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尔如果成为国防军正规军官,控制西北部安巴尔省和尼尼微省部分地区,对寇尔德人意味着什么?
宋和平在脑海里慢慢展开了地图。
寇尔德斯坦北接土耳其,那是一个对寇尔德独立运动怀有深深敌意的邻国。
东邻伊朗,什叶派主导,与伊利哥什叶派武装关系密切。
西靠西利亚,目前哈菲兹政权正陷入内战,那里的寇尔德人正在与阿萨德政权和土耳其支持的反对派作战。
如果南面再出现一个强大的、由什叶派主导的国防军势力,那么寇尔德斯坦将被完全包围。
这不仅仅是军事威胁,更是政治窒息。
寇尔德人多年来能在与巴格达的谈判中要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们占据的战略位置和事实独立状态。
一旦四面被围,他们讨价还价的筹码将大大缩水。
从“事实独立的自治区”退回到“必须仰人鼻息的自治区”,这是埃尔比勒自治委员会所无法接受的后果。
电视画面切到议会外。
记者会刚刚结束,萨米尔和尤素福被记者包围,闪光灯连成一片。
即使从这个距离,透过电视屏幕,宋和平也能看出萨米尔的僵硬。
这家伙的肩膀绷得像钢板,回答问题时手势生硬,像在操作不熟悉的武器。
在他身旁,尤素福则熟练地挡开敏感问题,脸上挂着政客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微笑,显得真诚到虚伪,亲切到疏远。
宋和平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阿布尤的联系方式——不是名字,而是一个代号。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需要重新评估。
选项一:妥协。
修改提案,加入保证条款。比如明确“解放力量”永远不会在寇尔德地区部署,或者限制其规模不超过旅级单位,或者承诺指挥层必须包含一定比例的逊尼派和寇尔德军官。
这样可以争取部分反对者,但代价是萨米尔的独立性将被大大削弱。
一旦进入体制,这些限制条款就会成为对手束缚他的绳索。今天可以说“只限于反恐”,明天就能被解释为“不得参与国内安全事务”。
萨米尔可能永远只是个边境卫戍部队的指挥官,无法进入军权核心。
选项二:交易。
找到寇尔德人和逊尼派真正想要的东西,用其他利益交换。
尤素福已经尝试过金钱收买——给某些议员“咨询费”,承诺工程项目,甚至直接送美元现金。
但寇尔德人不缺钱,他们控制着基尔库克和埃尔比勒的油田,年石油收入超过80亿美元。
尤素福拿出的那点儿钱在那些埃尔比勒老势力掌舵人的眼中简直属于仨瓜俩枣的档次,没人会拿正眼瞧他。
选项三:施压。
找到对手的弱点,施加足够压力,迫使他们改变立场。
施压。
嗯……
似乎是个不错的选项。
宋和平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凉掉的咖啡表面凝结了一层暗沉的油脂,像底格里斯河面上的油污。
他想起了之前和杜克少将昨天的那次通话。
那位美军驻伊利哥最高指挥官带着那种典型的美国式务实告诉自己:
“宋,我能做的就是在文件上签字。但伊利哥议会……那是另一个世界。我们有影响力,但不能直接命令。你们得自己找到通往那里的路。”
温和的推诿。
典型的美国式外交。
公开表示支持,私下放任自流。
如果萨米尔失败,美国人可以说“我们尽力了,是伊利哥人自己不团结”;如果成功,他们可以邀功,宣称这是“美国协助下的胜利”。
无论如何,他们保持了对局势的影响力,却不承担直接责任。
这种微妙的平衡,华盛顿已经玩了十几年。
何况,现在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胡尔马图的控制需要巩固,萨米尔的部队需要整编和补给。
目前“解放力量”的经费主要来自三部分:一部分是打击1515时缴获的战利品和资金,但这不可持续;一部分是当地商户和部落的“捐助”,实则是保护费;还有一部分是宋和平通过“音乐家”防务和其他渠道提供的支持。
这些钱够维持,但不够扩张,也不稳定。
如果萨米尔的队伍要壮大,就需要稳定的资金来源。
伊利哥国防部的正式编制意味着定期拨款、武器配给、人员工资、后勤保障。
这不仅能省下大笔钱,更重要的是能让萨米尔从“民兵指挥官”转变为“正规军军官”,进入伊利哥军界的权力网络。
尤素福在政界,萨米尔在军界,两人若能联手,未来甚至可能左右伊利哥政局,建立起一个稳固的政治-军事家族。
在这个国家,权力永远建立在枪杆子和钱袋子的结合之上。
更何况,1515武装不会甘心失败。
情报显示他们在叙利亚边境建立了至少三个训练营,正在重组力量,看样子想要强行打通边境通道,重新夺回西部咽喉摩苏尔。
未来还有大仗要打。
必须在一切来临之前,做好所有必要的准备。
宋和平最终按下了拨号键。
第三更!
第1327章 当头的要懂画大饼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通。
那头传来阿布尤粗哑的声音,背景是油田抽油机有节奏的轰鸣:
“宋先生。你给我打电话,我猜是巴格达的事情不顺利,对吧?”
“我们需要谈谈。”宋和平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关于基尔库克的油田……对,另一半,在你和埃尔比勒政权控制区交界处的那些。我觉得是时候考虑把它们拿过来了。”
他停顿,让阿布尤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的机器声似乎远了些。
阿布尤可能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那些油田……”
阿布尤的声音变得谨慎,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
“日产四万桶,占基尔库克总产量的60%。但那里有埃尔比勒自治政府的两个营驻守,装备不差。动那里就是动整个寇尔德自治委员会的核心利益。”
他又停顿,然后说出了真正的顾虑。
“我虽然和他们闹掰了,但说到底我也是寇尔德人。抢自己同胞的地盘……这会让我背上叛徒的骂名。在寇尔德社会里,背叛同胞是最重的罪名。”
宋和平等的就是这句话。
“叛徒?”
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阿布尤,告诉我,在埃尔比勒那些委员会老爷们眼里,你现在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之前为什么离开埃尔比勒来投靠我?是因为你的部队发展太快,抢了巴尔扎尼家族的利益。是因为你不愿意把你控制的油田收入全部上缴委员会。”
宋和平的话一句比一句锋利。
“他们排挤你,边缘化你,最后逼你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开。从那天起,你在他们眼里就已经是叛徒了。”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阿布尤的自我安慰。
“叛徒的骂名你早就背上了。区别只在于,你是软弱的叛徒,只能缩在基尔库克南部苟延残喘;还是强大的叛徒,能让他们不得不正视你、甚至不得不接纳你。”
阿布尤的呼吸变得粗重:“宋先生,你这话——”
“先听我说完。”宋和平打断他,“这次行动不只是帮萨米尔,也是在帮你。你想永远当一个被边缘化的地方军阀吗?守着几口油井,看埃尔比勒的脸色过日子?还是想重返权力中心,在自治委员会里拥有真正的席位,让你的人能在埃尔比勒挺直腰杆说话?”
“你想让我和委员会开战?”阿布尤的声音提高了:“就凭我这几千人?”
“怕什么?开战就开战!”
宋和平的语气陡然强硬起来。
“你是只有几千人,但我呢?萨米尔呢?你背后还有整个‘音乐家’防务的资源。而且你得看清楚现在的形势,寇尔德武装在之前的‘平衡木’行动中折损了几千人,士气低落。他们的主力现在根本不足以守住基尔库克西面的油田区。”
他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阿布尤心里:
“你突然出手,控制整个基尔库克油田,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付出巨大代价反攻,要么坐下来谈判。想打,他们还要掂量一下实力,能打赢你,可是能打赢你加上我加上萨米尔再加一个圣城旅吗?你说,他们是愿意谈判,还是愿意失去整个基尔库克?”
电话那头阿布尤的呼吸更浓重了。
“想象一下那个局面。”
宋和平继续描绘图景,给自己的这位手下画大饼。
“你控制着基尔库克全部油田,萨米尔控制着西北部通道。届时寇尔德斯坦将处于什么位置?东、南、西三面都是我们的势力范围。他们需要明白,在这片土地上,谁才是真正的庄家。而我,可以充当调解人跟他们谈,就像我把萨米尔送进国防部一样,把你也送进埃尔比勒的权力核心。”
阿布尤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宋和平耐心等着,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油田噪音和沉重的呼吸声。
“权力核心……”
阿布尤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渴望。
“你是说,让我成为委员会里亲巴格达的派系?”
“亲谁不亲谁,那是你的选择。”
宋和平纠正道:“但你必须成为委员会里必须被重视的势力。萨米尔进入国防军体系,你重返埃尔比勒权力核心。未来西北部是你的盟友,而不是威胁。届时无论是石油收入分配,还是边境控制权,还是未来寇尔德斯坦的政治地位,你都有谈判的筹码。这不比现在当一个被孤立的油田军阀强?”
“但如果委员会选择强攻呢?”
阿布尤问出了最后一个顾虑,“如果他们宁愿流血也要夺回油田呢?”
“那就让他们来吧。”
宋和平的声音冷了下来:“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无法得到。我已经通过‘音乐家’防务给你准备了最大力度的支援。寇尔德人还没从‘平衡木’行动的失败中缓过劲来,科特上校自杀后,美军对他们的支持也在减弱。要打正好,趁他们病,要他们命。如果他们聪明,会选择谈判;如果愚蠢,那就给他们上一课。”
又是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