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匣子一打开,就带出了知识分子惯有的忧思和说教意味。
话还没说完,刘医生便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打断道:“你这人真是扫兴!我们这儿正高高兴兴地说着春明的喜事儿,你倒好,三句话不离本行,又想着借机教育别人去了。天天教育这个、教育那个的,你不累啊?”
“嘿嘿...习惯了、习惯了,一时没收住。”
朱教授被老伴儿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笑。
见媳妇还要继续数落他,朱教授赶紧找了个借口:“那什么...你们娘仨接着聊,我去做饭,今天得好好露一手!”
也不等刘医生回应,朱教授提起地上的菜篮子,转身就钻进了楼道里的公共厨房。
“爸,我来给您打个下手。”
李春明见状,立刻懂事地起身,也跟着进了厨房,主动挽起袖子,帮着老丈人洗菜、剥蒜。
话题很自然地从《芳华》要拍摄成电影,转到了那篇引发巨大社会讨论的文章。
“那篇文章,以及后续引发的广泛讨论,确实尖锐地反映了社会转型期一部分青年人内心的真实迷茫和苦闷。但是许多不健康、不正确的思想也趁着这次大讨论,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大众的视野,给更多的人带来了不必要的焦虑。”朱教授一边切着萝卜,一边语气沉稳地说道。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赞许地看向女婿:“不过,春明啊,你接连在京师大的那两场演讲,讲得很好!特别是你提出的‘不抛弃、不放弃’那六个字,在这个时间节点提出来,非常及时,也很有力量!给了很多年轻学生极大的鼓舞,不少人精神面貌都为之一振。你要继续保持这种责任感,多利用你的笔,多创作一些能敏锐反映时代脉搏、又能给人以信心和力量的报告文学或小说。”
翁婿俩在狭小的厨房里边忙活边聊,气氛热烈。
与此同时,客厅里,刘医生却悄悄将朱霖拉进了里屋,轻轻关上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期待和关切问道:“霖霖,跟妈说实话,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朱霖被问得一愣,眨着清澈的大眼睛,茫然道:“妈,我挺好的呀,能吃能睡,没什么不舒服的。”
刘医生嗔怪地轻轻拍了她胳膊一下,提示得更明白些:“傻丫头!妈是问你,你这个月的月例...来了没有?”
朱霖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来了呀,刚走没几天呢...”
刘医生闻言,眼中那抹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轻轻叹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小两口结婚满打满算也才一个来月,是自己盼孙心切,太过心急了。
她随即也就释怀了,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事,不急,你们还年轻,顺其自然就好。”
朱霖却顺势亲昵地挽住母亲的胳膊,将脸颊靠在母亲肩头,带着几分兴奋和羞涩,将那天李春明如何向八一厂的编辑推荐她饰演‘齐珊珊’的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母亲。
“那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刘医生凝视着女儿的眼睛,轻声问道。
朱霖微微努了努嘴,带着几分对现状的坦诚和对未知的向往,如实答道:“妈,我想试试不一样的人生。天天蹲在研究所里,对着数据和仪器,这种日复一日、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朝九晚五生活,有时候真的觉得……太枯燥了。我心里还是念着舞台,念着那种用表演去体验不同人生的感觉。”
闻言,刘医生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语气变得愈发温柔:“妈明白了。既然重回舞台、演戏是你心底一直没真正放下的念想,春明又这么理解你、支持你,那爸妈也尊重你的选择,为你高兴。”
她话锋一转,带着为人母的周全考量,轻声提醒道:“不过,霖霖,你现在和春明结婚了,组成自己的小家了,做什么事情就不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牵扯到两家人。这件事儿,你不光要跟我说,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春明爸妈的想法,听听他们的意见,这是礼数,也是对长辈的尊重。”
第128章 面试(万字完成,燃尽了)
刘医生虽未明说,但朱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小两口才结婚一个多月,自己亲妈都这么盼着抱外孙了,婆婆那边的心情自然更不必说,那份期待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如果自己真的成功出演了‘齐珊珊’这个角色,接下来一段时间肯定要全身心投入紧张的拍摄工作中,短时间内是绝对没法考虑生孩子的事了。
这对于盼孙心切的婆家来说,无疑需要一些时间来理解和接受。
这么大的决定,关乎小家庭的规划和两代人的期盼,自己要是不声不响就做了,那是对婆家、对婆婆极大的不尊重。
因此,在娘家吃过午饭后,二人没有直接回家,调转车把去了烂缦胡同。
天气实在太冷,呵气成霜,即便是休息日,胡同里也见不到几个人影,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曳,显得有几分冬日的萧瑟。
但是一踏进那座熟悉的、拥挤却充满生气的大杂院,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人情味和烟火气就扑面而来。
“哟!春明、朱姑娘,你们小两口回来看看啊?”
正在中院水井旁打水的卞大妈听到动静,扭头看到林春明和朱霖,笑着招呼道。
“哎,卞大妈,有段日子没来了,过来瞧瞧爸妈。您老身体怎么样?这天儿冷,多注意着点。”
李春明停下脚步,笑着上前寒暄了几句。
“还成,还成!硬朗着呢!”
卞大妈乐呵呵地说道:“一顿还能吃俩大馒头!冻不着!”
一路跟闻声出来的邻居们热情地打着招呼,二人这才穿过院子,走到自家门前。
听到外面的动静,苗桂枝早已掀开了厚厚的棉布门帘,站在门外等着了。
一见朱霖,就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捂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哎呦,这手冰的!跟个小石头似的!快进来,快进来,炉子正旺着呢,赶紧烤烤暖和暖和!”
她扭头就冲着跟在后面的李春明‘训’道:“你也是的!今儿天多冷啊,你还带着霖霖出门乱跑,就不能挑个暖和的好天儿再回来?这要是把霖霖冻着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嘿!瞧您这老太太,可就有点不识好人心了啊!”
李春明立刻叫起了‘屈’,脸上却带着笑:“是霖霖自己说这么久没过来看您和爸了,心里惦记,非要专门过来看看你们。我这冒着寒风蹬车当苦力,您倒好,一进门不说夸我两句,反倒先说起我来了。”
说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摇头晃脑道:“哎——!我算是看透喽!您啊,这是烦我们了,嫌我们回来得勤,打扰您清净了是吧?我们...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不等李春明把戏演完,苗桂枝的巴掌就带着风,‘啪’一声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胳膊上,笑骂道:“你这臭小子!就会在这儿跟我胡说八道,油嘴滑舌的!我是那意思么?我是心疼霖霖,怕冻着她!你这混小子就会曲解我的意思,挑拨我们婆媳关系!”
她嘴上骂着儿子,脸上却满是笑意,转头就把朱霖拉到烧得通红的火炉边,按在暖烘烘的马扎上坐下。
又忙不迭地去柜橱里拿出两个印着红双喜字的大白搪瓷缸子,倒上满满两大缸子冒着滚滚热气的白开水,小心翼翼地塞进他们手里,连声催促:“快捧着,暖暖手,捂捂肚子,驱驱寒气!”
“运良,”她转头对正在里屋听着收音机里单田芳评书《隋唐演义》的李运良吩咐道,“别闲着了,快去副食市场割斤肉回来,要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晚上咱们包白菜猪肉馅饺子!”
李运良笑着高声应了声,利索地关上收音机,穿上厚重的棉大衣,揣上肉票和钱,风风火火地就出了门。
围着暖烘烘的炉子,跳动的火苗将三人的脸庞映得红彤彤的。
朱霖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子,小口啜饮着,感觉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过来。
她看了看身旁含笑不语的李春明,得到他一个鼓励的、微微点头的眼神后,便放下缸子,轻声细语地先把李春明有两部作品要改编成电影的事情跟婆婆说了。
苗桂枝一听,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眼睛更是开心得眯成了一条缝,拍着手连连道:“真的?!哎呦喂!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
接着,朱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语气更轻柔地说出了李春明向八一厂推荐她饰演‘齐珊珊’的事。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忐忑,微微垂着眼帘,等待着婆婆的反应。
出乎朱霖的意料,苗桂枝听完,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对可能延迟抱孙子的失望或不悦,反而脸上绽放出比刚才听到儿子喜讯时更加灿烂:“这是大好事啊!傻孩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妈一百个支持你!举双手赞成!”
她一把拉过朱霖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粗糙却温暖的手心里,眼里闪着激动和自豪的光:“你想想,这是咱春明写的书,现在又要拍成电影,要是再由你来演里面的主角,这得多光彩,多般配!说出去,谁不羡慕咱们老李家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这是咱们家双喜临门的大喜事!你放心去拍,家里的事儿不用惦记,妈给你们做好后勤,保证不拖你们后腿!”
婆婆如此毫无保留的开明和支持,话语如此朴实又充满力量,让朱霖心里最后一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见朱霖嘴唇翕动,似乎要说些肉麻话,李春明抢先一步开口,故意用调侃的语气打断了这即将变得过于煽情的氛围:“哎呦,妈,您这话说的,怎么就跟咱家霖霖已经十拿九稳、板上钉钉能选上似的?这还给自己先封了个‘后勤部长’的官儿当上了?”
“去!你这臭小子,少在这儿说丧气话打岔!”苗桂枝立刻瞪了儿子一眼,语气里满是护犊子的笃定,“咱霖霖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正经在文工团跳过舞,现在又是穿白大褂的大夫,里里外外这气度,哪点儿配不上那角色?我要是导演,闭着眼睛也得选咱霖霖啊!这还有跑儿?”
李春明举起双手:“得得得,您儿媳妇是您的心头肉,您自然是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怎么瞧都顺眼,怎么夸都满意。”
“那肯定的啊!”
苗桂枝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伸手揽住朱霖的肩膀:“我说的是大实话,咱们霖霖本来就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我这当妈的可不会乱夸。”
被李春明这么一插科打诨,朱霖原本涌到嘴边的那些感激话语也不好意思再说出口了,那股微妙的煽情气氛也随之消散。
她顺着话头,转而提起了家里那只为自己选了‘霖霖’这个名字的调皮小狸花。
“妈,您不知道,家里那只小猫可有灵性了...”
她笑着将小家伙如何对‘霖霖’二字产生反应的有趣经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哎呦!”苗桂枝听得啧啧称奇,“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经的事儿也不算少了,可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么通人性、有灵性的小猫呢!改天啊,我说什么也得过去你们那儿一趟,好好瞧一瞧稀奇。”
-----------------
时近元旦,京城已是天寒地冻,北风凛冽。
赶在节前,李春明终于将《芳华》的电影剧本完稿。
剧本送到八一厂后,立刻在厂领导和相关创作人员的小范围内传阅审看,很快便获得了一片交口称赞。
厂领导尤其认为,这个剧本不仅完全保留并凸显了原小说中那份炙热的青春理想与崇高的奉献精神,更通过出色的电影化思维和叙事技巧,强化了故事的戏剧张力与情感浓度,使得主题表达更为深刻动人。
尤其是对‘齐珊珊’等主要角色的塑造,既完美契合了时代对英雄人物的期待,闪耀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又通过诸多细腻笔触,赋予了她真实、鲜活的人性温度与成长弧光,使其形象更加丰满、可信。
剧本一定,选角工作立刻被提上紧要日程。
这天清晨,寒风料峭。
李春明载着朱霖前往八一电影制片厂参加面试。
后座上的朱霖,穿着厚实的棉衣,戴着绒帽,一条厚厚的毛线围巾将大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却难掩紧张的眼睛。
那紧握着车座金属支架、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也在表露着此时她内心的忐忑与压力。
“别紧张,”李春明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细微僵硬,一边小心地避让着路面冻硬的冰棱,一边放缓了声音宽慰道,“你就把里面的导演和评委都当成是家里的长辈,放松下来,像平时咱们聊天一样,把你对‘齐珊珊’这个角色的理解,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好。”
“嗯~”
朱霖低声应着,声音在厚厚的围巾包裹下显得有些闷:“我知道道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心慌,手心里都是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怕自己一会儿表现不好,辜负了你的推荐,也怕...怕万一选不上,给你丢脸面儿...”
李春明之前跟她分析过的那些,比如放平心态、展现优势,她心里都明白。
可是她以前也只拍过一部电影,演的还只是个无足轻重、台词都没几句的小配角。
而这次,要面对的却是《芳华》这样备受瞩目的大制作,面试的更是贯穿全片的灵魂主角,这如何能不让她感到压力如山,紧张万分。
“傻话。”
李春明的声音透过寒风传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面子是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你只要进去,展现出最真实的自己,展现出这段时间你对‘齐珊珊’这个人物所有的思考和理解,那就足够了,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尽力了。我相信你能行,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你一定可以。”
到了八一厂,在一间布置简朴、只挂着几幅画的会议室里,面试悄然开始。
现场没有后世那些冗长的评审团队,只有导演李骏、一位副导演以及两位主要负责演员遴选的老同志。
气氛庄重但并不显得严厉,符合八十年代初文艺单位工作严肃认真、又带着些人情味的特点。
流程也颇为直接,没有固定的台词表演或即兴小品环节,导演李骏显然更看重演员自身气质与角色的‘神似’,以及对人物背景、内心世界的理解深度。
而被李春明特意叮嘱,穿着朴素、只略施淡妆,更凸显出本身那份温婉中带着坚韧气质的朱霖,一走进会议室,便让李骏等人眼前豁然一亮。
她身上那种既有文艺兵的挺拔灵秀,又不失知识女性沉静书卷气的独特韵味,几乎与众人脑海中勾勒的‘齐珊珊’完美重合。
直觉在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这就是‘齐珊珊’,‘齐珊娜’就应该是她这个样子!
几位评审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喜和肯定。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
李骏导演先是和蔼地让朱霖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随后便围绕着《芳华》的故事内核和“齐珊珊”这个核心角色,提出了一些开放性的、旨在探查演员理解深度的问题。
“朱霖同志,请你谈谈,你是如何理解齐珊珊从一位光芒四射的文工团舞蹈演员,到一名默默奉献的战地护士,这种巨大的身份转变的?你认为,支撑她完成这种艰难转变的、最核心的内在力量是什么?”
起初,朱霖确实有些拘谨,双手不自觉地交握着,回答的声音也微微发紧。
但随着话题逐渐深入,触及到她曾经亲身经历过的文工团排练生活、舞台后的汗水,以及转业后在医院和研究所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医护工作者那种无声的坚守与奉献时,她的语言渐渐变得流畅而富有情感,眼神也褪去了最初的紧张,焕发出一种沉浸其中的专注光彩。
她没有刻意去‘表演’某种悲壮或崇高的情绪,而是如同与长辈谈心一般,真诚地分享着自己对人物命运和精神的感悟。
李骏导演和另外几位评审一边专注地听着,一边偶尔侧头低声交流一两句,或在随身的笔记本上简要记录下关键印象,他们看向朱霖的目光中,赞许的意味越来越浓。
面试结束后,李骏导演热情地非要留李春明和朱霖在厂里的食堂吃顿便饭。
饭菜很简单,但席间的气氛却格外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