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还没落下,就被张倩拦住了:“大娘,可不能惯着他。男孩子家家的,哪能受点委屈就掉金豆子,跟个小姑娘似的。”
她俯身对着孩子柔声道:“博博,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
“要...要大方...不能哭...”小家伙抽抽搭搭地说。
“对啦,男孩子要勇敢,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
说着,张倩接过孩子,转身热络地拉起朱霖的手:“你就是霖霖吧?我是强子他二姐张倩。早就听强子说春明找了个标致的对象,我还在想到底能有多标致。这一见真人,可真俊,比年画上的姑娘还水灵三分!”
朱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二姐您过奖了。”
“我这人实在,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张倩说着,目光在李春明脸上细细端详了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跟在我后头二姐长二姐短的小屁孩,如今也成家立业了。”
“二姐,你还说我呢。”李春明笑着摇头,“你的变化才叫大。我不过是长大了,可你从前说句话都脸红,现在倒好,这张嘴利索得我都快接不上话了。”
“我变化大?”
张倩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才叫人刮目相看呢!从前你摸过几回书本?如今倒好,不声不响就成了作家。要不是强子跟大哥二哥都这么说,我都不敢相信报纸上白纸黑字印着的'李春明'真是你。”
“怎么样,没想到吧?”李春明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何止是没想到,简直就跟听故事似的!”
闲聊了几句,张倩低头逗弄怀里的儿子:“博博,叫舅舅、舅妈了没有?”
“啾啾...啾妈...”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唤道。
朱霖顿时笑开了花:“哎!舅妈给博博包个大红包!”
朱霖笑着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利落地塞进娃娃的衣兜里:“来,博博拿着,舅妈给的红包!”
“哎呦,这可使不得!”张倩连忙拿了出来,“十块钱也太多了,小孩子家家的,哪能收这么大礼?”
“不多不多,”朱霖按住她的手,“头一回见孩子,应该的。”
两人正推让间,李春明笑呵呵地插手进来,一把将那张大团结接过去:“给孩子的心意,你这当妈的总是推辞像什么话?”说着,他熟练地把钱折好,塞进娃娃的小手里:“博博乖,自己收着买糖吃,好不好?”
“嗯!”小家伙攥紧票子,用力点头。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连糖都忘了拿。”
苗桂枝将孩子抱了过去:“姥姥给博博拿糖吃,好不好?”
朱霖和张倩也跟着进了里屋说话。
李春明拎起炉子上的铝壶,倒了两杯热水,在张强对面坐下:“你不是说二姐和二姐夫一块儿回来的么?怎么没见他人?”
张强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嘿嘿一笑:“昨晚高兴,跟我们哥几个多喝了两杯,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呢。”
“你这也太不懂事了,”李春明皱眉,“二姐夫头回上门,就给灌成这样?”
张强苦笑道:“真没灌,五个人就喝了三瓶,平均下来一人也就六两。谁成想姐夫酒量这么浅。”
哥俩正聊着天儿,后院儿老刘家的俩小子进来拜年。
“春明哥,新年快乐。”
一扭头见到张强也在,紧忙又补了一句:“强子哥,新年好。”
“哎,新年好、新年好。”张强起身应道。
听到动静的苗桂枝紧忙迎了出来,见长辈出来了,哥俩跪成一排:“婶儿,祝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苗桂枝一手拉着一个:“地上这么冷,快起来、快起来。早饭都没吃吧?在婶儿这吃。”
“不了,我们还赶着去别家呢。”
客套着,哥俩已经走出了房间。
苗桂枝抓了一把花生和糖果追了出去:“那吃点花生、糖果。”
待苗桂枝回屋,张倩问道:“大娘,大爷呢?”
“他一早就出门给胡同里几位老寿星拜年去了,估计等下就该回来了。”
“那成,我们也去别家转转等会再回来。”
苗桂枝牵着张倩的手,不舍道:“在这吃了饭再走呗~”
“我们等会儿拜了年就来。”
张倩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搂着苗桂枝的肩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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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没有后世那么多的假期。
不算周末休息日,全年法定假日共7天。
具体为元旦一天、劳动节一天、国庆节两天,春节三天。
春节的假期则是从除夕开始到初二结束。
正月初三的早晨,呵气成霜。
李春明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回头对倚在门框上的朱霖挥挥手:“回屋吧,外头冷。”
拐进报社大院,还没到办公楼,拜年的声浪就扑面而来。
“李编辑,过年好!”
“老张,给您拜个晚年!”
“同好同好!”
从大门到办公室这短短一程,李春明不知拱了多少回手,握了多少次手。
相识的、面熟的,甚至不太熟的同事,此刻脸上都挂着真挚的笑容。
编辑部的办公室更是热闹非凡。
青工科的周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擦玻璃,见李春明路过,连忙招手:“春明!快来尝尝我老家捎来的柿饼!“
李春明尝了一个,竖起了大拇指:“好吃!”
“好吃就多吃几个。”
“不了、不了,尝一个就行。”
擦了擦手上沾的柿饼霜,李春明笑道:“周师傅,您这么早就回来了?还寻思着您过几天才回来呢。”
“老爹、老娘都不在了。回去就是给他们上上坟,待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李春明看了眼时间,便拱手告辞:“各位忙着,我先回办公室了。大家,新年好!”
办公室里,王建军和何晓晓早已在打扫卫生。
见李春明进门,两人齐声道:“组长,新年好!”
“你们也新年好!”
李春明把挎包往办公桌上一放,顺手拿起抹布:“这大过年的,建军怎么愁眉苦脸的?”
“嗨,甭提了!”王建军苦着脸,“过年这几天,天天被安排相亲,腿都快跑细了。”
也不知是王建军桃花运未到,还是月老忘了牵这根红线。
先是看上了百货公司的售货员,人家姑娘没相中他。
后来何晓晓把邻居家的姑娘介绍给他,对方家长听说是个报社编辑,满口答应,偏偏姑娘自己早有了意中人。
再后来其他科室大姐给牵的线,也都无疾而终。
不用问,这次肯定也是没成。
“好饭不怕晚,良缘不怕等。”
李春明擦完桌子,洗净手,拍拍他的肩膀:“同志,要相信媳妇会有的,娃娃也会有的。”
本来李春明还能强忍笑意,可一瞧旁边何晓晓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噗嗤’笑出了声:“建军...别往心里去啊。一般,我是不会笑的。”
王建军无奈的接了一句:“对,除非你忍不住。”
顿时,办公室里笑声一片,连王建军自己都笑得直揉眼睛。
就在这时,社长关志宏、副社长余世光带着顾振鸿等社领导走了进来。
三人连忙收起笑声,端正站好:“社长好!余社长好!...”
“不要这么拘束嘛。”
关志宏笑着与三人依次握手:“工作要抓紧,但该开心的时候也要开心。过年就要有个过年的气氛!”
勉励了几句,一众领导便要去下一个办公室。
临走前,关志宏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春明啊,你们组去年做得不错,今年也要再接再厉。”
开工头一天,与其说是正经工作,不如说是一场辞旧迎新的仪式。
收拾完办公室,三人手头都没什么要紧事,便各自坐在工位上闲话。
李春明注意到何晓晓总忍不住往编辑部那边张望,心下会意,准是惦记着去找小姐妹们热闹。
李春明笑着起身:“既然没什么事,咱们也别在办公室干坐着了,去编辑部凑凑热闹吧。”
何晓晓顿时眉开眼笑:“就知道组长最体恤民情了!”
“嘘~小点声,别让领导听见了。”
编辑部的热闹景象果然不同凡响。
办公桌都被挪到墙边,拼成了长条,上面堆满了各家带来的炒花生、南瓜子、五颜六色的什锦糖。
大伙儿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聊着春节见闻。
“小何,快过来坐!”
“建军,这边有位置!”
“哎,来喽——”
何晓晓和王建军刚进门就被相熟的同事拉了过去。李春明则被胡志成几位老组长热情地招呼到他们那桌。
刚坐下,郑石弓就往他手里塞了把花生,埋怨道:“怎么才来?我还想着趁你今天得空,好好跟你唠唠呢。”
“这么多老同志陪着您,还缺人说话啊?”李春明笑着打趣。
“嗐……跟这群老家伙有什么可唠的。”郑石弓话音未落,胡志成几人立刻不乐意了。
“好你个老郑,嫌我们无趣?我们还懒得搭理你呢!”
“就是,不爱聊你找别人去!”
郑石弓一句话惹了众怒,忙不迭地拱手告饶:“哎呦喂,瞧我这张嘴!就是随口一说,各位老兄弟还当真了?我口误,口误,错了还不成么?”
“这还差不多。”
“也就是咱们相熟,这要是其他人,谁能这么痛快的饶过你。”
笑闹了几句,众人这才开始聊起正事。
“你们说,这风一会向东吹,一会向西吹的。咱今年该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