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长仁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W11送出的活体样本的SE病毒原始样本这件事你敢说你不知道？大门敞开任由外区玩家把样本送进来，你想干什么？”
“真要杀人的话，又何必救那些感染者？”
“还是说当年正义凛然劝我用余生赎罪的女市长现在也变成了沽名钓誉之辈？！”
高真听完后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下方混乱的城市，“我也想救他们，但到前几年才渐渐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救不了那么多人，也背负不了那么多人的生命，尤其是当他们的生命在透支W37基地站的未来时。”
“你救不了那么多人没谁怪你，其他基地城都一样！”罗长仁哪信她的辩解，“可你为什么救了人又要杀人，圈来这么多感染者，难道就是为了杀死他们？”
“你和其他基地城联手了吧，你们在利用SE原始样本杀感染者，杀非玩家！”
“你这么认为，也没错。”高真在罗长仁逐渐灰暗的脸色下慢慢说出：“壮年时我认为自己可以带着W37走向光明，老了才明白，时间无法战胜，我老了，但W37的负担越来越重，我不能把这个负担留给我的继任者。”
“那你又要疫苗做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毁了鸟塔？”罗长仁喝道：“普通人死绝了不是更好，整个基地站只剩下玩家，那就永远不会有负担！”
他的身体不是太好，长途跋涉外加伤势，说出这些话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只能靠在轮椅上干瞪着高真。
相信他是真的想从高真嘴里得到一点难言之隐，但一直笔直站立的高真却给了他最后一击，“给基地站减负后，还是需要有人来繁衍后代啊。”
第964章 将死之人
罗长仁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嘴巴开开合合，几次想说话吐出来的却是气音，最后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双手长伸瘫倒在椅子上，翻着白眼一副要昏过去的样子。
徐获意思意思过去拍了拍他的脸，“没死吧？”
罗长仁猛地弹起来抓住他的胳膊，两眼死死地盯着他，一声长过一声地喘气，仿佛要榨干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
“冷静，为了两句话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罗长仁听了这句话似乎缓过来了点，但脸色仍然发青，开口道：“以前有人告诉我，要让一个种族强大……最好的办法是优化基因……但他骗了我……还杀死了这么多人……”
“我是个满身罪孽的人……本来没打算活下来……又有人跟我说……让我去赎罪……我想尽办法去赎罪……但她却延续了罪孽……”
徐获毫无波动地听完，“那你活着挺没劲，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
罗长仁一噎，很自觉地装作没听见，“曾经我想让基地站强大……现在……我只想救那些可怜的人……”
“你不是更可怜？”徐获看着他，“一辈子干这么两件事都没干成。”
罗长仁用力掐着他的手臂，“你、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徐获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罗长仁等了两秒没等到他接茬，两眼一翻倒了过去。
“人晕了。”徐获对高真道：“找个人把他弄走吧。”
楼家从外面进来，推着轮椅走了。
办公室内就剩下徐获和高真，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听小砚说，你对W37基地站的事很好奇。”作为一个年长的女性，她看徐获的眼神像看着一个年轻有为的后辈，有欣赏，又饱含希望。
徐获距离办公桌还有五米的距离，他问眼前这位看上去极其疲倦的女市长，“不如坐下来说？”
“我年纪虽然大了，但这么会儿还站得住。”高真反而示意他入座。
徐获未就座，反而朝落地窗外看了眼。
基地城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混乱了，不过哭叫、求救的声音却越来越多，执法队能控制住求生之人的奋力一搏，却挡不住他们最后的悲鸣。
树冠柱下距离不远的一栋建筑上亮起了一面电子屏，上面开始有数字跳动，最初的数字为“57”，但停顿了不到两秒，个位数便开始上跳。
“死亡人数？”徐获挑眉，“这次W37基地城要死多少人才够？”
刚才来政府厅的时候，执法队已经开始在分层设置封锁区，时隔多年，就算不能解毒，在防止SE病毒传染方面W37应该也有了些经验，也就是说，死多少人是大体可控的。
“至少一半以上。”高真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刚到基地城的时候我就发现这里的粮食种植面积不算太大，至少不能养活城里这么多人。”徐获道。
事实上W37基地站不光是土地紧缺，连种地用的肥料都不够，粮食产量肯定不够高，能养活这么多人一定要从外区购买粮食，但这样做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会随着人口增多逐渐加重负担，迟早会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场面。
玩家对普通人有绝对的掌控力，但也不能把这个麻烦一刀两断，普通人才是进化者的根据，没有足够的人口又能出多少玩家？
同时也不能在明面上由W37政府出面以血腥手段来解决这个麻烦，那样会埋下隐患。
“从W11输出由外区玩家运送到的SE病毒导致W37大量人员死亡”对基地政府来说才是最优解。
“看样子我和几个朋友背定这口黑锅了。”徐获明白高真愿意见自己的意思，不光是为了任满，还需要一个途径来解决普通民众对政府“无能”的愤怒。
病毒虽然是外区玩家送进来的，但基地政府没有及时阻止就是失职，死那么多人不是光把责任推到外人身上能结束的，高真在病入膏肓之际亲自来完成这件事，一是独揽责任，不给继任者留大麻烦，新市长只需要安抚好活下来的人，W37又将是一个蓬勃向上、有着光明未来的地方；二是在紧要关头以另一种方式为基地政府博得一点同情。
“真是为难你们了。”高真面含微笑，“不过我不会阻止你们离开这里，你们为基地政府背负了骂名，不应该再搭上性命。”
徐获听听就算了，转而道：“高市长为W37呕心沥血，不觉得晚节不保很可惜？”
高真复又看向窗外跳动的死亡人数，“活到我这岁数就明白，人只是滚滚时间长河里的一粒沙砾，沙砾渺小，不必剖白，自然声名权势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作为一个人，我当然希望记得我的人都怀念我的好。”
徐获笑了，这老太太想的还挺美，坏事自己干，锅给别人扛，临了还要来个漂亮收尾。
“我估计我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你多半已经死了。”他没把话说的太明白，“在这之前不如说说SE病毒事件始末吧。”
“听说你还没有通关。”高真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是没有。”徐获道：“我带来的活体样本在训练基地被你们的人杀了。”
高真叹了口气，“小砚是个好孩子。”
她口中的“好孩子”现在已经带着人包围了这间办公室，估计就等着她发出求救信号破门而入了。
“独角戏很难唱下去，但有人配合就不同了。”徐获道：“我不是W37基地站的人，甩手走人不难，也可以配合你演一出戏再走，市长觉得呢？”
高真转过身来，一直和蔼的目光稍显凌厉，并带有一股压迫力。
“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正常人，是正常人就能同情，他们会同情和自己有同样遭遇的人。”徐获道：“这次事件中，他们失去了家人，基地政府也失去了一位伟人，相信这点同情会冲散不少对基地政府的愤怒。”
“哈哈！”老太太大笑出声，“这也算是我对后辈的一点小小的帮助吧。”
徐获没说话，老太太渐渐没了笑声，问他，“你真的愿意帮我这个将死之人最后一个忙？”
第965章 SE病毒事件始末
“你说的那么可怜，是个人都会有恻隐之心。”徐获意有所指。
高真并不很在意他的看法，今天他走进了这间办公室，执法队的玩家都亲眼目睹，他怎样离开、能否离开已经不重要，一具尸体是最好的证明。
“SE病毒事件并不复杂，就是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内情了。”
老太太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始完整讲述这件事。
当然以罗长仁开头。
罗长仁出身W01基地城，期间虽然辗转过几家实验室，但都致力于研究出更好的进化剂，虽然这个课题看上去很难，但人类的渴望是无尽的，在得知游戏进化剂并不是那么好的情况下，基地站当然比其他游戏分区更迫切地需要好的进化剂，哪怕罗长仁是半路出家，还是有人愿意资助他。
尤其是他提出基因优化进化剂研发后，尽管明面上所有基地城都反对，实际上01基地城却在背后支持他，要不然他也不能这么顺利从W37基地站离开，名义上是“逃”，其实不过是01基地城赠送车票的钱财，让他去条件更好的游戏分区进行研究。
当然罗长仁也不负所托，很快带回了药剂。
但药剂有没有用还要进行实验，于是01基地城理所当然把这件事交给了他，并将他和一批实验人员送到了06基地城，随后SE病毒便从一个孩子身上爆发。
06基地城很快沦陷，罗长仁也逃回了01基地城。
事情当然不会在这里了结，在06基地城参与实验项目的很多人跑是跑了，但最后都没逃过抓捕，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了，至于事情的源头罗长仁和包庇他的01基地城最后也成为众矢之的。
01基地城本来还想扛一扛，但双拳难敌四手，最后也只好妥协了。
至于这期间的原始样本流出，就不知道到底是在06还是01，或者二者皆有。
而罗长仁也不像他自己以为的那样知道所有内情，他其实也是为01基地城背锅。
01基地城早就有削弱其他基地城的计划，相关药剂和病毒一直在研究中，直到罗长仁把专门针对W37基地站的进化剂带回来，01基地城背着他做了实验，将实验室正在研究中的病毒和药剂成功融合，也就是说，经01基地站修改过的进化剂其实已经变成了病毒，至于这个病毒能不能影响到人体基因无法评估，跟01基地城又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打算在自己身上用。
有基因针对性的进化剂，相信任何人都很难拒绝，于是01基地城把第一个地点选在了06基地城。
结果就是病毒的变异比人想象的更快，01基地城原本想用这玩意儿来杀死其他基地城的玩家，然而死的绝大部分却是普通人。
而在病毒爆发接近尾声的时候，其他基地城才公布了对基因进化剂的鉴定结果，真相就是罗长仁带回来的并不是什么针对W37基地站人种的基因优化进化剂，而是一种基因破坏药剂，使用这种药剂后会让一个人体内的进化基因变异，不再适合进化，并且会遗传给后代。
这种药剂要直接服用或者注射才能起效，SE病毒是否有这个效果则不清楚，因为时间太短了，因此高真才放罗长仁离开，让他去找拯救W37基地站未来的办法，而各个基地城为了散布解毒剂才修建了鸟塔。
不过后面鸟塔没用上，因为SE病毒对玩家影响甚微，而那些看起来就没什么天赋的普通人可有可无。
“在两年前，我的实验室已经从那些幸存的感染者身上确定，SE病毒并不会影响后代。”高真最后道。
“罗长仁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徐获问道。
高真笑容真假难辨，“总要给人留点希望。”
徐获微微沉默，后道：“既然SE病毒没有这么强的作用，罗长仁的疫苗又是什么地方找来的？”
“阔别几年，我今天也才刚见到他。”高真以态度表明她对这件事兴趣不大，哪怕基因进化药剂的研发者才是造就W37基地站现状的源头，但对方明显不应该和W37基地城有交集，至于可能掌控在他人手里的先祖基因……有心无力了。
“上一次SE病毒爆发后，罗长仁没有交代出是谁给了他进化剂吗？”凭一个半路出家的药剂师，一年之内研发出具有基因攻击能力的进化剂实在有点困难，何况他后来又出去找疫苗，明显有确切的目标人物。
“只有罗长仁见过他，我听说他姓章，是一名医生。”高真声音渐小，“应该也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话说到最后，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头颅微低，永久地闭上了眼，同时她的检测仪亮了起来。
赶在机器发出警报音前用了消声道具，徐获拨通了高小砚的通讯仪，先提醒她，“找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接电话。”
高小砚呼吸一顿，“她出事了？”
“别忙着进来，”徐获道：“高市长与罗长仁的谈话，以及和我的谈话我都录下保存了，你们这出戏才刚开始，不想就这么白白流产吧。”
“高市长刚才一句话也没提到任满。”
高小砚咬紧牙关低喝：“你想做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做任何一件伤害到W37的事，你我之间也是你违约先前，如果你不在训练基地杀死活体样本，没后面的事。”
对杀死活体样本的人徐获有大致目标，高小砚在训练基地的时候没有对他穷追猛打便是佐证，而刚才试探高真明确得出了结论：她知道这次事件内情做不到眼睁睁看病毒进入基地城，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因此才会在他强行带走异种尸体时才做了消极抵抗。
相信她这么矛盾不光是因为良心过不去，更是出于对高真的服从，从高真的对任满的态度就知道她不会因个别小事终止计划——高小砚应该很清楚这点。
高小砚算认同他的话，“追捕的过程中我会想办法放水。”
徐获拒绝，“那倒不用，你给我一份政府厅室内地图，再标明罗长仁的位置。”
第966章 十分钟
“这个不行。”高小砚当即拒绝，“罗长仁不能让你带走。”
“他对你们来说用处不大。”徐获道，既然已经证实幸存者并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疫苗的去向没有那么重要。
高小砚明白他的意思，直接道：“除非他进入游戏，否则要离开W37的办法只有死。”
罗长仁有没有疫苗，拿到的疫苗是不是真的，有没有效果都无所谓，他要是活着离开了W37，就不能确定其他人基地城不会拿他做文章，就像第一次的SE病毒爆发。
“我可以退一步，不带人走，但我要单独问他几个问题。”徐获停顿一下道：“是单独，不允许任何人监听。”
“你想做什么？”高小砚怀着极度的不信任。
“还是那句话，主动权在我手里。”徐获道：“我想弄清楚的事和W37基地站没关系，无论你同意与否我都要再见罗长仁一次，除非你能和高市长一样顾全大局牺牲小节。”
高真在谈话过程中一次也没提到任满就意味着她不会为一名玩家妥协，如果她还年轻力壮，徐获可能还要麻烦一点。
“你可以赌一把。”徐获又道：“赌对了，W37基地城多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