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咱们得找到那个‘智者’，才能进一步知晓答案了，”康斯坦丝道，“希望他能好说话一点儿吧。”
“那你就想多了，那大概率是个恶魔，怎么会好说话？”艾薇哼了一声，“麻烦的是咱们还不好杀它，必须得留活口。”
“为什么？直接杀掉，它布置的幻象不就解除了吗？”瑟拉不明所以，“我们直接找清醒后的村民询问就可以了啊。”
“退一万步说，你觉得一群普通人能知道些什么？他们早就不是亲身经历王国覆灭的那一代了，”西尔维娅无奈地道，“而且那个恶魔能布下这么大的一张巨网，绝对不是杀了它就能解决问题的。”
“要是把它驱逐回深渊效果却没有解除，接下来该怎么办？把整个村子烧成白地？”
吸血裔对此倒没太多的抵触，即便是她也认为这过于极端了——再说恩人罗恩也不会同意。
“伱能告诉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出这么个解决办法的吗？！”维多利亚无语地看着她，“一般人都不会有这种念头吧！”
“那是瞎说，”德莱弗多“嗐”了一声，“我刚才就也是这么想的！”
尽管罗恩等人已经从尸体的口中得知了村子的位置和布置，但死者交谈得到的信息过于支离破碎，当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村子中的火光时，值夜的哨兵们也同时发现了他们。
“有恶魔入侵！”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里无论是恶魔还是人类都不正常，但这话从一头臃肿的怯魔口中喊出来，还是让罗恩等人感到了一阵难以言明的恶意。
世道变了，连恶魔都管人类叫恶魔了！
哨塔上的巨大铜钟被奋力敲响，不多一会儿的功夫，村子里所有的轻壮劳力连同几头恶魔都冲了出来，高举着火把和弯刀长矛将罗恩等人团团围困在中心。
“恩人，我忍笑真的忍得很难受。这些举着火把的巴布魔明明有着能够看清黑暗的视觉，但它们自己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西尔维娅靠近罗恩，然而在她试图靠在罗恩肩头的时候，半精灵战士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将吸血裔挤到了一边。
“恶魔！”一个领头的中年男人手持木棒，咬牙切齿地瞪视着罗恩等人，“你们摧毁了我们的王国、践踏我们的城市，即便如此却还不满足，想要把法拉玛王国的后裔们赶尽杀绝吗！”
“那就尽管来吧！我们绝不会束手就擒，在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你们永远都不可能彻底占领法拉玛！”
他在村子里似乎有着极高的威望，在他慷慨陈词之后，就连那些最弱小的怯魔都被鼓动了起来。
“我们不是恶魔，是来帮助你们的！”康斯坦丝还试图说服他们，尽管这只是徒劳，“恰恰相反，恶魔就在你们当中，你身边的那个矮个子你难道发现不了吗？它就是一只恶魔啊！”
“还有那个拿矛的瘦高个！”
“一派胡言！”男人大怒，“杰里和帕拉文是我多年的好友了，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怎么敢这样信口开河？！”
“大伙们，咱们一起上，务必把这一小股恶魔尽数剿灭，不要放走了一个！”
“好啊，那感情好！”瑟拉冷笑了一声，将沧澜之握取在手中，“唧唧歪歪的没完没了，等我把它们全都送下深渊，你们就自然知道谁对谁错了——来吧！”
“先一起杀了这头巴洛炎魔！”一头巴布魔发了一声喊，和几个人类的愣头青村民一起冲了过来。
罗恩：……瑟拉要真是巴洛炎魔，你们现在连骨灰都剩不下来！怎么敢的啊？！
“准备动手，”罗恩抬手丢出一发冷冻射线，“不把他们击溃，咱们只怕是见不到那个‘智者’了！”
就在这些人类和恶魔难免要为了自己的家园肝脑涂地的时候，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村子的深处响起。
“乔治，住手，他们不是敌人。”
“什——”那个中年男人一愣，“怎么可能？他们可是恶魔——”
“那是他们的表象，只有这样才能穿过外面的世界，来到我们这里，”那神秘的声音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记得那些朝圣者吗？如果没有伪装的话，就难免被恶魔视为猎物追杀。”
“放他们进来吧，我想，他们有些事情要和我谈一谈。”
“这……”中年男人露出挣扎的神色，他的眼中，这些外来的入侵者模样一个比一个丑恶，浑身都散发着邪恶的气息，这怎么能是伪装呢？
然而发话的是从那场大灾难存活至今的智者、长老，他吃过的盐比他见过的麦子都多。他、他父亲、他的祖父曾祖父甚至高祖父都是智者看着长大的，他的话在村里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威。
他已经庇护了我们几百年，难道他会害我们吗？
“好吧，既然他老人家发话了，”乔治叹息了一声，挥手命令“杰里”和“帕拉文”等人退开，让出了村口的道路，“进去吧，去觐见他老人家。”
“但是别忘了，我会盯着你们的！”
第190章 恶魔和人的村落
对于这种连威胁都算不上的警告，没有任何人会放在心上，罗恩等人暂时放下了武器，踱步进了这座旧日王国最后的领土。
村庄内道路破烂不堪，建筑杂乱无章，到处都充斥着垃圾，弥漫着刺鼻的恶臭。在看到罗恩一行人的时候，无论是人类还是恶魔都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他们纷纷关门闭户，偶然几个来不及躲避的，也会匆忙背过身去，低声用着俚语议论咒骂。
但对于罗恩队伍里至少一半的人来说，这种待遇根本算不得什么。
“往好处想，至少他们没向我们丢臭鸡蛋，”德莱弗多不断地冲周围做着各种奇怪的鬼脸，吓得一只怯魔尖叫着“有怯魔”逃之夭夭，“小时候我在村子里面偷鸡摸狗的时候，村民对我可比这个恶劣多了。”
“当然！现在我可用不着再做那种事情了。”
“地精嘛，你们起码还有自己的巢穴，”西尔维娅对那些村民的反应见怪不怪，“怪胎、恶魔、该诅咒的孩子……我被卡罗来纳带走之前的日子，基本就是在这种声音里面游泳。”
“即便是当了奴隶，这种声音也没听过——耳朵里都长茧子了。”吸血裔装模作样地用小指挖着耳朵。
瑟拉他们氏族在初到弗洛姆镇的时候也没少遭人白眼，甚至艾薇都和他们动过手。至于鬼婆——那就更不用说了。
皮肤苍白的叶莲娜反而相对还好——鸦后麾下的影灵们在无数个位面都声名赫赫，实力强大的不屑于传播流言蜚语，而其他生物则对他们避之不及。
整支队伍里面，比较难受的可能就只有罗恩和维多利亚了。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维多利亚强笑着，“见到的几乎每个陌生人都把我当恶魔来看待，反而真正的恶魔却人模人样……你们看到了吗？那头蠕虫魔！”
顺着维多利亚所指的方向，罗恩看到了一头长着蠕虫脑袋的矮胖生物，正在屋檐下兜售着它的商品——一些手工制成的木雕和其他小玩意儿。
这些粗糙的玩具很受村里孩童们的喜爱，几只恶魔也在其中凑热闹，整个画面看起来无比怪异，但身处其中的生物们却没有任何一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哪怕那头蠕虫魔连通用语都不会讲，那裂成四瓣、占据了大半个头部的口器中只能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滋滋”声。
“蠕虫魔小贩？我敢肯定这绝对是稀有物种，”叶莲娜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去，手中亮起一道浅绿色的小型法阵，“由盗墓者的灵魂形成。别被它们的外表所蒙蔽了，这具矮胖的身躯实际上是它的‘护甲’。在宿主体外，其本体是一只有着四条长尾巴的蠕虫，这种情况下，它们会爬进任何类人生物的尸体中并进行操纵。”
“在魔鬼和恶魔的战争里，它们是最常见的战场部队之一，但深究其本性，它们更愿意的是在物质位面伪装成普通人，借着掘墓人或者扫粪工等职业，沉浸在跟食尸鬼类似的欲望中。”
“不许你欺负哑巴叔叔！”影灵这种对“普通人”动用魔法的举动引来了当地居民强烈的不满，一个胆子非常大的小男孩甚至试图把叶莲娜从蠕虫魔身边推开，保护那身世可怜但好心眼儿的“哑巴叔叔”。
“离我远点儿，小鬼。”叶莲娜脸色陡然一沉，她没兴趣和肮脏的泥猴子一般见识，放在以前，她已经把刺链抽出来了。
“差不多得了叶莲娜，”艾薇有些不满地低喝了一声，“咱们可不是来干这个的！”
“好心当成驴肝肺……”叶莲娜嫌恶地用眼神剐了那孩子两眼，不情不愿地抽身回来，“人类的寿命本就短暂，在幼年就长时间和恶魔厮混在一起，只会进一步缩短他们那本就少得可怜的时间。”
“深渊的腐化侵蚀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所以就更没道理分出精力去关注他们了，不是吗？”罗恩借着路上火把的光亮确认方向，“往这边走吧，之前那个智者的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七拐八拐，在布局毫无章法的村落中寻找了片刻之后，一栋在这里还算建设得不错的砖房出现在了罗恩等人的面前。这座建筑看起来饱经风霜，却只是个半成品，临着溪水的一面空空荡荡，并没有砌上墙体。
而在推开那扇形同虚设的木门后，罗恩见到了那个村里人交口称赞的“智者”。
它看起来灰蒙蒙的，笼罩在阴影之中。
“恶魔也分男女吗？”瑟拉瞪着眼睛，打量着对方的身段，无论怎么看这好像都是个女性……
“不分，恶魔和魔鬼都一样，它们的样貌取决于它们想让伱看到什么，”叶莲娜轻哼了一声，“但也有一部分生来就比较贴近于人形，比如你们眼前的这个——污蛀魔。”
永燃火把的光芒照亮整个房间，那个有着瘦削人类女子身段的恶魔扬起它那几乎比身子还长的舌头挡住了蛾子般的面孔。在她的身后，两对蜻蜓翅膀残败不堪，有气无力地贴在后背上。
“离它远点儿，不要靠近它舌头的触及范围内，”波莉抬手示意众人往后退，同时冲着对方露出了一个和蔼慈祥的微笑，“如果是其他时候，我会很乐意把这些家伙推给你让你产卵，但现在不行，我为他们服务。”
“我现在想要产下一枚卵已经很困难了，”污蛀魔，或者也被称之为蛾魔的生物发出了微微的叹息，半固体的阴影和烟雾在它的身体周围织就一件流动透明的长袍，“你们应该是遇到了那些逃跑的教士才找到这里的吧？”
“如果是之前的我，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让他们逃走。他们的那些仆人我甚至都可以留下，来壮大这个村落。”
“但你没有这么做，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对吗？”波莉自来熟地找地方坐下，掏出身上的瓶瓶罐罐开始摆弄，“现在的你要多少天才能产一枚卵了？”
“我母亲来的时候，好像还是两天一枚吧？”
第191章 污蛀魔
“你的母亲……？”污蛀魔想了想，“啊，我记得她，是的。是她叫你来看我的？”
“不是，是他，”鬼婆扬起下巴指了指罗恩，“我们在追查那个曾经王国的往事，恶魔、魔鬼、女王，你应该都知道的。”
“至于我母亲嘛，她死了。”
“明白了，”污蛀魔丝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鬼婆之间的事情，我也听说过许多，挺……有意思的。”
“至于法拉玛王国，很多年前，有一个精灵法师曾经来过这里，我给他指了一处遗迹，那里有他要的答案。现在我也可以把那个地方指给伱们，条件是一样的：”
“请别把这里暴露给外人或者其他恶魔，”污蛀魔的语气近乎恳求，“那些人类再繁衍至多两代就会消亡，没有任何大动干戈的必要。”
“至于我们这些恶魔，就让我们自生自灭吧。格拉兹特还想让我里应外合，但我早已放弃了。”
“打断一下，”康斯坦丝举起了手，“你最开始说的是复数吧，‘我们’、‘我’？”
“巴布魔是乌黯主君嫡系中的嫡系，而且究其本性，它们不会愿意放弃杀戮的机会，”污蛀魔解释道，“我控制了它们，不让它们将残忍的一面表现出来。”
“你们来的时候将不少巴布魔送回了深渊，这样对我们各方都是一种解脱，但请不要对我也这样做——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艾薇哼了一声：“真稀奇。”
污蛀魔语气中包含着追忆：“我在法拉玛王国末代女王的宫廷里担任顾问，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以至于让我改变了很多。”
“我阻止不了她引狼入室召唤魔鬼、也阻止不了乌黯主君震怒降下惩罚，但至少我还能够保留他们一部分的火种，让他们不用背井离乡，依旧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直到最后一人死去。”
“这种做法无异于是对自己种族和本质的背弃，所以毫不意外的，我失去了很多。”见罗恩等人迟迟没有对自己动手，放松下来的污蛀魔散去了身体周围流动着的阴影披风，现在它还想维持自己种族的天赋，需要付出数倍甚至数十倍的精力作为代价。
“但很遗憾，魔鬼看不上我、其余的神祇更是没有丝毫回应，我没有办法得到其他存在的庇护，只能慢慢衰弱。如果你们把我这样的家伙送回深渊的话，毫无疑问我会死得非常彻底的……我还不打算就这么死去！”
“你背叛了你的阵营和种族，却惧怕死亡？”维多利亚觉得不可理喻，“你看起来你比其他恶魔要聪明得多，难道没有预见到这样做的后果吗？”
“预见到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是另一回事，”污蛀魔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你的神明是哪一位，但不论是谁都肯定比格拉兹特要好，你不会想知道，我回去后面临什么的。”
“我没能守住领地，没能抵御魔鬼的入侵，甚至没能完成他新近才给我的、收留他信徒的任务——我会被贬成怯魔，甚至更糟！”
“我会在受尽酷刑后变成炮灰的！我达缇娜丝不想落到那步田地！”
“达缇娜丝？”罗恩的耳朵竖了起来，“这是你的真名吗？”
“对，又怎样？”污蛀魔哼了一声，“你可以试试看，看看能不能用我的真名做什么——但我会先公布答案：你什么都做不到，因为我即便在恶魔中也是最卑劣的叛徒。”
“怎么样？对我的事儿还感兴趣吗？”污蛀魔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戏谑，“没有了的话，我就把那个遗址的地点告诉你们吧，然后就离开，可以吗？这里的恶魔和人类现在都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不需要劳你们的手再杀一次了。”
“记得多准备点儿圣水什么的，那个法师被不死生物打退了之后竟然还有脸来质问我，你们应该不会这样吧？”
“那可不好说，”罗恩记下了污蛀魔给出的地点，和法师手札中的位置完全吻合，“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吗？你是亲历者，你说的话肯定比我们靠着死物瞎猜更有用吧？”
“相比于恶魔的话语，人们更倾向于自己去猜，”污蛀魔的舌头微微抽搐着，“反正那个精灵是这么认为的。但如果你想听听也无妨。”
“大体来说，就是当一位女王登基的时候，发现她的国家其实已经有三分之一国民是恶魔或者邪教徒了。她试图寻求魔鬼的帮助来扭转这一局面，但做得不够谨慎，引来了恶魔领主的震怒。”
“食尸鬼、僵尸、亡灵……各种不死生物组成的瘟疫从本就是在为恶魔进攻物质世界做准备的矿井中传播了开来，女王自己御驾亲征，却惨胜如败。”
“为了遏制恶魔进攻的势头，她做出了一系列严酷的举措，但此时的国民几乎全都被恶魔控制——由我的同类们组成的大军在她和明面上的深渊军团大战的时候入侵了她的王国，等到她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当污蛀魔做好它的工作时，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恶魔的影响，”叶莲娜轻呼了一口气，“他们会认为这完全来自于受害者孤独的狂热和反社会的堕落思想。”
“在我们影灵收集的灵魂中，偶尔也会遇到一两个这样的例子。”
“正是如此，”污蛀魔点了点头，“在这种敌众我寡、敌暗我明的绝境之中，女王的兵败不可避免，而我指给你们的那个遗迹，就是埋葬她的地方之一。”
“之一？”
“她和魔鬼签订了契约，”污蛀魔刻意地看了叶莲娜一眼，“因此为了确保她不会活过来，她的尸首被恶魔们分别封印在了五个地方，分别由大量的不死生物和恶魔看守。”
“我就是守卫中的一员。”
“所以那边的村子里才会有那么多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