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咱不是去买年货吗?来这儿干啥?”
张强摸着脑袋上卷曲的头发,一脸警惕。
李春明‘咔嗒’一声锁好车,顺手捋了捋他那遮住耳朵的‘知青头’:“还能干啥?给你这头羊毛卷修修!”
“那可不成!”
张强护住脑袋后退半步:“我这可是留了大半年才留起来的!我还打算开介绍信去四联理发馆烫个时髦卷儿呢...”
“你弄个球头!你弄!”
李春明剑眉一竖,眼睛瞪得溜圆。
没等他动手,张强就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耷拉着肩膀乖乖跟了进去。
理发店里飘着肥皂和发油的混合气味,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样板发型照片。
不是休息日,理发店的顾客不是很多。
没多久,便轮到了他们。
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同志想剪什么发型?”
见李春明盯着墙上的‘工农兵平头’和‘学生寸头’之间来回扫视,张强在一旁急得直拽他袖子:“哥...”
“就理这个,干净、清爽。”
二十分钟后,顶着新鲜出炉的板寸,张强垂头丧气地走出理发店。
李春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新剪的头发茬扎得手心发痒:“走!哥请你吃糖葫芦去!”
闻言,上一秒还一脸沮丧的张强,眼睛顿时亮了:“还是我哥,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坐好喽!”
作为京城的代名词,卖糖葫芦的都不用费心找。
刚过了一个路口,便看到一位大爷扛着竹竿,在街边叫卖。
给了一毛钱,哥俩一人拿了一串。
“哎呦喂!就是这个味!”
张强迫不及待地咬下一颗,糖壳碎裂的清脆声伴随着山楂的酸甜在口腔里炸开,满足得直眯眼:“在大西北那会儿,我做梦都梦见这红彤彤的糖葫芦!”
李春明瞧他那馋样儿,忍不住笑着摇头:“瞧你这点出息!”自己也咬了一口,糖渣子沾在嘴角都顾不上擦,“往后啊,咱哥俩的好日子长着呢!”
二人一手一只糖胡葫芦,奔着市场而去。
可就在离市场还有百十米的地方,李春明突然刹住了车。
“哥,咋...”
李春明一扭头,示意他往前看。
只见五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正围着两个姑娘。
打头的穿着件皱巴巴的绿褂子,旁边是个蓝布衫,剩下三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
“姑娘,别这么见外嘛。交个朋友,我们又不是坏人!”
“我们又不认识你们,跟你们交什么朋友!”
仔细一瞅,好嘛,都是‘老熟人’!
第18章 第一次接触
绿褂子、蓝布衫便是之前被李春明教育过的‘猪上树’、‘马得草’!
而被围在中间的姑娘也不是别人,其中有一位是乔玉娇。
五个年轻人围着俩姑娘,打眼一瞧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准是瞧着人家姑娘长得水灵,在这儿耍流氓‘交朋友’么!
李春明心头火起。先不说上次撞倒乔玉娇,人家姑娘通情达理没讹他,这份情他得记着。
单就‘猪上树’和‘马得草’这俩货色,跟他早有过节,这事儿他就不能不管!
李春明一甩袖子,操着地道的老京城腔调开腔:“哎呦喂!我当是哪路英雄好汉呢!这不是那两位憋着要写‘动物园’的蓝绿双煞吗?怎么着,您二位这是别了俩月屁憋不出来,改行当流氓了?还凑了仨狐朋狗友,专挑姑娘家练手?”
哥俩虽然五年没在一起玩闹了,可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李春明话音刚落,张强立即接茬,摇头晃脑地咂嘴:“啧啧啧,这可不是一般的出息!当流氓那得是祖坟冒黑烟的天赋!我瞅这五位好汉,那叫一个‘骨骼清奇’。这位像城隍庙的判官,鬼头鬼脑;那位似灶王爷翻跟头,胡闹锅台!”
李春明冷笑一声:“要我说啊,您几位这是‘癞蛤蟆装青蛙——长得丑玩得花’!”他竖起大拇指,“能在缺德道上开宗立派,讲究!”
张强绕着五人转圈,突然停在中间那位面前:“好家伙!这位爷‘粪坑里练倒立——死不要脸’的功夫怕是练到炉火纯青!”转向李春明,“哥,咱眼拙了,这哪是学流氓啊?分明是流氓祖师爷下凡!”
李春明抱拳作揖:“要不怎么说‘行行出状元’呢!您几位要不干这行,那可真是屈了大才!”
这番行云流水的对口相声,字字带刺,句句诛心。
绿褂子和蓝布衫气得脸色铁青,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可一想到上次连李春明的衣角都没摸着就被撂倒的惨状,绿褂子和蓝布衫硬是咬着后槽牙忍了又忍。
但跟他们混的三个愣头青可受不了这气。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被张强说‘鬼头鬼脑’的小子最先炸了,攥着拳头就朝张强面门抡去。
另外两个也不含糊,抡起帆布挎包就往李春明身上招呼。
李春明打眼一瞧,好嘛,这都多少年了,还玩他哥俩玩剩下的。
见三个小弟都上了,蓝绿哥俩也不能当怂包不是。
否则人心乱了,以后的队伍还怎么带!
李春明他们干不过,那瘦瘦的麻杆,还不是捏扁揉圆!
“上!”
绿褂子一咬牙,抄起路边的半截板砖就往前冲。
蓝布衫也不甘示弱,解下皮带在手里甩得啪啪响。
乔玉娇刚转身要往路口民警值班室跑,却被接下来的一幕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平日被她说有些唯唯诺诺、遇事不争、文文静静的霖霖姐,居然也摸了半截砖头向前冲。
“霖霖姐别...”
她话音未落,就听‘砰’的一声闷响。
只见李春明单手死死攥住甩来的帆布挎包,一个干净利落的后蹬腿,直接把那个小混混踹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紧接着,他抡圆了抢来的挎包,照着正要偷袭张强的绿褂子面门就是一记狠的。
挎包里的转头‘咣当’一声砸在绿褂子后背,顿时趴在地上,疼得直吸冷气。
这边刚刚解决完绿褂子,另一个举着挎包的小子又扑了上来。
李春明身形一晃,轻巧地避开甩来的挎包。
趁着对方收势不及,一个箭步欺身上前,右肘如重锤般狠狠顶在对方腹部。
“呕——”
那小子顿时弓成了虾米,手里的挎包‘啪嗒’掉在地上。
转眼间,绿褂子和两个跟班就躺在地上直哼哼。
李春明这边刚撂倒三个,转头就见张强那边也完事了。
那小子正拍打着身上的灰,脚下躺着哼哼唧唧的蓝布衫和另一个跟班。
张强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冲李春明咧嘴一笑:“哥,你这身手可不如从前利索了啊!”
李春明锤了他一拳,笑骂道:“臭小子,你哥我都多大岁数了?要不是这俩狗东西欺负到咱家门口,谁乐意跟他们动手。”
瞥了眼地上东倒西歪的五个人。
绿褂子还在地上挺尸,蓝布衫则蜷缩着身子...
张强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蓝布衫:“记住了啊,以后见着我哥俩绕道走。再让我瞧见你们欺负人,蛋黄给你搅匀喽!”
就在张强对流氓五人组进行‘思想品德再教育’的当口,李春明转身看向乔玉娇:“乔同志,你们没事儿吧?”
“没事的,李编辑。他们刚围上来,你们就来了。”
乔玉娇摇了摇头,转头又问向朱霖:“霖霖姐,没事儿吧?”
“我...我也没事。”
听到‘李编辑’三个字,端庄秀丽的朱霖悄然把背后捏着的砖头放下,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李春明。
这一抬眼,恰好与李春明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朱霖慌忙低下头去,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那羞怯的模样,看得李春明一阵恍惚:‘这...这不就是《西游记》的女儿国王嘛!’
张强那边已经教育完毕,拍拍手走过来:“哥,咱还买年货不?”
他促狭地瞄了眼红着脸的朱霖,又冲李春明挤了挤眼睛。
乔玉娇见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倒是把朱霖羞得悄悄捏了她一把。
这一声轻笑,让李春明如梦初醒。
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目光游移着不敢再看向朱霖,转而问乔玉娇:“我记得你是住在城北的,你和这位女同志怎么来这儿了?”
“这位是我的同事朱霖。”
乔玉娇挽住朱霖的胳膊,解释道:“我们听说这边市场东西多,就约着一起来逛逛。谁知道刚下公交车,就被这几个流氓缠上了。”
李春明心头一跳,果然就是她!
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温声道:“这边市场是热闹,但鱼龙混杂。正好我们要去买年货,不如一起?”
第19章 鸳鸯鞋垫
虎坊桥自由市场的热闹,全在那‘自由’二字里藏着。
在计划经济铁板一块的年月里,这‘自由’可不就是带着几分灰色的意味?
这市场原是郊县老乡和返城知青们自发聚成的‘黑市’,后来因为老百姓实在需要,上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了城里头一批能见光的自由市场。
市场里人头攒动,空气中混杂着新鲜蔬菜的泥土味、活禽的腥臊味,还有各种食物的香气。
郊区来的老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自家种的萝卜白菜。
几个知青模样的年轻人支着木板当柜台,卖些手工编织的篮筐。
角落里还有推着二八车卖旧书的,书皮都卷了边。
还有胆大的‘倒爷’,兜里揣着从南边‘捎来’的电子表,见到年轻人就凑上前,询问是否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