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进不去了，只能等着对方开门?”西尔维娅有些失望地问，“恩人您没法打开它，我们应该也都差不多——不合法访问者嘛。”
“理论上是这样的，”罗恩点了点头，目光却继续停留在那里，“但像这种地方，我不觉得它只会有一套验证系统。”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枚金属片，和之前一样，此刻的它也依然在微微散发着热量。
罗恩将它放了上去，与刚才相同，大门很快便做出了反应，但却不是之前的“验证失败”，而是和他们在裂谷之上听到的极度相似的声音：
“身份验证已通过，飘泊者，欢迎回家。”
果然。罗恩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倒不如说出现这种情况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无论是那张卷轴还是这枚金属片，都是来自地狱的馈赠，如果强行说这是巧合的话，那心也未免太大了点。
但……那位大公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门再度向上升起，但和之前一样，它也只是象征性地留出一道缝隙便不再移动，罗恩估摸着可能是什么地方锈住了。
“我先进。”艾薇拦住了准备钻进去的罗恩，她先是将手中的塔盾顺了进去，在稍作等待，发现没有任何异常后才翻身而入，很快，里面便传来了半精灵的声音：在一声轻咦过后，她示意其他人可以进来。
罗恩手中的金属片一直放在感应器上，直到其他人都通过后才松开，随着他最后一个进入，大门方才重重落下。罗恩站起身来，却见几个同伴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前方的某一处，一言不发。
“看见什么……”罗恩顿住了，在那里，一个将自己蜷缩着抱成一团的身影正颤抖着背朝他们，蹲在一只高脚凳上。
这样的凳子在那里排成一排，但上面大多空空如也，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上面或坐或躺着一具骨骸，而只有一把椅子上，是那个瘦骨嶙峋的人类。
他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即便是艾薇走过去，伸手在他的眼前晃动，也没能吸引他的注意。
“这家伙刚才还对咱们有反应来着，”艾薇皱眉，“但我用火焰在他面前燎了下，他连眼睛都不眨，如果是装的，那未免也太像了些——好像他从来都没有走出过这里一样。”
“少有人能有这样的演技，一个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死掉的人就更别提了，”西尔维娅摇头，“他用了某种类似弱智术的法术限制了自己的思维能力、理智甚至是人格，把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算什么？自欺欺人么？”瑟拉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还是说他想要用这种把戏骗过咱们？”
“在没有其他人帮助的情况下，三十天才能有一次的挣脱机会？他有可能永远都挣脱不了自己的束缚，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一直到死，”西尔维娅指了指这个人，“只是为了骗过我们，代价未免太大了点。”
“更像是一种……”
“一种固定流程，”罗恩接过了西尔维娅的话头，“或是自然挣脱，或是被外界‘惊醒’，每当他挣脱之后，就会出去巡视一圈‘领地’，然后重新回到这里，再次将自己控制住，以此来确保自己能够维持存活而不必遭受精神上的折磨。”
“我想，大概是我们弄出的动静有些大，把他给惊醒了过来。”
第579章 清醒
之前在裂谷上方，卷轴的燃尽让这里的门禁起了反应，只怕是将这个人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下惊醒了过来。
然而他却并没有做出什么特殊的反应，哪怕是已经亲眼看到了外人进入，他做出的应对，也不过是重新回到这里，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
“能把他叫醒吗？”瑟拉好奇地问，“他能被外力给拖出这个状态吧。”
野蛮人的狂暴与这种相反，但大体上是差不多的，当外界变化影响到自身时，原本的状态便会被打破。
罗恩不答，他正在尝试，只是收效甚微。
无论是发光发热，还是高声乃至于直接动手，对方都好像是铁了心要维持在浑沌迷茫之中一样，丝毫没有反应，看起来简直像是在……
“这家伙该不会是装的吧？”艾薇又好奇地用手戳了戳那对只剩下一层皮包着、肮脏不堪的肋排，然而却只能让这人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叫嚷，在拼命躲闪的同时又死活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椅子。
“不像装的，更像是这次的施法太狠了，导致对外界的干涉分外迟钝，”罗恩叹了口气，这种情况无论是在以前还是在这个世界，耳闻虽然经常有，但亲眼见到却是第一次，“我再试试别的办法。”
他取出那枚金属片，放在对方涣散的瞳孔前晃了晃：“喂，还清醒着不？回回神！”
“我们是‘漂泊者’，我们回家了！”
“漂……泊……”
那不知何时会流下一串涎水的嘴巴突然张合了起来，下意识地对这个词出现了反应。
“罗恩，治好了欸！”瑟拉大惊，“你还有这手艺呢？！”
这既没有炼金药物，也没有什么植物酊剂，单靠一个金属片就能治好？
“只是施加一点刺激，让他自己醒过来罢了，”罗恩摇了摇头，“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如果他不想清醒，谁也没有办法。”
“但保持逻辑是一个拥有智识的生物与生俱来的倾向。一些哲人说人是有思想的芦苇，但谁又真的想要做芦苇呢？”
说话时，罗恩注意到那原本浑浊的眼睛似乎出现了点点清明的意思。而与此同时，他的喉咙里也出现了一连串含混的噪音。
“维多利亚，拿些水和干粮过来，”罗恩向后伸手，立刻便有一只水袋送了上来，“看起来他已经醒过来了。”
“你们是……漂泊者？”抱着自己的双腿蹲在高脚凳上的人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众人，尤其是看向眼前的罗恩，“但、但整个‘余烬庇护所’都已经陷落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看来你还记得不少事情，先吃点东西吧，”罗恩点了点头，却并不着急询问，只是将饮食递了过去，“你看起来状态非常糟糕。”
“糟糕？是的……唔唔唔。”蓬头垢面的男人先是灌了半袋清水，又开始大啖起了食物，保险起见罗恩没有给他太多吃食，这让他在吃完手头的东西后又贪婪地吮吸起了手指，死死地盯着罗恩手上剩下的食物。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算了，想吃么？”看着那双放绿光的眼睛，罗恩放弃了和对方讲解原理，只是晃了晃手里剩下的食物，“和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况吧，然后我会让你吃个够的。”
“好、好！”男人连连点头，他转过头去，环顾周围那些躺着尸骸的椅子，猛地一挥手，“那你也得给他们分！”
“那上面没有人，”艾薇忍不住提醒，“他们都已经……”
“你得给他们分！！！”
男人做出了一个能让神憎鬼厌的可怖表情，大声地咆哮了起来：“你也得给他们吃的！”
“可以，”罗恩制止了艾薇的再次开口，“我这里有不少食物，如果不够还能再制造——维多利亚？”
“没问题，”牧师点了点头，伸手之间神术酝酿，“英雄宴，可以提供十二个人的饮食。就算你没见过应该也听过吧。”
“但法术只能持续一个小时，所以你得先回答问题，然后才让你们一起进餐。”
男人立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可以！可以！太好了！兄弟姐妹们，我们终于有救了、终于有救了！”
周围不会有欢呼声回应他，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们至少在几十年前就只活在他的幻想之中了。
“归来的漂泊者啊，你们想要知道什么？”
“首先，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其次我们想要知道，什么是漂泊者，”罗恩晃了晃手中的金属片，“我不知道你对外面的时间有没有概念，最早的一批‘漂泊者’很可能已经死光了，我们只是因为一张卷轴和这个才来到这里的。”
男人半张着嘴巴，他做出侧耳倾听状，似乎有什么人在他耳畔提着醒：“啊，当然，我是霍夫曼……也有可能是哈德曼，随便吧。至于漂泊者，漂泊者不受庇护所的保护，当然会因为寿命而死去……”
“你们是他们的后人，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们？”
霍夫曼似乎已经认定罗恩等人是从这个庇护所离开者们的后裔，毕竟最不一样的德莱弗多并不在这里，无论是半精灵还是吸血裔，在这种环境下都不太能和人类区分得清。
“只有这些，你应该知道它是什么，或者曾是什么的一部分。”
“这是门禁卡，门禁卡的识别区，”霍夫曼咕哝着，“看来真是过去了好久啊，它不应该变成这样的……”
“你们的长辈什么都没有对你们讲？也对，庇护所庇护所，曾经的王国只剩下一座庇护所，还有什么回来的必要呢？自从那次天灾之后，大地崩裂，整个王国化作废墟，幸存者们只能躲进灾难之后的裂谷苟延性命，能离开便是好事……”
“还有什么回来的必要呢?”
“倒是你们，唉，”霍夫曼叹息了一声，慢慢地摇头，“走吧，走吧，不管你们听说了什么，猜过什么，都走吧，这里既没有宝藏，也没有秘密，不过是一群不愿意和曾经王国一起死去的老顽固而已。”
第580章 突如其来的灭口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还能有什么？”霍夫曼慢吞吞地看了罗恩一眼，道，“灾难咯，天灾后是人祸、人祸后再接天灾，所有在妄想地定居的人都会经历的诅咒。你们的长辈应该是已经远离了吧？那可真是好事……”
看来这里曾经的居民并不清楚巫妖的事情，和接近同一时期的法拉玛王国以及旧绿沼镇一样。
罗恩又问了一些问题，大抵能够确定这些人当初“正常生活”时的年代。他们知道法拉玛王国，但因为那里世世代代的契约望而却步，不敢与之产生更多的联系。
“在整个王国崩塌陷落后，有一些人试图联络那些服务于邪魔的‘邻居’请求救援，而我们则尽力避免这件事的发生，”随着吐出单词的数量增多，霍夫曼似乎也彻底清醒了过来，但这对于他而言显然不是好事情，每个人都看得清楚他眼底的寞落和痛苦，“那是庇护所建立后的第二次分裂，和之前离去寻找新家园的飘泊者们相比，他们更加……激进。我们本以为躲在这里能够远离不详的灾难和诅咒，但到头来也不过是痴心妄想。”
罗恩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那头龙巫妖并没有“剩饭”的习惯，就算是被恶魔长时间庇护的那处山村也要纳入腹中，这些遗民显然连这种程度的后台也没有。
“他们在墙上留下大量的壁画和文字，试图向其他族人宣传那些亵渎的知识，而我们则负责清除他们的影响，长此以往最终爆发了冲突——没有人是赢家，他们的存在被彻底抹去，而我们则永远失去了离开的可能。”
“入口被摧毁，全凭海森一个人撑在那里。马尔德特加固了他，让他能够在死后也长久地坚持……不过你们既然能够进来，应该说明海森已经解脱了吧。”
瑟拉吹着口哨转过身去，假装事不关己。
“那些灵役——”
“哦，你们看到它们了？那也是马尔德特的造物，他是强大的法师，非常强大……”霍夫曼指了指旁边的一具枯骨，“啊，他今天在这，没有去检修，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问他。”
罗恩看向维多利亚，牧师无奈地摊手——那具骨骸已经没有能说话的器官了。而且就算有，没有人知道这位“马尔德特”再度起来说话，给霍夫曼带来的究竟会是惊喜还是惊吓。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都一块问了吧，”霍夫曼见罗恩等人没有动，便搓了搓手说道，“我们种植食物的区域在上次迭代的时候崩坏，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好饭了……”
维多利亚叹息了一声，挥手创造出一席盛宴，其中包括种种上等的食物和饮品，这些食物本身带有一定的治愈和增益效果，能够帮助这个庇护所中最后的幸存者恢复过来。
但究竟是不是好事，就没人说得清了。
当霍夫曼大快朵颐的时候，罗恩等人看到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更像是一头野兽，他直接跳到了宴席上，真正地将全身心都投入其中，享受着久违的饱餐。甚至于当众人无意间靠近的时候，他还会护食似的发出低吼声，虽然这样的野蛮表现很快就会被理智压倒。
对此众人也别无他法，只能尽量远离这个可怜人，开始检查周围的环境，看看是否还存在有价值的东西。
格莱西雅也许会给他们设置陷阱，但不大可能做无的放矢的事情，既然她说这里存在罗恩想要的东西，那就应该是有的。
“霍夫曼先生，”尽管不太抱希望，罗恩还是向着那位已经将肚子撑到滚圆的人问道，“你最近经常醒来吗？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情况？”
“特别……我不知道，我们只是避难所里的囚徒，很难……嗝，很难有什么事情能称得上是特别了。”
霍夫曼打着饱嗝回答：“但你们想要知道的话，我可以把最近‘蛰伏’的周期记录调出来给你们看一下。我看看啊，那东西应该是怎么操作来着？”
一面已经出现大面积裂纹的水晶屏幕在霍夫曼的控制下被调了出来，上面一排排显示着施法的记录——那是将霍夫曼束缚起来的弱智术变种。罗恩注意到，他刻意地避开了那个总览全体记录的界面，只调出了自己的清醒周期。
“啊，找到了，”霍夫曼招呼罗恩过去，“最近几个月里我醒来了四次，这次是一次，上一次是一天内，应该是因为听到了漂泊者归来的消息。然后是几个月前，有某种邪恶的存在激活了这里的报警系统，但我到了报警处，却只发现了一个金色的宝石。”
“金色的宝石？能带我们去看看吗？”罗恩心中一动，莫不是吉莲尼丝的那颗？月精灵自己曾说过，那枚光耀宝石应该是七个中最强大的一个，如果能够凑齐的话，至少可以在她的帮助下让自己的实力更上一层。
“完整”在奥术或者神术领域是一种概念性的描述，因此才会有所谓“套装”之类的说法出现，一整套魔法物品，哪怕只是缺少很小的部分，威力也会和完整状态下差距颇大。
罗恩当然不指望完整的紫晶石板威力能强过它的创造者，但现在每一份力量都是助力，既然发现了就没有不争取的道理。
“当然、当然，”霍夫曼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还剩下很多的宴席（那是十二人份的食物），又抓了一杯酒一吞而尽，“我这就带你们去。”
“不过我已经没有能够在庇护所中穿梭的法术了，速度可能要慢上一点儿。”
“等一下，这里不是有四次记录吗？”西尔维娅拦住了晃晃悠悠准备起身的霍夫曼，指着水晶上面的通用语记录，“在我们到来之前的两天，你还有过一次苏醒，那是怎么回事？”
“有……吗？”霍夫曼皱眉看向西尔维娅所指的地方，做出苦思状，“有……不，没有吧，我、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有那么一次清醒，不记得……等等！”
霍夫曼突然睁大了眼睛，他猛地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了！在你们之前还有两个人也进来了这——！”
艾薇已经是第一时间冲上去保护霍夫曼，但却依旧是迟了一步。针对他的偷袭并不是从物理上发起的，而是源自于精神层面。只要这个人用任何方式回忆起了某段记忆，那预设好的杀机就会立刻发作，取走他的性命。
这样的法术对付一个能够空间传送的施法者并不好用，但前提是这个施法者的脑袋没有因弱智术而多次受损。已经被折腾到极端脆弱的精神根本经不起这样的袭击。
罗恩的一半身体迅速被甲片覆盖，其他同伴们也各自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而不过是十几秒的时间，石门被强大的法术轰成了一地碎片，两个人影穿过烟尘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们的脑袋上寸草不生，却各自纹着一头黑龙。
第581章 执行清理程序
“敛骸人？”
罗恩微微抬起和手臂融而为一的剑刃，指向那两个突然冒出来的灰墟巨龙会成员。
惊讶的确是有些，但还不到不可想象的地步——这些自称为他们邪恶主人清理“旧日残片”的货色对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只怕远比他要熟悉——更准确地说，是他们的主人对此非常熟悉。
“看来你已经见过我的同胞们了，‘领主大人’，”罗恩显然被认了出来，其中一个肤色偏黑的邪教徒沙哑地笑了起来，“让我猜猜看，既然你们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那他们的命运想必不算太好。”
瑟拉活动着身体，做战斗前的热身运动：“既然知道，那就赶紧滚远一点！你也想死么？！”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黑脸的邪教徒转向了他的同伴，“来吧，见见新朋友如何？我们组织中可不止有敛骸人而已——这位是马尔德特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