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恍然大悟。
战车既然开动了,那就会滚滚上前。
他眼眸中精光闪烁。
如果西贡只是开胃菜的话,那陆文东接下来势必要跟新界的原居民斗!
现在新界当地的斗争本来就十分惨烈。
老一派的五大家族面和心不和,新生代的家族想跟五大家族斗,新市镇的非原居民也希望获得原居民的待遇。
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土地。
都是为了丁权!
“继续!”
理查德沉吟下后说道:“我看,陆文东接下来十有八九会以水上人总会的名义,去统合新界的水上人。”
史密斯点点头。
师出有名嘛!
这一点,他还是心里有数的。
史密斯心中盘算,如果陆文东想深入新界,那他现在倒未必是自己的敌人。
但是,陆文东的立场不明。
这么长时间以来,其跟政治部的牵扯很淡。
而其手中掌握的资源、人力又十分充沛。
连警队之星卓景全都被其摆平!
那蔡元祺更是跟陆文东眉来眼去。
这个人,虽然财力的积累十分浅薄,但是其在人力资源上,却压过当前所有大亨!
史密斯眯一下眼睛:“把所有资料重新提炼,然后汇报给上级。”
“先生们。”
史密斯很快下了决定:“当前,我们仍然保持观察姿态。”
一人马上道:“Sir,那不是放任陆文东掌握西贡?”
史密斯道:“先观察!”
既然陆文东有可能进新界,那现在反倒不应该去动他。
水上人跟乡下仔两个族群之间的斗争?
史密斯想一下,那必然矛盾重重,水深火热嘛!
“理查德,我需要你全方位观察陆文东、水上人、西贡群体,以这些做样本。”
“YesSir!”
史密斯冷不丁又问:“理查德,你认为,陆文东下一步会怎么做?”
“十有八九继续开诉苦大会!”
史密斯耸耸肩。
……
天还没亮透,西贡邓肇坚运动场上,已经有人影在晃动。
上百号水上人总会的成员,正吭哧吭哧扛着木板搭台子。
台子正中上方已经挂了条白布,黑墨写着三个大字:“公议大会“。
台下人越聚越多。
有昨天来过的,也有今天第一次来的。
昨天开完大会后,水上人总会又立刻挨家挨户通知。
“申冤大会,所有被欺负过的人,有冤说冤,有苦诉苦。“
“陆会长说了,不是来寻仇,是来讲道理。“
“今天不来讲,以后就没机会了。“
有人犹豫,有人好奇,有人纯粹来看热闹。
根叔也来了,蹲在人群最前面,旱烟枪别在腰上,眯着眼睛看台上。
他旁边蹲着阿贵,瘦猴脸,眼珠子滴溜溜转。
“根叔,你真信今天能讨回公道?“
根叔没说话,从腰上解下旱烟枪,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太阳爬出海面的时候,台子搭好了。
高晋带着巡逻队押上来三个人。
赵德柱,五十多岁,以前在西贡收租放债,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打手。
钱四海,四十出头,鱼市的实际掌控者之一。
孙福来,六十来岁,表面上是个老实巴交的米店老板,背地里放贵利,利滚利,吃人不吐骨头。
三个人被押上台绑在木桩上,就那么站着。
赵德柱脸色惨白,腿一直在抖,裤裆里隐隐有一股尿骚味。
钱四海低着头,不敢看台下,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孙福来倒是梗着脖子,还想装硬气,但被高晋瞪了一眼,立马缩了。
台下人群骚动起来。
“那不是赵德柱吗?“
“钱四海也在!“
“还有孙福来!这三个老皮炎!“
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开始骂街。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
时辰到,陆文东拿着大喇叭大步上台。
“各位西贡的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透过大喇叭,传遍整个运动场。
“今天这个会,不是我陆文东要审谁。“
“是谁有冤屈,谁上台来说!“
“今天说的话,我跟水上人总会里所有弟兄给大家做主!“
台下鸦雀无声。
没人敢第一个上。
幸亏陆文东早有准备!
他在这方面可太有经验了。
指望老乡自己主动站出来做出头鸟是不可能的。
必须要有人带头。
当即目光扫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陈婆站起来了。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昨天第一个在有冤诉冤大会上哭诉的老渔民之妻。
陈婆颤巍巍走上台,站在赵德柱面前。
她个子不高,佝偻着背。
那眼神,像两把淬了火的刀。
“赵德柱!“
“各位乡亲,我嫁到西贡四十年,陈家蚝田就在西贡海边上,两亩三分地,是我当家的一条船一块石头垒出来的。”
她伸手指着赵德柱:
“赵德柱。
三年前,你带人到我家,二话不说,丢下一张纸条,说蚝田是你的了。
我当家去找你理论,你让你家的狗腿子打断他两根肋骨。”
“我当家的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伤没养好,又惦记蚝田,整夜整夜睡不着。”
“去年腊月,人没了。”
她干涩地陈述,像在读一份记录。
“他临死前,把这张纸条给了我。”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皱巴巴的,叠了好几道折痕,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纸面上有斑斑点点的水渍。
陆文东接来纸条后便大声念给全场听:
“今收到西贡墟蚝田两亩三分,抵赵德柱租金!立借人赵德柱!”
他把纸条举高展示给所有人看。
台下哗然。
人群中立马有人嚷嚷:“赵德柱还干过这种事?”
“占田?那不是跟周家一样?”
“蚝田都占?人家吃饭的家伙!畜生不如的狗玩意!”
赵德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你胡说!那蚝田是周家…是周家收的租…”
“周家收的租?”
陈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周家收租收的是船!收的是鱼!周家什么时候收过蚝田?
蚝田是海里的东西,祖宗规矩,谁开垦归谁!
周家只手遮天都没占过蚝田,你赵德柱凭什么?”
赵德柱哑口无言。
台下有人大声接话:“就是!周家收租也不收蚝田!你他妈的比周家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