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问边凑到炉子旁,冻僵的手指在炉火上方来回翻动。
“妈怕爸喝多了,去张婶儿家盯着去了。”
李春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给姐姐倒了杯水,摇头叹气道:“你这电视瘾得多大啊,都冻成这样来了,还不舍得回来。”
李春华捧着搪瓷杯,‘吸溜吸溜’地喝着热水:“你是没看今晚的电视。今天演到麦克用那个神奇的水下呼吸器了!海底城市简直跟真的一样!”
李春华说的这些,正是央视这个月引进的美国科幻连续剧《大西洋底来的人》里的情节。
这部来自大洋彼岸的电视剧如同一股清新的海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中国。
剧中海底城市、超能力、高科技设备(如水下呼吸器)让国内的观众大开眼界,‘生物学家’和‘海洋学’一度成为孩子们梦想的职业。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男主角麦克·哈里斯的标志性装扮。
他那副造型夸张的蛤蟆镜配上时髦的喇叭裤,立刻成为街头巷尾年轻人争相模仿的潮流。
有趣的是,戴蛤蟆镜还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规矩’。
镜片上的标签必须保留,仿佛那小小的商标就是‘进口货’的身份证明。
这股‘大西洋旋风’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电视剧的热播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科幻热潮。
新华书店里,凡带‘大西洋’、‘科幻’字样的书籍,销量都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窜。
就连街头巷尾的大喇叭也来凑热闹,电视剧那首动感十足的主题曲从早到晚循环播放。
欢快的旋律与自行车铃声交织在一起,为城市平添了几分现代气息。
在工厂、在学校,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麦克的冒险故事,仿佛那个神秘的海底世界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李春华看电视的地方就在胡同北口的六十四号院老赵家,一台9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一到播放时间,院里院外就热闹得像过年似的。
夏天,老赵家会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各家各户的小板凳排得整整齐齐。
可到了冬天,就只能挤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
来得早的能占个板凳,晚到的就只能扒着窗户踮着脚看。
精明的老赵还给看电视定了个‘票价’:本院邻居两毛钱可以‘包月’,外院的就得按次收费,两分钱一个人。
即便如此,也挡不住街坊四邻的热情。
每到播放时间,有自带马扎的,有端着茶缸子的,还有抱着孩子的,把屋里挤得水泄不通。
电视机前乌泱泱坐满了人,后排的时不时就得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一个镜头。
今天李春华去得晚了,好位置早就被占了个精光。
她只能在门口站着,北风顺着门缝呼呼地往里灌,冻得她直跺脚。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硬生生站了四十分钟,直到片尾曲响起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望着姐姐眉飞色舞的样子,李春明完全能理解初次接触这类科幻题材的国人会受到多么巨大的冲击。
那些在荧幕上闪耀的未来科技,会发光的海底城市、能让人在水下自由呼吸的装置、神秘莫测的超能力,对这个年代的观众来说,简直就像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只是作为一个经历过‘未来’的人,这些在当下被视为‘科幻’的情节,在李春明眼中不过是些过时的把戏。
他略显无趣的神情立刻被姐姐捕捉到了,李春华正想好好说道说道剧中那些令人拍案叫绝的情节,‘哗啦’一声,门帘突然被掀开。
苗桂枝架着醉醺醺的丈夫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喊道:“春明,快过来搭把手!你爹死沉死沉的!”
“哎呦我的爹诶,这是喝了多少啊?”
李春明一个箭步冲上前,接过摇摇晃晃的父亲往屋里搀。
老李满身酒气,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苗桂枝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一边解围巾一边叹气:“都怪老张,一个劲儿地劝酒,拦都拦不住。你爹这实心眼,人家劝他就喝。”
李春华端了盆热水进屋,她拧了把毛巾递给母亲,眉头微蹙:“妈,您不是特意去看着爸的吗?怎么还...”
“你张叔这是有事儿要求你爸,我去了又有什么用?”
苗桂枝接过热毛巾,轻轻给丈夫擦脸。
这话让姐弟俩同时愣住了,不约而同地望向母亲。
李运良虽说手上技术不错,可说到底也就是个老实本分的车间工人。
他既不擅长钻营,也不会来事儿,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连个小组长都没混上。
更奇怪的是,张卫明跟父亲一样都是第三机械厂的职工。
父亲认识的人,张叔哪个不熟?
这么多年交情了,有什么事不能直说,非得把父亲灌成这样?
李春明试探着问道,顺手把父亲蹬开的被子重新掖好:“张叔这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苗桂枝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那倒不是。是强子要回来了,你张叔的意思打申请退休,让强子接班。怕那孩子被欺负,让你爸照看照看他。”
李春华突然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不用猜了,这准是张婶儿的主意!我爸跟张叔这么多年的交情,就算张叔不开口,强子要去他车间工作,我爸能不照应着?再说了,强子打小就跟在春明的屁股后头转悠,整天‘明哥明哥’地叫着,我爸能不管他?张婶儿这也太...”
话未说完,就被苗桂枝拍了一巴掌:“行了别乱说了,你又不知道你张婶儿经历了什么。”
李春华还想细问,却被老娘冷冷的瞪了一眼。
第17章 你弄个球头!你弄!
张强在家里排行老幺,上头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
因为和哥哥们年龄差得大,两个姐姐又嫌他烦不愿带他玩,比他大两岁的李春明就成了他最亲的玩伴。
这小子从小就爱黏着李春明,甭管是爬树掏鸟窝还是下河摸鱼,就连逃学打架也是有样学样。
别看张强个子不高,瘦得像根豆芽菜,打起架来却是个不要命的主儿。
有一次,哥俩被朋友叫去跟人茬架。
记忆中最深的便是那年冬天,哥俩被朋友叫去茬架。
就因为打得太狠,对方十来号人愣是只记住了他俩。
后来那群人专门在他们放学的路上设伏,八个人对两个。
可这哥俩谁也没怂,抡着装半块板砖的军绿色书包就往上冲。
那书包带子在空中甩得呼呼作响,最后硬是以一个头破血流、一个胳膊骨折的代价,把对面八个人全给撂趴下了。
这一仗让‘菜市口双虎’的名号不胫而走。
后来要不是李春明背着家里偷偷报名插队,等张强知道消息时名额早就定了,这小子保准会跟着去陕北而不是被分到新省。
想到这儿,李春明不禁有些出神。
当年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一口一个‘明哥’的小尾巴,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立春这天,作为老李家唯一不用坐班的人,李春明光荣地领到了置办年货的重任。
今年第三机械厂新上任的厂长路子广,发的年货比往年都丰富。
李运良和苗桂枝每人领了一份:两斤猪肉、五斤冻带鱼、一斤瓜子,还有两瓶罐头。
除此之外,还有肥皂毛巾等生活用品。
而作为技术骨干的李运良,则额外领到了两瓶二锅头。
别看,李运良和苗桂枝领到的物资不少,可要论‘好’和‘精’,那还得是李春华。
除了常规的冻带鱼这些,她们单位还每人发放了十斤富强粉、半斤芝麻酱、一斤古巴砂糖。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福利,可以购买‘破损罐头’、‘结块白糖’等次品。
常规能用到的商品,基本都被福利覆盖了。
李春明要做的则是去虎坊桥自由市场,买点议价的紧俏商品。
比如周围农村人家自己养的鸡鸭、新鲜鸡蛋等等。
李春明一边默念着老娘说的购买商品,一边推出老爹给他淘换来的二手二八大杠。
用老爹的话说:‘咱烂缦胡同的大作家,哪能没辆自己的自行车呢!’
实际就是李春明用他的那辆自行车次数太多了,影响到他们老两口说些悄悄话了。
随着自行车从门槛的台阶上‘哗啦’一声落下,李春明刚要抬腿上车,突然愣在了原地。
只见胡同口站着个一米七五左右的精壮小伙,正冲他咧嘴傻乐,那口白牙在冬日阳光下格外晃眼。
“哥!”
还没等李春明回过神,那小子一个箭步冲过来,结结实实给了他个熊抱,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长高了,就是太瘦了。”
李春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张强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傻乐。
“什么时候到的?”
“今儿凌晨到的家,太晚了怕,就没过来。”
张强挠了挠头,见到李春明推着自行车,问道:“哥,你这要出门?”
“你大...你大娘让我去买年货,你没啥事儿吧?”
李春明说到‘你大爷’时顿了顿,总觉得这个称呼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像是在骂人,赶紧改了口。
“我才回来,工作都没有,能有啥事儿。”
李春明一甩头:“上车!”
“好勒!”
闻言,张强咧嘴一笑,跳上了后排。
“哥,我听我妈说,你现在是作家了?”
李春明笑骂一声:“屁的作家,也就是多发了两篇文章,顶多算个作者。”
“那不能,我哥早晚得是响当当的大作家!”
“...”
“对了,我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怎么就没见你给我回一封!”
“我们...”
两人的说笑声渐渐飘远,身影在晨光中融入了胡同尽头。
‘吱——!’
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二八大杠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菜市口理发店’门前。
玻璃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