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开口呵斥的颛顼同样注意到了罗素的非同寻常之处，冷峻如冰的眼眸在罗素周身扫过，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又冷了几分。
身为绝地天通的始作俑者，人族五帝之中杀伐之道第一人，颛顼平生最厌恶的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这小子不过天仙境界，连金仙的门坎都还没摸到，就敢站在火云洞中大言不惭地喊出伐天二字，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是在拿整个人族的命运开玩笑。
他颛顼当年不过是将天地之间的通道截断了一部分，便已承受了天道反噬，至今仍在火云洞中以功德金光调养旧伤。
这小子倒好，一上来就要伐天。
“哼！”
一念及此，颛顼瞬时再度冷哼一声，巍峨的法相攥掌成拳，整片火云洞天穹之上的云层都被拳势裹挟的气流绞成了碎屑。
一只玄色拳印从颛顼法相的右拳上脱体而出，拳印过处空间本身都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凹陷，携带着恐怖无双的强横大力，朝着扁舟上的罗素轰然而至。
刹那之间，虚空震颤，天地失色，方圆数万里之内，一片流光闪烁，大泽的水面被拳势余波压得整体向下沉了数千丈，露出了水下千百年不见天日的青色淤泥。
“来得好！”罗素双瞳开阖之间，眸中万千因果线同时亮起，他右手虚握，从他踏入仙台境界之后便再未现于人世的修罗战戟，终于再一次在世间显化而出。
戟刃出世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杀伐之气便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罗素握住戟杆，一步踏出，这一步踏出的瞬间，万里之内的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皆被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挤压出去。
大泽的水被推到了数千里外，形成了一圈高达万丈的环形水墙，空气中的微尘被碾成了虚无，连光线的轨迹都被扭曲成了弧线。
在在场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人眼中，罗素的身体分明未曾涨大分毫，却好似一切的虚空都被他充斥了一般，明明只有八尺之躯，却让人感觉他比那八尊万丈法相还要巍峨。
“接我一戟吧！”意志震荡之下，罗素的声音响彻整个火云洞天。
无尽的虚空都在颤抖，以罗素为中心，一圈又一圈的空间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空间、时间都好似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千分之一刹那都没有，修罗战戟那暗金色的戟刃便已跨越了万丈距离，与颛顼轰出的那只玄色拳印正面相撞。
咔嚓！
虚无的空间响起声声脆响，如同琉璃盏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随即以几何级数的速度疯狂扩散。
刹那间，碰撞处的空间如蛛网密结，如铜镜破碎，密密麻麻的裂痕从碰撞点向四面八方延伸扩散，转眼之间便覆盖了万里方圆。
整个火云洞天的天穹都被这片蛛网般的空间裂纹所覆盖，连天穹之上悬挂的那轮由功德金光凝聚而成的太阳都在这股碰撞余波中剧烈地晃动了数下。
拳劲与戟芒交织成的冲击波在空间裂纹的缝隙间肆意穿梭，不管是黄帝那三千妻妾所居的连绵宫殿群，亦或是其他诸位帝皇的亲朋好友在仙山上修建的别院，都在这一刻被震得门窗齐齐颤抖。
修为稍弱的家眷们更是被震得心跳加快、手脚酥麻，纷纷从各自的宫殿中探出头来，惊恐地望向那片正在不断蔓延的空间裂纹。
“好一尊盖世霸王！”黄帝轩辕忍不住从自己的宫阙中站起身来，双手撑在窗棂上，目光灼灼地望向大泽上空那道手持战戟与颛顼拳印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风的紫金色身影，低声赞叹道。
要知道，此间可是火云洞天，此间的法则强度与洪荒主世界截然不同。
在洪荒外界能够一击击碎星辰的金仙来了此间，修为战力也都得硬生生下跌一个档次，而他们八位人皇身怀人皇位格，在这火云洞中受到人道功德的全方位加持，就算不主动调用洞天中的功德之力，本身也都具有大罗层数的战力。
此消彼长之下，这个自称罗素的人族晚辈还能以天仙之境硬接颛顼全力一拳而不败，这份战力已经不能用天资卓绝来形容了。
人族终于出现了一位有望准圣之位的绝顶天骄了。
只是这逆天之言……黄帝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伐天二字岂是随便能说的。
道祖身合天道，圣人执掌乾坤，单凭一腔热血就想要伐天无异于逆天而行。
也罢，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等他在洪荒大地上多历练几年，自然就知道这水有多深了。
这般想着，黄帝朝着颛顼摆了摆手，示意他点到为止。
颛顼会意，面无表情地将那只砸下去的拳头缓缓收回，露出了其下已然只剩下河床的大泽，罗素的身影已然消失，只在河床之上留下了一块人形的窟窿。
神农站在自己的药田仙山上，嘴角却浮起了一抹无奈的微笑，他伸出右手，万丈法相的巨大手掌中凝聚出一叶碧翠欲滴的仙草。
这仙草不过巴掌大小，草叶上流转着浓郁到近乎液态的生机之力，是他以地皇功德培育了数千年的疗伤圣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叶仙草便能将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可他还没将手中那叶仙草洒下，便感知到了一股凶戾到极致的煞气从那坑洞深处轰然宣泄而出，转瞬之间便将整片火云洞天的天穹都晕染成了一片猩红之色。
下一刻，一口火山虚影隐隐浮现在大泽上空，其内涌出滚滚黑气，黑气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枯瘦的身影正在缓缓苏醒，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悸！
“不好！”神农、黄帝等人的脸色皆是一变，就连一直冷着脸的颛顼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燧人氏怎会在此时失控！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道从火山口中飘出的枯瘦身影，而在他的身后，罗素的身影缓缓浮现，只不过此时的罗素头生双角，周身煞气凛然，赫然是一尊无上天魔！
“该死的，上当了！”
见此一幕，就连大禹都坐不住了，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蓑衣，露出其下虬结如龙的古铜色肌肉，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上方的罗素，脑海中飞速闪过了方才罗素说的每一句话，那狂妄至极的伐天之言，那坦然自若的自吹自擂，还有那杯清冽回甘的通明茶……
伪装！全都是伪装！
为了降低他们的戒心，好让这尊天魔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火云洞天的最深处，去唤醒那自囚于大泽之下的燧人氏！
可恨呐！
一时之间，九尊人皇齐齐出手，朝着罗素所在扑杀而去。
感受到锁定在自己身上的层层杀机，罗素却是不见一点慌张，只见他身形骤然一散，整个人顿时化作一团纯粹的紫金色魔气，瞬时融入了身前那道枯瘦身影之中。
轰！
一瞬之间，燧人氏枯败的血肉在煞气的灌注下迅速充盈，双目猛然睁开，双瞳之中魔焰滔天，周身更是爆发出无尽煞气，天地间陡然被无尽的血光所充斥，将三皇五帝各自轰出的攻击尽数震得倒卷而回。
九尊人皇扑杀上来的身形齐齐一滞，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炽热的火墙，被那股狂暴的煞气硬生生震退了数十里。
“伏羲、神农助我制住燧人氏前辈！”黄帝轩辕稳住身形，手中轩辕剑斜指地面，剑锋上的圣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又炽盛了几分：“其余人一同出手稳固火云洞洞天！这股魔气太强，若是洞天法则被冲垮，整个火云洞都会崩碎！”
连同大禹在内的六位后世人皇闻言同时应声，各自分散开来，以先天八卦的方位站定，同时出手加固火云洞天的空间壁垒。
伏羲与神农则一左一右立于黄帝身侧，三皇并肩而立，三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的人道功德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璀璨到不可直视的金色屏障。
黄帝显然是动了真怒，他握紧轩辕剑，剑锋上的日月星辰图腾在同一时刻亮起，照耀得整片火云洞天亮如白昼。
他脚下一踏，轩辕剑高高扬起，剑锋划破长空，拖曳出一道长达数里的金色剑罡。
剑罡过处，连空间都被斩出了一道光滑如镜的切口，切口边缘燃烧着金色的功德圣焰，将那些试图从切口中逸散出来的魔气尽数焚成了虚无。
魔化燧人氏面对黄帝这气势如虹的一剑，不退反进，身形一个前倾，滔滔血气之汪洋覆盖而下，裹挟着天穹倾塌一般的赫赫威势，一拳轰击而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法则的加持，只是最原始、最蛮横的肉身之力。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拳轰出，整片火云洞天的天穹都暗了一暗，漫天的功德金光在这一拳面前竟是被压缩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然后轰然破碎。
拳罡与轩辕剑的剑罡正面相撞，爆发出刺目至极的光芒，长空万里尽数崩碎成一片混沌之色。
黄帝只觉得握剑的右手虎口猛地一震，虎口处的皮肤竟是被反震之力震得裂开了一道血口。
他堂堂人皇，以准圣之资持人道圣剑，竟是在这道碰撞之中落了下风，这让他心中的警铃疯狂大作，人道气运竟然未曾庇护他，人皇功德也丝毫没有动静。
然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这魔化燧人氏的攻击节奏似乎有着某种极为明确的针对性。
他的剑罡方才被破，还没来得及重新蓄力，魔化燧人氏的第二拳便已经轰到了他的面门前。
黄帝仓促横剑格挡，拳锋砸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将他整个人连人带剑砸得倒飞而出，重重地撞进了自己那片连绵宫殿群中，砸塌了好几座雕梁画栋的宫阙。
三千妻妾的惊呼声此起彼伏，黄帝从废墟中翻身而起，抖了抖衣袍上的碎瓦与灰尘，看向魔化燧人氏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怒变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狐疑。
而接下来的战斗，更是让他这种狐疑不断加深。
伏羲从左侧包抄而来，先天八卦盘化作八道流光，从八个不同的方位同时轰向魔化燧人氏。
八卦之力的精妙之处在于它能够封死目标的一切闪避空间，八道攻击互为表里、彼此呼应，任何一道被破都会由其余七道瞬间补上缺口。
可魔化燧人氏应对的方式却简单得令人发指，他根本不去分辨哪一道是真的哪一道是假的，只是一味出拳。
滚滚血气与拳意水乳交融，化作一股强横的潮汐，掀起无尽的巨大风暴，浩荡的大力挤压得无尽涟漪好似灭世潮汐一般横扫而过，瞬息便将伏羲八卦击溃。
按理来说，此刻正是伏羲力尽之时，合该全力攻而击之，可燧人氏偏不，在化解八卦阵纹之后他没有选择去追击，而是身形骤然一拧，反手一掌朝身后的轩辕黄帝拍去。
猝不及防之下，黄帝再次被一掌拍飞，这一次他撞塌了另一排宫殿，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处琴阁，里面收藏着他三千年来亲手调教的数十位琴姬。
琴阁的屋顶被他的身体砸穿了一个大洞，数十张古琴齐齐断裂，琴弦崩断的声音凄厉刺耳。
黄帝从瓦砾堆中站起身，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非常非常确定，这个状态下的燧人氏前辈绝对不是完全的失控，如果真是失控，攻击应该是不分对象的无差别宣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伏羲和神农的围堵只是敷衍了事，对他的攻击却招招精准、拳拳到肉，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几乎是私人恩怨般的格外关照。
不等黄帝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节，燧人氏的下一波攻势便已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至。
携带着充沛力道的拳头犹如狂风暴雨一般落在黄帝的身躯之上。
还是那句话，大家都是人族先贤，人道气运与功德对他们的加成别无二致。
可燧人氏除了人族功德之外还另有魔气支撑，黄帝如何能够招架得住，一整个便是被动挨打的局面，沙包一样大的拳头好似雨点一般落在黄帝的脸上，直打得黄帝四处乱窜。
神农原先还有心阻挡，可在被伏羲拦了一手之后，也是察觉到了不对之处，两人当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虽然手上仍摆着继续围攻的架势，维持着三皇共同应敌的基本排面，但脚底的步伐却不由自主地慢了几拍。
甚至于到了最后，更是演都懒得演了，回到地面上与五帝、大禹一同坐下煮茶看起了戏。
嗯，方才他们就感应到了，燧人氏前辈虽然出手声势浩大，可大多时候都有意收着气力，未曾伤及洞天法则。
而另一边，正挨着打的轩辕黄帝见到队友们明着摆他，一时之间也是幽怨不已，怒骂了一声，主动迎着燧人氏的拳头冲了上去。
第297章 我是谁？我是人道化身
“前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已然修补如初的火云洞洞天，神农洞府之中，黄帝轩辕氏捂着自己两只新鲜出炉的熊猫眼，龇牙咧嘴地控诉着。
这两枚熊猫眼边缘隐隐泛着一圈淡紫色的魔气残留，显然是短时间内无法用法力彻底消退了。
他堂堂人皇轩辕，昔日斩蚩尤于涿鹿之野，定九州于洪荒大地，威名赫赫数个会元，如今该如何出去见人！
他的身前，周身气息已然恢复平和的燧人氏此刻正端坐在大厅上首的位置上，悠哉悠哉地品着手中的仙茗。
余下几位人皇也都各自坐在一旁，尽力憋笑，不去看黄帝的惨状。
燧人氏闻言也是不由得冷哼一声，理直气壮道：“老夫本就备受魔气煎熬，片刻不得安宁，偏生轩辕人皇你还整日在隔壁奏乐抚琴，敲钟击磬，吵吵闹闹，令得老夫更不得安生，难得有此机会能好好与人皇陛下切磋切磋，若是不倾力而为，岂非辜负了罗小哥的一番好意？”
听到罗小哥三个字，轩辕黄帝也终于是找到了罪魁祸首，赶忙转过头看向自己左手边的罗素，目光中饱含着愤慨：“罗小哥既然有如此手段，为何提前不与我等说明？”
罗素两手一摊，理所应当地道：“罗某原先的确是想着开门见山，和盘托出，这不是诸位想要试一试罗某的底气吗？既是如此，罗某自然是要好好展示一番，否则岂不是令诸位人皇小觑了去？”
“打你的是颛顼，你打他去啊！”黄帝咬牙切齿地道，他越想越觉得委屈，明明第一个动手的是颛顼，把罗素砸进湖底的也是颛顼，怎么到最后被揍得最惨的却是他轩辕？
这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这小子怎么就不懂呢！？
“喂！”颛顼一听矛盾忽然就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双眼一瞪，急忙坐直身子，险些维持不住自己高冷的人设，连忙转头朝着罗素一拱手：“罗小哥莫要误会，本帝先前出手，皆是奉了轩辕前辈之命试探。”
“好了好了。”眼见着人皇们的画风逐渐走偏，燧人氏也是紧急将话题拉了回来：“罗小哥，不知老夫如今这状态，能够维持多久？”
“只要前辈不主动调动魔元之力，万年之内都不会有任何问题。”罗素微微一笑，从容开口。
燧人氏的情况与寻常的心魔入体截然不同。
昔年巫妖大战时期，妖皇帝俊为了针对巫族，命妖族大肆屠戮人族，以人族精血与魂魄为祭，炼制专门克制巫族肉身的屠巫剑。
人族数量在短短数百年间被杀至百不存一，整个种族都站在了灭绝的边缘。
就算有娲皇与太清作保，妖族犹自不肯收手，欲要赶尽杀绝，将人族这颗刚刚在洪荒大地上萌芽的种子彻底碾碎。
彼时人族孱弱，既无圣人庇佑，也无大罗坐镇，面对妖族这等天地霸主，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为获取足以抗衡巫妖二族的力量，保护人族最后的火种，燧人氏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最极端也最惨烈的一条路，与麾下十万百战之兵，以秘法斩去自身道心，自封七情六觉，将心魔引入体内，以心魔替代道心，以魔气替代法力，以堕落换来力量。
若非薪火大道一直在他体内护持着最后的灵台清明，这位人族初祖早已在那场惨烈的蜕变中彻底丧失意志，沦为一具只知杀戮的魔道傀儡。
可饶是薪火不灭，这数千年来他仍是时时刻刻遭受着魔气反噬的煎熬，只能自囚于火云洞洞天之中，减缓魔气侵蚀的速度。
当然，身为上古人皇，身怀薪火大道，燧人氏自然也有彻底剔除自身魔气的方法，可若是将魔气尽数驱散，他这一身足以逆伐准圣的修为，也会随之化为乌有，燧人氏不愿失去这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