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朱霖穿着李春明买的那条白色连衣裙,双手捧着一串鲜荔枝。
瞧她那副又得意又俏皮的模样,李春明忍不住嘿嘿一笑,低声嘟囔了句:“傻姑娘。”
“组长,朱同志又寄照片来啦?”
何晓晓凑过来好奇地问。
信自然是不能看的,但照片总可以瞧瞧。
见李春明没有反对,她仔细端详起来:“朱同志那边都这么暖和了?都能穿裙子啦?这裙子是你之前在百货大楼买的那条吧?穿在朱同志身上可真漂亮!”
听着何晓晓犹如机关枪一般的问题,王建军也伸着脖子看了过来。
不过与何晓晓一眼看到了照片中的裙子不同,王建军则是看到了朱霖手上的水果。
“何姐,你们女同志能不能别光盯着衣裳看?你倒是看看嫂子手里拿的水果啊!组长,嫂子手里那红彤彤的是啥水果?你去过南边,给咱们讲讲呗?”
李春明笑着指了指照片:“这叫荔枝。新鲜的没吃过,荔枝罐头总尝过吧?”
“罐头里都是去了壳、泡在糖水里的,哪见过这么水灵灵带壳的呀!组长,这新鲜的到底是啥滋味?”
李春明耐心解释道:“这新鲜荔枝啊,剥开那层红壳,里头是晶莹剔透的果肉,咬一口汁水四溢,比罐头里的甜得更鲜活、更水灵。不过就是不耐放,所以才有了‘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说法。”
王建军听得直咂嘴:“说得我都流口水了,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尝上这么新鲜的荔枝。”
“会的,总会有机会的。”
李春明语气里带着笃定。
受限于现在的冷链技术和交通网络,南北水果流通确实困难。
市面上常见的,多是加工成的罐头。
但谁又能想到,从1988年国内首条高速公路‘沪嘉高速’通车算起,短短二十多年间,国内的高速公路总里程将在2013年跃居世界第一。
到那时,莫说在北方品尝鲜荔枝,就是世界各地的时令水果也将变得稀松平常。
凡是国人爱吃的水果,几乎都成为国际市场上的最大买家。
就在王建军和李春明兴致勃勃讨论南方水果时,刚开完会的青工科组长常勇面色铁青地走到廖小杰办公桌前,敲了敲桌面。
“组长,您找我?”正埋头看材料的廖小杰抬头,面露疑惑。
常勇凝视他三五秒,才沉声道:“嗯,你出来一下。”
那声音生硬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全无往日的温和。
廖小杰惴惴不安地跟着常勇来到顾振鸿办公室,发现编辑部的领导全都在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顾振鸿客气地指了指沙发:“小廖同志,坐。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也是80年春节后那一批入职的吧?”
“是,来单位一年零三个月了。”廖小杰规规矩矩地回答。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一年多了。”
顾振鸿语气依然平和:“在单位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和同事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廖小杰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同志们都挺照顾我的。”
顾振鸿正要再开口,胡志成却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您跟他废什么话!《评艺术的底线在哪里?!》那篇文章,是不是你写的?!”
廖小杰脸色一白,强作镇定:“胡组长,您这话从何说起?什么文章,我完全不知道啊。”
“还装糊涂!”
胡志成也不跟他磨牙,直接将一叠材料甩到他面前:“你是不是想说跟谷凌云不认识?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这...这...怎么会这样?!”
廖小杰拿起材料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第一张是邮局出具的稿费取款单,签名栏赫然写着‘谷凌云’。
第二张是谷凌云的详细资料,十四岁,八中初二学生。
与张强他们打听到的是同一人。
之所以没打听出个所以然,原因则写在第三张纸上!
第三张则清楚显示廖小杰与谷凌云是远房表亲关系。
之所以能查到他头上,则是廖小杰聪明反被聪明误,也败于谷凌云这小姑娘太贪财。
在廖小杰想来如果接二连三的‘章明月’投稿,很可能被有心之人找到蛛丝马迹。
毕竟‘章明月’的信息全都是假的,即便他为了被不人发现,刻意从东城跑到海淀投信,也挡不住有心人。
他原想借用真实身份扰乱调查,却忘了十四岁的表妹根本经不住七元钱稿费的诱惑。
在零花钱稀缺的年纪,小姑娘毫不犹豫地取款买了好些零食,这才在邮局留下了确凿记录。
证据确凿,廖小杰却突然激动起来。
他竟露出一脸委屈,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的冤枉:“是!文章是我写的!可我就是发表一篇评论而已,虽然言语有些过激,虽然没事先跟报社打招呼...但李春明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第163章 死罪可免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离老远就听见你们这屋的笑声了。”
胡志成笑呵呵地走进文艺小组办公室,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
“组长来啦!”
李春明起身招呼,递了支烟过去:“我爱人寄了照片来,建军看见上面有鲜荔枝,正念叨着这辈子有没有口福尝到呢。”
胡志成来了兴致:“呦,这可是稀罕物!我活了大半辈子,都快五十的人了,还真没见过带皮的鲜荔枝。”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王建军一听,顿时蔫了:“我就说组长是哄我的嘛。咱科长都没见过鲜荔枝,我以后上哪儿见去?”
李春明哭笑不得地拍了他一下:“我说的是等国家发展好了,交通运输便利了,大家都能吃到鲜荔枝。又不是说年龄到了,就能吃上。行了,都闲扯半天了,该忙正事了。”
支走了这位‘大馋猫’,李春明转头问胡志成:“组长,您过来是有什么指示?”
“你这家伙,不长毛比猴还精。”胡志成笑道。
“您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来找我们聊天啊。”
“你这张嘴啊,是真能说会道,怪不得小朱同志天天让你哄得眉开眼笑。”
“组长,熟归熟,您要这么说我可要跟您掰扯掰扯了。”李春明一脸委屈,“我和我爱人那是真心相爱,怎么能说是哄呢?那可是我亲媳妇!”
正在旁边偷听的何晓晓和王建军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王建军一边笑一边插话:“组长,您这话可太逗了!啥叫亲媳妇?这玩意儿难道还有表的不成?”
“等你小子娶了媳妇就明白了。”胡志成笑着摇摇头,随即正色道,“说正事。”
“您说。”
“‘谷凌云’找到了!”
这消息让王建军比李春明还激动:“科长,这缺德玩意儿到底是谁?!我们组长人这么好,作品又深刻,我非得当面问问他,怎么就能昧着良心写出那么恶毒的文章!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你先别急,”李春明按住躁动的王建军,转向胡志成,“组长您继续说。”
“这人...是咱们单位的...”
“什么?!咱单位的?!”
何晓晓惊得站起身。
自从复刊那天起她就来报社工作,这么多年了,虽说同事间难免有些小摩擦,可最多就是说几句风凉话。
她从没想过竟会有人恶毒到在别的报纸上发表文章中伤自己人。
正说到关键的时刻被何晓晓打断,王建军急得直挠头:“何姐您别打岔,让科长往下说啊啊!”
“是青工组的廖小杰。”
听到是他,办公室里的几人反应各异。
何晓晓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居然是他?!平时看他话不多,挺老实的一个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可组长从没得罪过他啊?”
王建军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满脸通红:“我这就去找他算账!非得问清楚,我们组长哪里对不住他了!”
李春明一把拉住王建军,眉头紧锁:“别冲动!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嗯?”何晓晓和王建军齐齐转头望向他。
“去年他托我把一位姑娘的诗歌塞进《新诗鉴》,我没同意。估计根子就出在这儿。”
经他这么一提醒,两人才想起去年这么一桩事。
廖小杰想让李春明通融,把他喜欢的姑娘的诗作选入《新诗鉴》,结果被李春明以不符合选稿标准为由拒绝了。
为这事儿,廖小杰还跟他纠缠了许久。
最后还是李春明找到他们组长,这事儿才算了结。
没想到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小子居然还怀恨在心。
“不是,这事儿明明是他自己做得不地道,怎么能怪到组长头上?”王建军愤愤不平。
何晓晓也摇头:“就是啊。自己推荐的作品不够格,怎么能迁怒于人?再说了,那时候《新诗鉴》正在树立口碑的关键时期,别说不能帮这个忙,就是真要帮也得看时候啊。”
“组长,单位对这事有什么说法?”李春明转向胡志成问道。
“主编他们正在开会研究,估计晚些时候就会有结论了。”
就在李春明与胡志成在办公室谈话的同时,报社三楼的小会议室里,一场决定廖小杰命运的组织会议正在紧张进行。
关志浩面色凝重地坐在主位,将手中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环视在场的编委会成员,沉声道:“廖小杰同志的问题,已经查实了。现在请大家谈谈处理意见。”
余世光率先发言:“我认为这件事性质很严重。不是简单的文艺观点分歧,而是利用笔名在外报发表文章,攻击本单位同志。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破坏了报社的团结。”
周启铭紧接着表态:“我完全赞同余社长的意见。这种无组织无纪律、恶意诋毁自己同志的行为,必须从严处理,否则既不能警示他人,也对不起为报社流血流汗的李春明同志。”
“更严重的是,他故意选择在这个时间发表如此诋毁的文章,企图借这股风整人。这种行为,往轻了说是个人主义思想作祟,往重了说就是政治品质问题。”
“而且,廖小杰在《廊坊日报》发表文章时,使用的是虚构的单位和职务。这不仅是欺骗读者,更是损害了我们报社的声誉。”
尽管被恶意中伤的是顾振鸿麾下的得力干将李春明,但归根结底,他始终是报社的一员。
周启铭虽然觊觎顾振鸿的位置,但斗争要有底线!
‘斗而不破’是原则!
如此肆意诋毁、中伤同志,若不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往后人人效仿,队伍还怎么带?
两位副社长发表完各自的态度,关志浩转头看向顾振鸿:“老顾,事情是出在你们编辑部的,你作为直属领导,你的意见呢?”
顾振宏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凝重:“这件事确实令人痛心。李春明同志是我们编辑部的骨干,虽然入职才一年多,但是他为报社作出的贡献有目共睹。这次事件不仅伤害了他个人,更严重破坏了编辑部的团结氛围。我同意余社长和周社长的提议。”
见没有人再补充,关志浩最后总结道:“既然事实清楚,性质严重,我提议给予廖小杰同志以下处分:第一,调离青工科,安排至后勤科工作;第二,行政记大过处分,扣发三个月奖金;第三,在全体职工大会上做深刻检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同时,将此事在宣传系统内通报,以儆效尤。大家有意见吗?”
众人纷纷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关志浩站起身,“明天上午召开全社职工大会。振宏,你负责通知廖小杰,让他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