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云舟怔了怔:“柳兄莫非不知,就在三日之前,城主明发谕令,快则一月,迟则数月,兽潮必至,命城中修士做好准备。”
柳开阳眉头一皱:“这却是不巧,在下三日前恰好闭关修炼,并未收到谕令,俞兄能否说得再详细一些?”
俞云舟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与柳兄多日不见,又恰逢我运气不错,斩杀了一条阴骨蛇,当庆贺一番。”
“请柳兄移步百味楼,我请柳兄吃一顿百妖宴,详谈此事,如何?”
柳开阳笑道:“俞兄有请,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身形一转,来到城中坊市入口,落下遁光,来到一栋四层木楼之前,匾额上写着“百味楼”三个大字,占地广大,门庭若市。
两人步入其内,中庭直通四楼,四周围栏环绕,往上看去,一览无余。
一楼、二楼人声鼎沸,所坐之人多是佩刀戴剑之人,目中精光闪烁,大声谈笑,颇为豪迈。
三楼的客人就少了许多,都是如柳开阳、俞云舟一般的修士,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面前摆放着一桌佳肴,菜色精致,低声谈笑,声音却没有丝毫传出。
第四层临近中庭之处封着门窗,无法看到其内景象。
一个凡人小厮上来迎候,看到俞云舟后,连忙弯腰行礼,恭敬有加:“俞仙师请。”
两人跟在小厮身后,穿过人声鼎沸的一层、二层,踏上第三层,在靠近中庭的一张方桌前坐下。
下方嘈杂之声依旧清晰可闻,但周围修士却并未显露出不满之色。
凡人小厮恭声道:“俞仙师,可还是如先前一般安排?”
俞云舟微微颔首,凡人小厮躬身退下。
不到一刻钟,便有一道道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很快便摆满了方桌,并有一壶灵茶奉上。
这些菜肴无一例外,皆是荤菜,煎炸烹烤、炖蒸煮烘,无所不有。
俞云舟拿起一双玉箸,夹起一块色泽金黄、肥瘦相间的炸肉,放进嘴中,轻轻咀嚼两下,笑道:“柳兄请,这二级雪鬃豚的腿肉果然滋味不凡,又经五十年灵草腌制,蕴含一丝淡淡草木清香,让人回味无穷。”
柳开阳依言而行,拿起玉箸,夹起一块雪鬃豚的肉,放入口中,赞了两句。
为了抵御兽潮,平乐城不仅为所有凡人检测灵根,还广传武道。
只要是肯习武之人,便可加入平乐军,自有先天武者教授武艺。
练武需要根骨资质,且平乐军需要与妖兽厮杀,极为凶险。
但只要能加入平乐军,就无需再种地耕田,军饷丰厚,每日都能吃上荤腥,对凡人吸引力极大。
每逢平乐军招收军士,凡人都是踊跃报名。
久而久之,平乐城中武者多如牛毛,后天武者随处可见,先天武者亦是不少。
他们虽然没有灵根,不能修仙,但实力却与炼气初期修士不相上下,也能进入坊市之中。
武者无法辟谷,又需血气炼体,食量惊人,好美食美酒,坊市中便建起了几座酒楼,专门接待这些平乐军中的武者。
修士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但也是从凡人修炼而来,大多数人仍有口腹之欲。
而且平乐城修士常常与妖兽厮杀,多有死伤,前路晦暗,少有清心寡欲、一意玄修之人,也会光顾这些酒楼。
这百味楼便是一位筑基执事开设,在平乐城中名气极大,不仅吸引凡人武者来此,也多有修士光临。
但寻常食材杂质颇多,修士食之,如同嚼蜡。
百味楼遂开始收购妖兽血肉,辅以灵草灵花,精心烹饪之后,远胜凡间珍馐。
俞云舟便颇为喜好美食,但要求颇为苛刻,从不吃凡物。
这一桌十几碟菜肴,俱是用妖兽肉烹制而成,需花费几十块下品灵石,对炼气修士来说,价值不菲。
但对俞云舟来说,却是能够轻松负担。
柳开阳不好美食,平时粒米不进,但也并不排斥。
俞云舟曾数次邀他来此,他从不拒绝。
两人吃了一会,柳开阳放下玉箸,端起身前茶盏,轻啜一口灵茶,开口道:“俞兄说城主明发谕令,可否说得详细一些?”
俞云舟把一块风隼肉放进嘴里,然后放下玉箸,抬袖一拂,布下一层神识屏障,防备他人窥探。
他缓缓开口:“如今平乐城内外,皆是戒备森严,值夜巡守之人,增加了一倍有余。”
“我与统管平乐军的一位执事相熟,他暗中告诉我,平乐军饷银突然增加一倍。”
“军中士卒有七天时间自由活动,之后便需回到军营,再不准外出一步,时刻戒备,与往常兽潮来临前别无二致。”
“城主还派出了数百名炼气修士,往各处村寨而去,收拢凡人入城,免遭兽潮侵扰,如临大敌,绝非儿戏。”
柳开阳眼神一凝:“近来妖兽频繁侵扰村寨,在下便觉有异,如今城主发出谕令,果然是兽潮将至。”
“只是上一次兽潮两年前方才退去,平乐城元气未复,此番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在兽潮之中。”
俞云舟微微一笑:“兽潮虽然可怖,但城主乃是元婴真人,既知兽潮将至,又岂会没有防备。”
“柳兄近日在府中修炼,是否察觉到天地灵气比以往稀薄了一些?”
柳开阳点了点头:“不错,俞兄莫非知晓原因所在?”
俞云舟道:“城主在谕令中明言,天地灵气之所以稀薄了些许,是因为他截留了城中灵脉的一半灵气,用来炼制法宝。”
“兽潮来袭时,他欲凭此宝重创妖将,让城中修士勿要惊慌。”
柳开阳眉头一皱:“城中多有修士从妖教所辖之地流亡而来,其中定然不乏妖教故意安插的人奸。”
“城主主动透露此事,若是妖族有了防备,又该如何是好?”
俞云舟笑道:“柳兄多虑了,以我之见,城主此举实为震慑妖族。”
“上一次兽潮退去不过两年,若再爆发兽潮,就算能够挡下,城中修士也必将死伤惨重。”
“城主将炼宝之事主动说出,若是能让妖族心生顾忌,暂缓兽潮来袭,便能为平乐城争取时间,恢复元气。”
“若是妖族不屑一顾,依旧发动兽潮,城中修士得知城主有此底牌,士气不堕,也能增加几分胜算。”
柳开阳点了点头,但眼神中依旧透出几分疑虑:“俞兄言之有理,但灵气稀薄,护城大阵威能也会随之减弱。”
“城主炼制的法宝,也不知能抵护城大阵几分……”
俞云舟毫不在意道:“柳兄多虑了,兽潮来袭时,城主肯定不会再截留灵气,到时护城大阵的威能,便会完全恢复。”
柳开阳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喃喃道:”希望如此……”
两人饮茶吃菜,俞云舟手中玉箸不停,柳开阳则是得知兽潮将临,心中有些患得患失。
也不知那位前辈能不能在兽潮来临前苏醒过来……
啪!
忽然,一道苍老却响亮的声音从一楼传来:“诸位雅士可曾听过一首诗,正是——天舟裂宇渡玄霜,甲胄连云塞大荒。五岳倒悬成剑柱,九河逆涌化鞭缰。妖庭旧匾焚烽火,祖血新盟铸囚牢。万载星图重写就,穹碑尽刻太初阳。”
柳开阳转头往下看去,只见百味楼中庭摆上了一张方桌,其后坐着一个老者,头发花白,身材精瘦,手持一块方木,原来是一个说书人。
他声音昂扬:“诗中所言何事?且听小老儿细细道来。”
“如今八大王族展凶威,人族百代受欺凌,但在上古之时,却并非如此。”
“我人族原非此界土著,而是自太玄界跨界而来,征伐一十三界,此界不过是其中之一。”
太玄界化神大能数十、元婴真人上千、结丹筑基修士更是无数,纵横诸天,所向披靡。”
“彼时此界初开,妖族不过茹毛饮血之辈,如何是我人族先贤对手,被打得丢盔弃甲、血流成河,不得已之下,只能奉我人族为主……”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透出一股悲怆之意:“但怎奈妖族卑鄙无耻,向上界妖魔求援。”
“妖魔大军忽然降世,人族先贤虽竭力抵抗,却不是妖魔大军的对手,无奈之下,只得退出此界。”
“有诗曰:黑穹骤裂降星灾,赤角千艘破界来。填海骨山崩玉垒,燎天妖火焚道胎。先贤血溅河图裂,后辈魂牵故鼎哀。忍看穹碑先祖字,残军夜渡太虚埃。”
“人族惨败,一些人退回太玄界,另有一些人,却是被妖魔大军所困,留在此界,迫不得已之下,投降妖族。”
“这一部分人,便是我等先祖,皆被种下神魂血禁,为妖族奴役,至今思之,可悲可叹……”
说书人的声音忽然又昂扬起来:“但妖族却想不到,我人族先贤虽投降妖族,实是假意而为,忍辱负重。”
“待到妖魔大军返回上界,人族先贤便奋起反击,几万年下来,已然重创妖族。”
上古之时,妖族尚有十四个王族,如今却只剩八大王族,其余六大王族,便是为人族先贤所灭……”
俞云舟夹起一块火羽鸡的腌蛋,放入嘴中,微微摇头:“城主修为高深,仁厚慈悲,但行事却颇为死板。”
“能来百味楼之人,不是武者,就是修士,与平乐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须再用此种手段教化。”
“这些说书人去给凡人讲讲故事也就罢了,还能让他们多几分勇气,兽潮临城时不致生乱。”
“但在此处说书,不过是白费功夫。”
柳开阳看着说书先生,缓缓道:“俞兄言之有理,但这些说书人所讲,据传乃是城主亲自撰写,其中也许就蕴含着什么上古隐秘,听听也无妨。”
俞云舟嗤笑一声:“柳兄莫要说笑了,若说书人所言为真,人族先贤能灭去六大王族,为何现在却只能在八大王族的夹缝中艰难求生,在贫瘠荒僻之地建立城池,苟延残喘?”
“且那神魂血禁直接种在神魂之中,最是牢固,若无外力相助,如何自行破去?”
“更不用说那什么太玄界了,还征伐一十三界,所向无敌,更是天方夜谭。”
“若太玄界修士真有如此实力,为何坐视我等被妖族欺凌,不来相救?”
这不过是城主为了安抚人心、鼓舞士气,随意编造出来的故事,冠以传说之名。”
“人族弱小,妖族势大,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这些故事听听也就罢了,若是当真,与那些愚民何异?”
柳开阳目光一闪,欲言又止,点了点头:“俞兄所言有理。”
此时说书先生的声音又低落下去,透出一股忿恨之意:
“这八大王族是哪八大王族?乃是鲲鱼、蛟龙、霜烈熊、血曈灵蛇、魇鸦、擎天神龟、煞虎、啸月银狼、孤鹰八大王族,更有附属妖族无数,欺压人族,残忍暴戾。”
“然而八大王族固然凶残,但最为可恨的,还是那些背叛人族,投靠了八大王族的人奸!”
“几万年来,八大王族欺凌人族,凶暴不仁。”
“人族便在元婴真人率领下,建立城池,反抗八大王族的压迫,不屈不挠。”
“三百年前,我平乐城城主张悬苍张真人,便是结婴之后,在这铁岚山脉中,建立平乐城,击退十七次兽潮,庇佑城中数十万人族,功德无量。”
“但人族中却有一些败类,眼见妖族势大,人族势弱,便背弃祖宗,认妖做主,甘愿为奴为仆,不惜吞下血丝蛊,甚至被种下神魂血禁,只求苟延性命!”
说书人咬牙切齿道:“这些人奸欺压起人族来,比妖族还要残忍,不惜生食人肉,学犬伏地,学狼长吠,只为证明与人族再无瓜葛。”
“他们还主动向八大王族进献歹毒计策,建立八大妖教,供奉八大王族。”
“强令凡人修士,日日祭拜,编造神谕,一言一行,皆有定规,只为泯灭人性,蛊惑人心,视妖为神,自轻自贱!”
“妖教所辖之下,暗无天日,妖族肆意妄为,人族朝不保夕。”
“如有一人违背教规,便会作为血食,献给妖族,名曰‘天罚’,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而凡人中身怀灵根者,则必须加入妖教,认妖族为主。”
“女修为妖将姬妾,受尽折磨。”
“男修需镇压人族反抗,还要与其他妖教厮杀争斗,动辄身死道消。”
“如今兽潮将至,若是我等不奋力抵抗,被妖教捉去,便如投入无间地狱……”
说书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起来,百味楼中的武者修士却是群情激奋,破口大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