
“左道兄最先抵达草庙村,不知是否发现那罪魁祸首?”
慕墨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反问:
“不知青云门近些时日,是否有贵客到访?”
道玄真人闻言一怔,沉吟片刻,道:
“倒是有贵客来敝派,乃是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一的普智道友。”
慕墨白面色不变,继续问道:
“那不知这位天下景仰、尊荣已极的神僧,为何会来贵派?”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道玄真人眉头微皱,似在斟酌言辞,但他还是如实说道:
“普智神僧一心唯道,欲参破自古以来都不曾有人参破的长生不死之谜,他来我青云曾明言,醒悟自己纵然再如何勤加修炼佛门道法,也只能增强功力修行,而不能解开生死之谜。”
“便说若道门术法和佛家神通互相印证、取长补短的话,必能参破长生不死之谜,是以几次三番上青云山,但每次都被贫道婉拒。”
这时,一个身材矮胖、相貌平平的中年道人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左道兄难不成是想说,杀害草庙村的幕后之人,是天音寺的普智?”
此人正是大竹峰首座田不易。
话音刚落,另一个身材高大、面貌庄严的中年道人,也就是龙首峰首座苍松道人皱眉道:
“天音寺与我青云同为正道支柱,普智等四大神僧又一贯慈悲为怀,怎会是做下如此残虐之事的凶手!”
慕墨白面色依旧平静,语气平和:
“左某虽并未见过天音寺的四大神僧,但也深知他们都是威名远超自己的得道高僧。”
“只是昨夜我路径草庙村之时,依稀见到一道浑身充斥着凶戾之气的人影在残杀村民,且一身道行非同小可,被我喝止住的刹那间,便已遁逃得不见踪迹。”
他看向道玄真人,目光平静如水:
“于是,便想请教贵派最近是否察觉到什么可疑之人?”
道玄真人默然不语了一会儿,道:
“那想必是有魔教余孽来中原生事,毕竟普智道友乃天音寺门人,修行的是佛家神通,何来一身的凶戾之气。”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也有些许不愿深究的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