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下,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李春明。
看着父母和姐姐忧心忡忡的样子,李春明笑着摇摇头:“爸、妈,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写作这事啊,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虽然父母没有明说,但他何尝不懂老人家在担心什么。
忠诚——这个朴素的价值观,早已深深烙在李家的家风里。
对家庭要忠诚,对婚姻要忠诚,对工作更要忠诚。
这些他都懂。
可写作这件事,却有着独特的生存法则。
一个作家就像一棵树,总要向着最适合自己的阳光生长。
每家杂志社也像不同的土壤,有的适合培育小说,有的专攻散文,有的偏爱诗歌。
就像农民不会把水稻种在旱地里,作家也要为自己的文字找到最适合的归宿。
李春明掰着手指细数:“《收获》偏重纯文学,《人民文学》注重思想性,《当代》更青睐现实题材...报社跟它们,完全是两码事。”
李春明见父母仍面露困惑,便笑着打了个更贴切的比方:“爸,您想啊,您在车间里车出来的零件,有的是给拖拉机用的,有的是给机床用的,总不能说把零件卖给别的厂子就是不忠诚吧?我写的文章也是这样,适合报社的留下来,适合《收获》的就投给它,各得其所。”
“哎呦,这么一说就通透多了!”
李运良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苗桂枝也露出欣慰的笑容,重新拿起筷子。
晚饭后,对门的老赵头抱着磨得发亮的象棋来找李运良。
两个老棋友很快就杀得难分难解,楚河汉界间硝烟弥漫。
“跳马!吃你的炮!”
“嘿!看我支士!”
两个臭棋篓子下得津津有味。
李春明爱给别人支招的‘美名’早就传遍了胡同,被俩人撵的远远的,看都不让看。
李春华搬着小板凳去老赵家,继续追《大西洋底来的人》。
张强这阵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好久都没来找他玩。
左右无事,李春明便回到自己的‘闺房’,继续伏案写作。
正当文思如泉涌时,苗桂枝撩开门帘走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春明,妈问你点事儿。”
“妈,您说。”
“朱姑娘这个休息日过来,妈想问问你,她有什么爱吃的,或是忌口的不?”
李春明拧着眉头仔细回想:“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忌口的。要说爱吃的...好像挺喜欢鱼的,清蒸红烧都行。”
“成,我让苗婶给留条肥的。”
苗桂枝应着,脚步却没挪窝,手指反复绞着围裙边。
李春明见状笑了:“妈,跟您亲儿子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我...哎...”
苗桂枝叹了口气,抿了抿嘴说道:“妈是担心...咱家这条件,委屈了朱姑娘。”
自打听李春明说朱霖家的情况后,苗桂枝这颗心就一直悬着。
她倒不是介意姑娘比儿子大六岁。
老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大几岁的媳妇更懂事,更会持家。
看看前院那小两口,三天两头吵得鸡飞狗跳,不就是因为两个都是愣头青。
可她心里总揪着个疙瘩。
老李家在这片胡同里算是顶体面的人家:两个工人,闺女在供销社,儿子是报社编辑,街坊邻居谁不夸一句,好家庭!
可跟朱家站一块儿,就像拿搪瓷缸子碰景德镇的薄胎瓷。
人家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协和医院的大夫,姑娘自己也在医学研究所工作。
这一家子文化人,说话都带着书卷气。
人家住在学校分配的家属楼,个人住各屋。
自己一家子挤在大杂院儿,儿子还是在搭盖的外间凑活。
这样的条件,人家能生活的习惯?
“妈,您刚才还跟我说要本本分分呢,怎么转头又不相信朱霖了?”
李春明拉着老娘的胳膊坐在床沿,宽慰道:“既然朱霖和我处对象,肯定不会向您说的这样。再说了,您儿子能赚钱,回头我打听打听哪里有房,肯定不会让她跟我受委屈的。”
“那不行,你赚得钱留你们小两口以后用。这钱,我们出。”
“成,听您的。”
将老娘哄开心了,李春明却躺在床上睡不着了...
第40章 洞房,不仅要有洞,还要有房
望着小屋里昏黄的灯光,苗桂枝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刚才她本想说说房子的事。
等李春明结婚时,她和李运良就搬到这间搭盖的小屋,把正房让出来,给他们做新房。
李春明哪里不懂她的意思,三言两语就把话头岔开了,他不愿意让父母受这个委屈。
这年月,京城的老百姓谁不为房子犯愁。
知青们潮水般涌回城里,家家户户都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现在想找间房比登天还难。
《国家青年报》听着风光,可想要等到分房,且有的等了。
那些熬了十几年的老编辑还在排队呢,猴年马月才能轮到春明这样的新人。
剩下的唯一的一条路便是买!
钱倒不是最愁的,多写几篇稿子总能攒出来。
可现在又没有商品房,即便他把钱攒够了,也没地儿买。
总不能从这座大杂院换到另一座大杂院吧?
这问题搅得他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吃过午饭,他对着校样直发愣,连胡志成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身子不舒服?”
胡志成关切地拍拍他肩膀:“脸色这么差,要不批个假去看看大夫?”
李春明苦笑着摇头,索性把买房子的烦恼倒了出来。
没想到这一说,整个办公室都热闹了。
“巧了!”
少年科的老王摘下老花镜:“我连襟的同事的弟弟的表舅的侄子,听说正要搬去沪海,西直门那儿有间厢房要出手。”
当即有人打趣道:“哎呦,老王,你这关系面儿挺广啊,这关系让你绕的,跟说贯口似得。”
新闻科的张姐凑过来插话:“这七绕八拐的关系,到你知道,估摸着人家早就转手了。与其考虑这个,还不如去房管局门口转转,那儿常有人贴条儿!”
七嘴八舌的建议像开了闸的洪水,可说的基本上还是大杂院。
大杂院,李春明是住的够够的,他可不想还在大杂院苦熬着。
大杂院的乱,只是一方面。
最主要的生活方面的不方便。
首先是洗澡,要么去澡堂要么在家。
澡堂就不用说了,掏钱买票,随便洗。
在家洗那叫一个麻烦。
自己烧水,然后在屋里弄个盆,还不敢洗的太放肆,不然弄得哪哪都是水。
其次,上厕所也是个问题。
大杂院里哪有独卫的说法,甭管寒冬还是酷暑,都得往胡同口的公厕跑。
夏天还算凑合,无非是多拍几下蚊子,捏着鼻子忍忍味儿。
到了数九寒天,那才叫遭罪。
西北风卷着雪片子往脖领里钻,谁乐意半夜三更当这‘屙屎标兵’。
夜壶,那是家家户户必备的‘核心战略装备’。
若不是那年闹地震,家家户户借着防震的名义在院里违章搭起小棚屋,就连炒菜做饭都得挤在睡觉的屋里。
好家伙!
炝锅的油烟混着夜壶的臊气,再掺上煤球炉子的硫磺味。
那滋味...啧,比王致和的臭豆腐还冲鼻子!
他不想‘女王’跟王靖雯一样,天天端着尿盆往胡同口跑。
众人正说得热闹,却见当事人一直沉默着。
韩彦昌拍了拍桌子笑道:“咱们这儿七嘴八舌的,倒把正主给忘了。春明还没说打算在哪儿安家呢!”
“对哦~是在咱们报社附近,还是离你对象的单位近些?”
“春明,你说说想在哪儿,大家伙帮你留意着。”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李春明,他却只是谦和地笑了笑:“多谢各位同志费心,我再好好琢磨琢磨。”
“嗐,我们也就是随口唠唠。”
“就是,我们也没帮到什么,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可别这么客气。”
胡志成也点着头:“房子这事儿急不得,得碰缘分。就像咱们约稿,有时候踏破铁鞋无觅处,有时候偏偏主动送上门来。”
“对,组长说的对。”
李春明笑着应和,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挨个给大家散烟。
烟雾缭绕中,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众人的关心,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角落里,王建军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别人都以为李春明这是听从了大家的意见,只是没确定好在哪儿安家。
唯有王建军明白,李春明就没考虑选择那些大杂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