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
灌顶传功他听过，但连“神”都要传递？
这不对吧！
看向虬髯虎目的赤尊信，周济小心翼翼地问：“前辈，灌顶之后，您……会如何？”
赤尊信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当年与庞斑那魔头终极一战，老夫道心已碎，魔种濒临溃散，本该当场身死道消。”
“能苟延残喘至今，全赖一身精纯功力强行锁住生机。一旦行此灌顶之法，功力倾泻而出，老夫自然……魂飞魄散，死得干干净净！”
说得悲壮，周济却不敢全信，追问道：
“那……晚辈接受了传承，又会如何？”
魔道巨擘的话，尤其涉及到根本传承，岂能只听一半？
赤尊信似乎没料到周济如此冷静，顿了顿，才道：
“老夫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不屑诓骗小辈。此传承于你，有万般好处，能让你脱胎换骨，直抵大宗师门户。”
“至于副作用嘛……嗯，只有那么一点点。”
“是什么？”
“你会……多出一段记忆。”赤尊信轻描淡写。
周济心中却瞬间冰凉。
多出一段记忆？
得到对方全部修为和记忆，然后自己的意识被这更庞大的、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外来记忆冲击、覆盖、融合……
最终，“周济”还是“周济”吗？还是变成了拥有周济肉身的“赤尊信”？
这哪里是传承？分明是夺舍！
演都不演了是吧！
虽然心中愤怒，周济却不敢发作，只得拱手道：
“前辈厚爱，晚辈心领。然此法有伤天和，且晚辈福薄，恐承受不起如此厚赠。前辈还是……另择贤才吧。”
话音刚落，牢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赤尊信脸上那仅存的一丝温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魔道巨擘的森然与霸道。
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小子，你以为老夫与你耗费这许多唇舌，是在与你商量，说着玩的么？事到如今，由得你选？”
周济背脊发寒，正欲张口呼喝，哪怕引来狱卒也好！
但赤尊信的动作奇快，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掌已然带着千钧之势，覆压在他头顶百会穴上！
“呃！”
周济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压下，周身气机瞬间被封死，连声音都发不出半点。
紧接着，一阵低沉、原始、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胎动”之音，自头顶掌心传入。
那声音带着诡异的韵律，周济的意识几乎立刻开始模糊、涣散，整个人陷入一种身心彻底放空的茫然状态。
“轰——！”
仿佛天河决堤，一股炽热、狂暴、带着浓烈血腥与霸道意志的赤色洪流，蛮横地冲入周济早已受损的经脉！
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真气瞬间充斥他四肢百骸，更有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意念，顺着真气洪流，直扑他的识海！
周济眼前一黑，旋即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汹涌而来：
他，变成了一个草原上纵马驰骋的健硕少年，手中马刀染血，面前是哀嚎倒地的马匪……
他，经历着一次次生死搏杀，武功飞速精进，名号响彻江湖……
他，感受到与那道如神如魔的黑色身影对决时的惊心动魄与绝望不甘……
这是赤尊信的一生！
从呱呱坠地到纵横天下，再到重伤濒死！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情绪波动，都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地冲刷着周济的自我意识。
他的意识正被这股洪流裹挟，一点点“融化”，准备投入那一个个幻象中的“赤尊信”体内，与之彻底合一。
“不……不行……这样下去，我就没了……我是周济……我不是赤尊信……”
在最深的意识底层，一点微弱的清明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拼命摇曳，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那是周济紧守最后的一丝清明！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周济几乎是无意识地，全力催动了记忆本源中的太虚心法！
“太虚寥廓，炁化乾坤；守中致和，杳杳冥冥。神光内照，返观自心；湛然常寂，道自来居……”
古老而玄奥的口诀在心间流淌，不再是文字，而是化作了一种奇异的律动。
一副难以言喻的“图景”在他濒临溃散的识海中央浮现：
那是无边无际的虚无，无光无暗，无上无下，无始无终，唯有最原初、最本源的寂静。
这便是“太虚”，是道返归无极的纯粹状态，是宇宙未生之前的绝对虚无！
当这幅“太虚宇宙图”开始缓缓运转，一种难以形容的“吸力”产生。
那冲入周济体内横冲直撞的霸烈真气，如同百川归海，竟被这虚无的图景牵引到丹田中，随后转化为中正平和的“太虚真气”。
这新生的真气不仅迅速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更开始弥补他之前强行施展禁术所亏空的生命本源！
而此刻，赤尊信那强大的神识，已然闯入周济的识海，正准备进行最后的“融合”与“覆盖”。
然而，当这缕神识“看”到那幅缓缓旋转的“太虚宇宙图”时，他剧烈地波动起来，传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这是长生诀的气息？”
“不对，不对！这股气息，远比太初先天一炁更加古老……这是，太虚之炁？”
周济紧守最后一点清明的意识，此刻在太虚图的庇护下，反而获得了一种奇特的“旁观”视角。
他听到了赤尊信心神失守下的惊呼，心中亦是骇然，这老魔头见识竟如此广博，连《太虚经》的跟脚都能认出？
下一刻，赤尊信这个神识小人，爆发出璀璨的光芒，犹如一颗燃烧的红宝石，不再试图融合，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与决绝，狠狠撞向那幅太虚宇宙图！
他竟是要强行炼化这亘古存在的“虚无”！
周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太虚心法玄奥，但他修为太浅，这观想出的“太虚图”能否抵挡住一位大宗师濒死前的全力神识冲击？
结局却让周济瞠目结舌。
那看似能撞碎山岳的赤色神识，在触及太虚图边缘的瞬间，并未发生惊天动地的碰撞。
太虚图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仿佛水面泛起涟漪，然后……便将那赤色神识无声无息地“吞没”了进去！
没有抵抗，没有消磨，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迅速失去了自身的形态与意志。
赤尊信的神识在那绝对的“虚无”中迅速分解、消融！
第112章 魔种，光大魔门、一统魔道？
在其最后一丝本能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前一瞬，一阵复杂难明、似释然似癫狂的大笑，直接响彻在周济的识海深处：
“哈哈……老夫一生算计，到头来，却为你做了嫁衣，凭空送你一场旷世造化！”
“小辈，你福缘之厚，竟能身怀直指武道本源的太易古经！”
“可惜啊可惜！上古武道，如今已走不通了！”
“但老夫的道心种魔之法，另辟蹊径，以灌顶之法牺牲自我精气神，替你催生出了魔种！”
“你修行本源道藏，由至正之道入我至诡之魔，阴阳激荡，道魔相生，这才是最正统、最完美的道心种魔修行路径啊！”
“小子！记住！将来你若魔功大成，道魔合一，勿忘……替老夫打败庞斑，一雪前耻！重振我尊信门声威！”
“可叹……可叹……人算不如天算……时也……命也……”
狂笑与叹息渐渐消散，赤尊信的神识彻底湮灭。
而他的毕生修为和传承，则化作一道道红光，没入周济的识海。
“呼——！”
周济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还是他！
意识清晰，记忆完整，自我认知没有丝毫混淆！
周济，依然是周济！
但是，脑中却多了一大段记忆。
一段属于赤尊信的记忆，其中包括了他一生所见、所闻、所学！
感受到体内的浩瀚真气，瞥了眼一旁形如枯槁的赤尊信遗体，周济感慨万千！
此刻的他盘坐在地，双目紧闭，面带微笑，肉身却已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
皮肤紧贴骨骼，宛如一具风干了千百年的尸骸，再无半点生气。
虽然不知他是夺舍失败，还是有心成全自己，但总归到头来，自己得了他传承及一身修为。
周济沉默片刻，对着赤尊信的遗骸三稽首。
“赤前辈，安心去吧。他日若晚辈武功有成，定然替你打败庞班，一统魔门。”
等等，一统魔门?
话一出口，周济自己先愣住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自己怎么会突然生出这种念头？
他立刻盘膝坐下，运转太虚心法，入定内视，一寸寸地检查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丹田与识海。
太虚真气如清凉的泉水流转全身，涤荡着每一处细微角落。
识海之中，太虚宇宙图静静悬浮，比之前更为凝实。
赤尊信的记忆云团则被约束在图的边缘，可以随时调用查阅，却无法再主动影响他的主体意识。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他的“目光”投向丹田气海中央。
在那里，略微泛着赤金色的太虚真气汇聚成旋涡，缓缓转动。
而在旋涡的最中心，一个微小的、深邃无比、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点”，正静静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