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又因他给出的那些具体而富有建设性的修改意见而陷入深深的沉思，或是不由自主地频频点头，如同醍醐灌顶。
站在礼堂侧门边，专注旁听的王建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与由衷的敬佩。
那个讲台，他也曾站上去过，尽管只有十多分钟。
可与李春明此刻的挥洒自如、举重若轻相比，他那次的经历简直不堪回首。
紧张得手心冒汗，嘴唇发干，连话都说得磕磕巴巴，逻辑更是时断时续，底下听众的目光都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哪里像李春明这般，不仅能够一眼看穿文章最核心的问题所在，还能给出如此有见地修改意见。
最关键的是，他竟然还能用如此幽默风趣、甚至略带‘残酷’玩笑的方式讲出来。
哪怕作品被‘血淋淋’的刨开，作者也只是又爱又‘怕’，还心服口服。
自己要是敢这么做，估计自己的脑袋会是血淋淋的。
王建国忍不住对身旁的何晓晓低声感叹道：“何姐，你说...我能学到组长这本事的一星半点么？”
何晓晓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李春明，又看了看身边一脸苦恼和向往的王建国，感同身受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难，真的难。组长这套本事，看着是嘴皮子功夫，里头是深厚的底子、天生的灵气再加上敢说的劲儿...学吧，哎，就学着吧，能学多少是多少，至少能把稿子看得更准点。”
其他科室跑来‘蹭课’的编辑，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李春明，再暗自对比了一下自己平日审稿改稿的状态，心里也都暗自掂量了一番，最后无一不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学不来，真的学不来’的复杂表情。
就在这一众编辑暗自伤神、感慨差距之际，顾振鸿主编不知何时来到了礼堂后方，他的脸色显得有些沉重，眉头微蹙，与现场热烈轻松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主编。”
“主编您来了……”
附近的编辑们注意到他，连忙低声打招呼。
顾振鸿只是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人群，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上正热情洋溢、全身心投入讲解稿件的李春明。
看了一下，在人群中找到了何晓晓，交代道：“等会儿活动结束了，你跟李组长说一声，让他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主编，我一定转达。”
顾振鸿又站在原地看了几眼台上，眼神复杂，这才转身，带着那副沉重的表情悄然离开了礼堂。
不久后，台上的李春明做完了最后一段点评，笑着对台下说道：“好了，今天的‘公开处刑’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感谢大家的热情参与和‘慷慨赴死’！欢迎大家下周六同一时间，再次光临刑场...哦不，是礼堂！带来你们更多的新作！散会！”
“哗——！”
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夹杂着意犹未尽的讨论声和欢笑声。
李春明再三向台下鞠躬表示感谢后，这才一边擦着额头的细汗，一边走出了气氛依旧热烈的礼堂。
早已等在门外的王建军立刻递上来搪瓷缸子：“组长，快喝口水润润嗓子。”
李春明接过来，也顾不上客气，仰头‘咕嘟咕嘟’几大口就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冒烟的嗓子舒服了些。
“组长，刚才主编过来了。他让我转告你，让你一结束就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李春明点了点头：“好的，麻烦你了何姐。”
他将手里‘家伙事’顺手交给王建军，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投入讲解而略显凌乱的衣服，快步朝着顾振鸿主编的办公室走去。
“主编，您找我？”
李春明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春明来了，快，坐。”
正在低头看文件的顾振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招呼道。
李春明依言坐下，看着主编似乎比平时更严肃几分的脸色，心中疑惑更甚，试探着问道：“主编，您找我是...有什么紧急任务吗？”
他边说边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燃一根，给顾振鸿递到嘴边的香烟点上。
顾振鸿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沉重和悠远：“是这样的，春明。去年，文联、作协以及部队的文化宣传部门，联合组织了好几批作家、诗人、还有记者，进行战地采访。他们回来后，创作出了大量充满激情、歌颂英雄和爱国的优秀作品，反响非常强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凝重，看向李春明“今天上午，我刚参加了一个级别很高的协调会。会上的精神很明确，要求各家单位今年要再次派出真正的精兵强将，到前线去，到战士们中间去，进行更深入、更扎实的实地采访。要创作出真正脍炙人口、打动人心的高质量文章，给今年的国庆节，献上一份最好的、最厚重的礼物！”
说到这儿，顾振鸿脸色一正，有些严肃道：“你，是我们报社目前最硬、最出色的笔杆子，无论是文字功底还是思想深度，都是顶尖的。所以，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先问问你个人的想法和意愿。当然，这只是我们内部聊聊，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你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他的目光紧紧看着李春明，等待着他的反应。
第88章 媳妇大人
“什么时候出发？”
李春明没有丝毫犹豫，顾振鸿话音刚落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顾振鸿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眼中快速掠过一丝赞赏，沉声答道：“下周一。时间比较紧。”
“需要准备什么吗？”
李春明继续问道，语气冷静得像是在确认一项普通的工作安排。
顾振鸿摇了摇头：“最好不要带太多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即可。前线条件艰苦，机动性也高，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物品，轻装简行。”
“好的。”
李春明点了点头，表示完全明白。
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关于工作交接和注意事项后，李春明这才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春明拍了拍手，吸引两人的注意：“何姐、建军，刚接到社里的紧急任务，我需要出差一段时间。组里的日常工作，接下来会由许韵舟副主编暂时代为管理。期间如果遇到什么你们俩拿不定主意或者解决不了的事情，直接去向许主编汇报请示，由他定夺。”
接着，他看向王建军：“建军，这段时间要尤其辛苦你一下了。谢教授和季先生那边约好的稿子，原本该我去取和沟通的，现在得麻烦你多跑几趟，务必按时取回来，和两位先生沟通的时候态度一定要谦逊周到。何姐这边，也多分担一些编务。”
何晓晓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应道：“组长，你放心去忙，组里的日常工作和编务，我和建军会盯好的，保证不出岔子，把家里照顾得妥妥当当。”
王建军则想到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疑惑地问道：“《新诗鉴》的诗歌早就选定了，我这边就是多跑跑腿，按时去季先生和谢教授那儿取稿子、做好沟通就行。关键是...‘公开审稿’活动怎么办？是继续办还是先停一停，等您回来？”
“这倒真是个问题。”
李春明沉吟了一下，忽然带着点戏谑的笑容看向王建军，打趣道：“要不...建军，你来试试、锻炼锻炼？”
闻言，王建军仿佛瞬间回想起了当初自己站在台上紧张得手脚冰凉、声音发抖的模样，脸色都变了。
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别别别！组长您可饶了我吧！我真不行，上去非得搞砸了不可，那不是砸咱们组的招牌嘛！”
他急忙把目光投向何晓晓：“何姐！让何姐试试吧！何姐比我沉稳，文学功底也比我扎实多了，肯定能行！”
何晓晓一听，立刻笑骂道：“好你个王建军！自己紧张不敢上，就赶紧把任务往我身上推是吧？亏我昨晚还寻思着，我家邻居有个闺女，模样性格都挺好，年纪跟你正相当，想给你牵个线介绍介绍呢。你倒好...转头就坑我？”
说着，她故意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一副‘看错人了’的表情。
对于王建军提议的主持审稿会一事，何晓晓心里其实并没太当真。
她明白这个活动如今在大学生和青年作家群体里影响力与日俱增，这么重要的事情，李春明肯定早就和顾主编商量好了后续安排，怎么可能真的临时让他们两个主持。
王建军一听介绍对象的事，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容，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呦！何姐！看您说的！我这哪是坑您啊！咱们组就咱们仨...现在组长出差，可不就得您这位能力最强的顶梁柱顶上去嘛！我这是实事求是！”
何晓晓噙着笑意，白了王建军一眼：“算你小子这会还算会说话，反应挺快。”
却见王建军搓了搓手，又凑近了些，脸上堆着殷勤又期待的笑容：“那个...何姐，您刚才说的介绍对象的事...具体啥情况呗？姑娘...在哪工作？多大年纪？”
看着他这前后反差巨大、心思瞬间从工作跳到找对象上的样子。
何晓晓忍俊不禁，却依旧故意吊着他胃口：“急什么！等着吧！我昨晚才刚跟她家里人提了这么个事儿，探了探口风。总得等人家那边仔细考虑考虑，回了信儿，我再跟你细说。现在啊，先把你那心思收收，想着怎么把组长刚才交代的工作踏踏实实做好是正经！”
闻言，王建军立刻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苦着脸看向李春明，哀嚎道：“组长...你不会真的狠心，想让我上台去主持吧？我真的不行啊...我站在上头，底下那么多人看着，我腿肚子都转筋，话都说不利索，非得把咱们组的招牌砸了不可...”
李春明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再逗他了，摇着头笑道：“行了行了，看把你吓的。放心吧，主持工作，社里已经有安排了。许主编和胡组长会临时顶上。”
“你们俩的任务，就是提前备好需要讨论修改的稿子，确保流程顺畅。选稿的标准和尺度，我之前都跟你们强调过了，只要这个关键环节别掉链子，其他的事情，暂时都不用你们额外烦心。”
何晓晓露出一副‘果然如此，早就猜到了’的表情。
王建军瞬间放松下来，脸上笑开了花：“保证完成任务！组长您就放心吧！选稿校对我一定十二万分用心，绝对不出差错！”
工作上的事情好解决，但当朱霖得知他要出差，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声音里充满了失落：“怎么这么急啊...一点准备都没有。我还想着，明天我们都休息，我们去家具店看看家具呢。”
李春明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柔声哄道：“但咱俩布置小家的事情不是还有的是时间嘛？等我这次出差回来陪你逛遍全城的家具店，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好不好？”
朱霖虽然还是有些不乐意，但她也知道工作才是正事，尤其能被单位称为‘紧急任务’的，肯定更重要。
“行吧...工作要紧。”
紧接着，她就抬起头，脸上换上了认真的表情，开始了细细的叮嘱：“那你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的，别到处乱跑，一定要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饥一顿饱一顿的...”
“知道啦！保证严格遵守指示！我的媳妇大人！~”
朱霖被他这副耍宝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厚脸皮~谁是你媳妇儿了！还没结婚呢！”
第89章 名人齐聚
礼拜一清晨，李春明拎着一个印着‘沪海’字样的灰色旅行包，早早地赶到了‘总后’的文化部门大院。
经过门口哨兵仔细查验证件和介绍信后，他顺着哨兵指点的方向，来到了大院内部一处作为临时集合点的办公楼前。
空地上已经停了几辆绿色的军用车，十几位来自不同单位的文艺工作者正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
“春明！李春明！这里！”
刚一出现，就听到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喊他。
循声望去，只见《京城文学》的副主编王濛正用力地朝他挥手。
王濛，因为1953年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青春万岁》，在文化圈内开始崭露头角。
但真正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则是1956年发表的那篇引发了巨大讨论和争议的短篇小说《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
先是被下放到京城郊区劳作，后又被安排前往新省伊新市工作生活。
直到1978年，才得以被京城作协调回，重新回到文学工作的岗位上来。
“昨天接到通知，我还在琢磨，你们《中青报》这次会派哪位大将过来。还好，老顾这家伙够意思，没藏私，把你给派来了！”王濛用力拍了拍李春明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熟稔和赞赏。
李春明连忙谦逊地微微躬身：“王主编，您太捧我了。实在是社里其他几位老师手头的工作任务都太紧张，抽不开身。我资历最浅，又是年轻人，领导便让我过来，主要是向前辈们好好学习、多多历练。”
闻言，王濛不由得哈哈大笑，用夹着香烟的右手指点着他，眼中满是洞察世事的笑意：“你啊你~年纪不大，这套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真是个谦虚又机灵的小滑头！”
两人正聊着，另一小群人说着话走了过来。
为首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人，远远就冲着王濛招呼道：“老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吧？”
“咱们文学和新闻口的同志基本都到齐了，就等文工团的几位了。”
王濛高声应了一句，随即转头对李春明说：“来，春明，趁着还有点时间，我给你介绍几位这次同行的老师和战友，都是咱们文学界的翘楚。”
他首先指向刚才打招呼的那位：“这位是蓝汀同志，《新华社》的副社长，也是国内新闻界的元老。这次南下采访团，由他担任咱们文学新闻组的总队长。”
“蓝社长您好，我是《中国青年报》文艺部的李春明。”李春明恭敬地问好。
蓝汀笑着与他握了握手：“我知道你！《驴得水》的作者嘛，写得好啊！老顾可没少在我面前炫耀他发现了你这块瑰宝！”
待李春明和蓝汀简短寒暄完，王濛格外郑重地引荐了一位长者：“春明，这位可是了不得的老前辈，阎吾同志！他是《新华社》的资深军事记者，被同行们尊称为‘武记者’！他写的很多战地通讯名篇，你肯定拜读过，《守卫在汉江前线的志愿军英雄们》、《临津江前线的一个顽强的坑道战》、还有那篇影响巨大的《‘打破疑虑，坚决回祖国’》，都是出自他手！”
王濛的语气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一些，说出更令人肃然起敬的事迹：“当然，最传奇的地方还不是写文章！在高丽战场的枪林弹雨里进行采访时，他曾遇到过指挥员不幸牺牲的万分紧急情况，当时就是他，带领战士们成功打退了敌人进攻并取得了胜利！这可是真正的文武双全，是咱们新闻记者队伍里的骄傲和传奇！”
李春明闻言，内心震撼，立刻上前深深一躬：“阎前辈您好！我父亲可是您的忠实读者，他常拿着您的文章教育我，男儿要有担当，要有像志愿军英雄那样不屈的意志。没想到，今天居然能有幸亲眼见到您本人！”
阎吾同志温和地笑了笑，同李春明握了握手。
他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早已随风而去：“都是过去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不值一提，还说它做什么。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