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半山遥望永顺门方向,声音沉缓如水:
“那位横炼大宗师,生前修行的……正是当年西域狂人留下的那套至刚秘法!”
“八极拳?”周济脱口问道。
赵半山摇了摇头。
“董祖师与张真人同样出身少林正宗,他将至刚至猛的拳法精髓,糅合少林武学根基,穷尽毕生心血,晚年方才真正悟透其中奥义,定下‘八极’之名。”
“九州之外有八寅,八寅之外有八纮,八纮之外有八极。所谓八极者,一重含义是将劲道练至通达极远之地,无远弗届。”
“另一重更深的意义,则是要将人体头、肩、肘、手、胯、膝、足、脊这八个关键部位,皆修炼到极致境界,方能催发出真正的至刚威力。”
周济顿时明白了。
董祖师传下的八极拳,或因时日仓促,或因留有遗憾,并未包含那修炼八个部位直达极境的完整秘诀。
因此,后世所传的八极拳,譬如在马胜标等人手中,威力便大打折扣,难复旧观。
“可惜啊,”赵半山长叹一声,满是唏嘘,“这最后一位身负完整八极至刚秘法的大宗师,身死之后,竟不得入土为安,悬尸城门,受尽日晒雨淋……”
听到这声太息,周济心中那个“偷尸”的念头又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试探问道:“难道,这么多年来,就无人想过……”
赵半山未待他说完,便已摇头,压低声音道:
“人人都猜测,那位大宗师遗骸之上,或许藏着横炼无敌的秘密。可倘若真有,东夷朝廷岂会轻易将他悬吊至今.......”
“无非是为了震慑人心、引蛇出洞!”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悲凉。
“更可悲可叹的是,就连中原故国,似乎也早已放弃了这位客死异乡的横炼大宗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济眼前忽地光影浮动,熟悉的字迹凭空浮现:
【获得委托:帮助麦铁杖入土为安,可开启武学宝箱!】
任务!竟在此刻弹出!
周济心头一跳。
只是不知,这究竟是赵半山深藏心底的殷切期盼无意间触发的机缘,还是……那位至死不屈的大宗师,英魂未散,冥冥中发出的恳求?!
周济知赵半山是侠义心肠、值得信任的长者,当下不再犹豫,开口道:
“赵老哥,其实,我想……”
话未说完,赵半山脸色微变,低声喝道:
“别说!”
他迅速环顾四周,茶摊嘈杂,并无人留意这边,才稍稍放松,声音压得极低:
“你以为我不想么?只是……难,难于上青天!”
在赵半山一番凝重讲述后,周济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据红花会多年来探知的消息,大内侍卫中二品以上的高手,明面上至少有十人之众。
就连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北四怪”,也早就投效了东夷朝廷,为其所用。
永顺门附近,每日巡防的官兵尚且不计,至少还有两位“二品武秩”的高手轮值盯梢。
也就是说,周济若想去偷尸,至少要同时对付两个无尘道长那般级数的大高手!
周济此番闭关“苦修”两日,虽然功力大进,自忖单打独斗已能胜得过无尘。
但要同时应对两个无尘,则毫无胜算。
更关键的是,一旦惊动了这些盯梢高手,示警发出,顷刻间便会引来大批精锐的大内侍卫围剿。
任你武功再高,也难敌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群狼战术。
除非,能达到张真人那般近乎“陆地神仙”、可于万军中来去自如的传说境界。
了解了永顺门严如铁桶的防备后,周济却并未彻底打消“偷尸”的念头。
既是为了完成这突如其来的任务、获取可能丰厚的奖励,更因这本就是他入城以来便萦绕心头的执念。
而且,他隐隐有种直觉:越是艰难险阻、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其背后所藏的奖励,往往便越是惊人。
或许,当真完成此事,那宝箱中开启的,真会是那早已失传、刚猛无匹的八极至刚秘法!
“硬闯绝无胜算,唯有智取,方有一丝胜算。”
他心中暗忖,飞速思量着各种可能的手段与时机。
正凝神寻思间,忽觉前方光线一暗,一道身影已亭亭立于三步之外,恰好挡住了去路。
周济抬眼一看,只见来人一袭紫衫,青巾束发,眉眼灵动中带着几分熟悉的慧黠与疏离——不正是多日不见的袁紫衣吗!
周济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她竟也在这风云际会之时,悄然来到了京师云城。
第64章 借刀杀人
周济再见到袁紫衣时,掌心便不自主地开始发痒。
肌肉记忆里巴掌抽在脸上的触感,恍若就在刚刚。
周济正要抬手,突然想起自己此时不是“马胜标”了,没有理由再抽她了。
袁紫衣目光扫过周济时,心头也浮起一抹似曾相识的涟漪。
那身形轮廓,尤其是沉默时微抿的嘴角,像极了记忆中那个可恨的身影。
可“马胜标”分明是个四十来岁的鲁莽粗汉,眼前这人却仅有二十出头。
袁紫衣压下心中疑虑,上前几步,对赵半山合十行礼——原来二人是旧识。
赵半山笑问:“袁姑娘怎么也到了京师?”
袁紫衣眸光清冷答道:“为斩断尘缘而来。”
凤天南死后,她追着“马胜标”一路,挨了数日巴掌。
起初是愤恨不甘,渐渐却在那疼痛的间隙里窥见一丝清明——
凤天南多行不义,死有余辜。
自己已尽力救过他一次,生身之恩已偿,从此两清。
这顿悟来得突然,却如山泉洗心般透彻。
心结既解,她便不再纠缠“马胜标”,转而北上云城,要借这“天下掌门人大会”找出当年害死母亲的元凶。
“当年母亲到云城投靠一位‘大侠’,最后却不明不白悬梁自尽。”
她声音平静,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我要找到那人,亲口问出真相。”
赵半山听罢,捻着须辫沉吟良久,最终只是语焉不详道:
“姑娘,京城水深,许多旧事未必如表面那般简单。”
“听老夫一句劝:万事谨慎,切不可任性妄为。否则……便是尊师亲至,也未必护得住你。”
袁紫衣唇角微撇,显然没太放在心上,道谢后忽问:
“赵三爷,红花会中可有个叫‘马胜标’的?”
赵半山早从徐天宏处知晓前因后果,闻言不禁瞥了周济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袁紫衣何等敏锐,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周济——那张脸越看越熟......
就在她快要意识到什么时,赵半山却哈哈一笑,适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胜标是八极门的人,与我红花会并无瓜葛。”
“那他当初怎与贵会之人同行?”
“江湖偶遇,结伴一程罢了。”
赵半山轻描淡写带过。
袁紫衣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望向周济问道:“这位是?”
周济心知一开口必露馅,索性垂目不语。
“你是哑巴不成?”袁紫衣挑眉,语气已带三分咄咄逼人。
程灵素在一旁看得气恼,正要开口。
却见周济忽然“咿呀”两声,着急地指指自己的嘴,连连摆手——神情慌张里带着几分窘迫,演得竟十分逼真。
“还真是个哑巴?”袁紫衣微诧,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赵半山好笑道:“袁姑娘莫小瞧这位兄弟,他虽口不能言,本事却不小。日前还教训过一个拦路逞凶的狂徒呢......”
周济背脊微僵,面上仍是一片茫然。
袁紫衣蹙眉思索片刻,竟未联想自身,只当是寻常江湖冲突,轻嗤一声,拱手告辞。
紫衫青巾转瞬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程灵素这才急问:
“周大哥,这女子是谁?怎的这般无礼!”
她见周济避之不及,心下不由胡思:
莫非是什么风流旧债?
想着想着,耳根竟有些发热。
周济叹了一声:“一个不讲理的尼姑罢了。”
“尼姑?”
程灵素睁大眼睛,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欲言又止——
带发修行的尼姑?周大哥你……
她只以为周济有什么独特的癖好。
否则怎会和一个尼姑牵扯不清?
周济未察她心思。
赵半山已摇头叹道:“周老弟,你惹谁不好,偏去惹她作甚?”
“俗话说‘宁惹罗汉,莫惹尼姑’。这袁姑娘倒罢了……”
“可她身后有位灭字辈的老尼,专程从峨嵋下来赴这掌门人大会。那一位……便是我与无尘联手,也未必讨得了好。”
听到这话,周济心中一动:“她也是为对付东夷朝廷而来?”
“若如此就好了。”赵半山神色凝重,“她只为借这大会扬名立威,替峨嵋在东夷开枝散叶。”
周济顿时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