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较已定，众人暂时分开，各自回去先行准备，罗恩也打算回去先行休整，然而当路过教堂的时候，布妮却从里面走了出来，态度坚决地请他进去坐坐。
然而除了开头邀请罗恩之后，半身人牧师却反常地沉默了起来，直到引着罗恩走到最里面，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这让罗恩大惑不解。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幸运女神的神像前停住了脚步，这是教堂的最里侧，单独供奉着大主教信奉的神祇，布妮跪坐了下去无声祈祷，罗恩则仰头注视着神像。
他不太清楚布妮为什么会突然邀请他进来，如果只是想给自己祝福一番的话，大可不必在这里。外面大厅中虽然供奉的神明有些繁杂，但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罗恩又等待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布妮，你为什么……”
第570章 硬币
神官睁开了眼睛。转身站起，仰头和罗恩对视。
罗恩有些惊讶地发现，此时的布妮似乎从里到外都变得有些……特别，她原本的气质变得活泼了起来，一双大眼睛中流动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她的注视让罗恩不自觉地停止了问话，反而任由她开了口。
“罗恩，你，信神明么？”
这不太像是布妮平常的语气。
“是指哪一种？”罗恩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他并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恶意，无论现在他是否是在和布妮交流，应该都不会出现什么危机。
“比如？”
“作为一个施法者，我天然就是魔法女神的浅信徒，”罗恩说道，“魔力的能量涌动于世间，但只有得到神明允许才能调用，这个世界是三位魔法女神，而在其他世界则有可能是神秘女士或者别的存在。”
“密斯特拉，”布妮读出了那个名字，“她的名号传承在大量的宇宙，但那应该不是你的真正所信的神祇。无论是这个世界的还是那位万法圣母。”
“那你指的就可能是另一种，”罗恩道，“我曾被恶魔偷袭致死，在死境见到了那位终法者，并数次蒙受祂的恩惠，也为祂处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过于谦虚了，”布妮眨了眨眼睛，似乎微笑了一下，“神祇不可直接干预尘世，即便是欧内斯特也只是因为权柄而稍显自由。你给他减少了很多的工作量，几笔烂账也因你而得以抹除。”
“但那不过是‘互惠互利’而已，你并未真正向他效忠，他也不曾强迫你什么。”
罗恩看着对方默然不语，他注意到，当他对神祇使用尊称指代时，对方却会依然用“他”或者“她”。
“那我想，大概是这位幸运女神吧？”罗恩看向神像，“你是因此而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幸运眷顾着我和领地上的其他人，他们因此而得以活下来。”
“那算信么？”布妮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可不算，你进不了她的神国。”
“所以，你应该算是‘无神论’？”
“那要看您对无神论的定义，是否定神明者，还是不信神明者，”罗恩摊了摊手，“我曾经所在的地方恐怕不曾存在神明，因此我也没有祈祷的习惯，但当神明真真切切存在的时候，我认为承认并且接受这一事实才算是正确的选择。”
“如果您要想进一步问我是不是‘不信者’的话，我的回答是……不算。我已经和几位和蔼的存在多少打过一些交道了。”
“那你算是什么？”
“什么都信一点儿，”罗恩老老实实地答道，“反正又不要钱。”
“反正又不……哈，哈哈哈哈！”布妮瞪大了眼睛，旋即畅快地大笑了起来，“可以，当然可以！没有人会管你要钱的！”
“恰恰相反，还会有人送你钱呢！”神官俏皮地眨眨眼睛，明媚的金色光芒从她的眸子中流溢而出，当罗恩再度恢复视觉的时候，一位站在光明中容光焕发的金发女性已经取代了牧师，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或者应该说“祂”伸出手来，掌心处静静地躺着一枚人面朝上的金币：“不过……你敢要么？”
“作为凡人，和神明打交道未必算是好事，而我也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存在，你可能会因此而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泰摩拉的化身向着罗恩微微躬身，罗恩连忙收敛视线，以免显得过于无礼：“但是，女士啊，我不是已经承担过相应的风险了么？”
女神看着这个年轻的人类，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的确，这算是一种答案。那么上前来吧，取走你的钱，这是你应得的奖赏——以及一部分预支的报酬。”
罗恩的指尖微微触碰到了化身的掌心，触感似乎平平无奇，就像那枚已经被他取在手中的金币一样，和大多数硬币没什么差别——哦，还是有一些的。
他将硬币朝着另一边翻转过去，人像的一面转了过去，呈现在罗恩眼中的……是另一个和方才一模一样的人像。
“你可以拿这个和人打赌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罗恩似乎听到了某种揶揄的意思，“不过记得猜正面，不然它是没办法给你带来好运的唷。”
“你似乎有什么问题想问？说吧。”
罗恩点点头：“如果刚才我说的是另一个‘答案’，您还是会给我这枚金币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谁知道呢？毕竟你已经选完了，”泰摩拉说着，“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最好的是哪一枚：你可以让它丢出正面、反面、二十点、一点、白板……一切都随你心意。但你倒也不必沮丧，从已知到已知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我明白了，感谢您慷慨的馈赠，”罗恩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向着对方以泰摩拉信徒常用的动作行礼，他看到对方身上的光芒越来越明亮，想来是准备要离开了，“从已知到已知，请放心，会有一个确定的答案的。”
“那就好。”女神收敛了笑容，宝相庄严地颔首告别，那几乎要神圣到将整个教堂化作圣域的身影迅速消散在了空气当中。目送着女神的离去，罗恩攥住手中的硬币，微微舒了一口气。
“祂为什么会突然降临？”这奇幻的遭遇让罗恩不由得细思，“从已知到已知……难道说祂预测到了会有某种变动，所以特地来稳固原本的走向？毕竟是命运女神，能做到这一点倒也不奇……”
陡然之间，随着一道明亮的光辉从泰摩拉的神像上爆发出来，毫无防备的罗恩瞬间就失去了视野，而当他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景象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面前原本空荡荡的地板上，多出了三组共计五枚硬币。
第一组是一对锈迹斑斑的金币，但除了年头颇为古老外似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第二组是一枚金币和一枚银币，两枚硬币都是正面人像朝上，背面各自都是一只眼睛；第三组，或者说第五枚则比前面四个加起来的个头还要大，金币的周围穷奢极欲般地用诸多宝石点缀繁复华贵的花纹，在它的正面绘制这一头银龙的侧面头像，而背面……
罗恩瞪大了眼睛，即便是他也无法从那被星辰笼罩的氤氲中看出上面究竟画了什么样的景象，但内心中的一个声音明白无误地告诉他。
那（地球粗口）的是那座传说中，从善良的银海上升起的七重天堂！
第571章 此路不通
而与此同时，一个不知是不是错觉，总之有些慌里慌张的声音在罗恩的脑海中响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忘了！这是另外几位神明的礼物，都由我来统一转交！第二组不是给你的，但你可以先留着——千万别给花出去了！”
轻快的嗓音如梦幻般出现，又似泡影般消失，只留下罗恩对着面前的一排硬币，在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
女神表示聊天很开心，再唠五块钱的？
罗恩摇了摇头，将那大概会亵渎神明的想法抛开，顺便收起了眼前的几枚硬币，谨慎地和之前的那枚双面都是正面的金币一起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其中那两组成对的罗恩无从知晓它们的来历，毕竟看上去过于寻常，而且几乎没有任何超凡力量流露出来，反倒是最后一枚，罗恩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与白金巨龙有着极强关连的神奇道具。
不单是因为那上面极尽奢华到丧心病狂的装饰，更是因为当罗恩将其贴身放好之后，它居然开始散发出阵阵热量，让罗恩从身体到心灵都感受到了舒适到极点的温暖！
巨龙的造物都是这种调调的吗？！
现在自己算不算也是揣了一兜神器？罗恩不由得在想，尽管目前来看，这些神器加一块的作用就是当个暖宝宝——它们各自都有较为独特的造型，连想要将它们花出去只怕都要经历一番曲折。虽然不同的城邦和国度各自发行的货币往往可以在官方或者民间兑换，但这些种类的……
罗恩反正是对此不抱希望。
“罗恩阁下？”此刻，倒在地上，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的布妮从一种奇妙的“被遮蔽”状态中显露了出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不知为何有些余温的地上，连忙站起身来，“真抱歉，我刚才一直在祷告……女神之前留下一封神谕，要我将您引来，但我却……”
“安心，布妮小姐，”罗恩伸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因为拍肩膀要蹲下来），“那位女士已经找过我了，你并没有失职。相反我要对你表示感谢。”
“真的吗？那、那就太好了。”布妮瞪大了眼睛，见罗恩的模样不似作伪后才松了口气。
“罗恩阁下……虽然我这么问可能有些不好，但，女神都说了些什么？”
“聊了五块钱……”罗恩顺嘴就把之前心中所想给念叨了出来，但好在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改口道，“微笑女士对你所做出的贡献非常满意，也肯定了我们在妄想地的成果——大概是这么个中心思想。你可能也知道，神明有些话不会说得太明白。”
布妮神情肃然：“是的，尤其作为提喀之女，祂和其姐妹都对命运有着极强的干涉能力，这或许也是祂不常在世间行走的原因之一。只要知道我所行依旧在女神的荣光之下，这就足够了——再次感谢您，罗恩阁下。”
罗恩摆了摆手，决定不把她信奉的女神可能有些健忘的“特别之处”给抖露出来：“这是我该做的，这里还有事情吗？我想艾薇他们应该在等我了，我们会暂时离开几天，领地上的事务又要拜托你了。”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您也有您必须要做的事情，”布妮再度向罗恩行礼，“愿好运和胜利伴随您的冒险。”
“我会需要这份运气的。”
罗恩转身向外走去，他不由得伸手进口袋，摩挲着那枚被他放在外面一些的双面人像金币，用外人听不到的声音咕哝着：“能够从已知到已知，也同样是好运的一部分么……”
就如罗恩所料，当他重新回到广场上的时候，艾薇等人已经整理好了行装准备出发，而那些被吊起来的影卫则被安德烈手下的卫兵们放了下来，带去由地窖改造而成的牢房作短期的收押。
这些人是不可能被轻易放掉或者进行“劳改”的，他们在潜行和战斗方面有着不俗的技艺，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只能暂时养起来，因此和斯泰努王朝的联络也会同时尽快地进行。
“你去教堂了？”德莱弗多有些惊奇地看着罗恩从教堂里面出来，“你该不会是去祈福了吧？我还以为那应该是维多利亚要做的事情——维多利亚，你失业啦！”
回应他的是牧师的一记爆栗：“胡说八道！罗恩阁下又用不了神术！小心下次你死了我不给你复活！”
维多利亚自然是在开玩笑，但她却也同样向罗恩投来了好奇的目光：“阁下，您以前可没有出发前和神明告解的习惯——出什么事了吗？”
“去请求一点儿运气总归是没错的，毕竟我们面对的敌人可是号称要登神的家伙。”罗恩半真半假地说着，没有将自己所见所闻说出来。
并非是他信不过同伴们，只是如今连神明们都可能已经下场，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谨慎都是不为过的。
而且罗恩不清楚自己是否是想多了——如果说那位幸运女神给自己的祝福是可以从已知抵达已知的话，那么是否说明他们的敌人也有这样的一种可能性，一旦对方知晓的情报过多，会降低他们的胜算？
罗恩不打算冒着险。反正那些硬币在他看来都平平无奇，除了吉莲尼丝之外的其他人就算知道也没什么用处。
“你开始变得像个冒险者了，”艾薇笑着说道，“我可不确定这对于我们亲爱的领主大人来说是不是好事，但现在我们的确需要点儿运气——你看过那张卷轴上的地图了吗？”
“看过了，当然，”罗恩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德莱弗多叫了起来，“你之前不是让地精们尽可能地绘制妄想地的地形图么？我们在将卷轴上的路线和地图上的标识对比之后发现：那条路现在已经走不通啦！”
罗恩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惊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瑟拉沉声道，“如果地精的地图没有错的话，那里仙子啊什么都不剩下，在翻过山岭之后，便只有一道又长又宽的裂谷。”
第572章 裂谷之下
“……竟然真的只有一条裂谷。”
数日之后，当罗恩带着同伴们不信邪地翻越山岭抵达目的地时，包括他在内的每个人都不得不站在悬崖边上的冷风中目瞪口呆。
在卷轴上，这里应该是一小片平原才对，根据吉莲尼丝从里面支离破碎的语句翻译，那片平原应该是某个不曾被罗恩等人探知的，曾在妄想地定居的小国度发源之地。
现在他们知道为什么这里不会被探知，法拉玛为什么说“地表的痕迹几乎消失殆尽”了。
“这里居然‘消失’了。”维多利亚低头望着那深不见底的裂谷，喃喃道，“这是那头龙巫妖的伟力吗？还是炼狱或者深渊插手的结果？”
仅限他们所见，那头巫妖就已经毁灭了山的另一边的两个领地，旧绿沼镇疑似步了前两者的后尘。而法拉玛则是恶魔魔鬼交锋的结果。这里的地形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像是自然形成，难免会让人产生这方面的联想。
“……我感觉不到那种力量。”西尔维娅将手伸了出去，片刻后收回，摇了摇头，“虽然我身上的那些力量被收了回去，但那种感觉是不会忘记的。这里并没有巫妖那种力量的残留。”
月精灵丢出两个侦测法术，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这里形成的时间比妄想植人领地的时间要短，因此可以排除是时间流逝导致线索消失的可能性。”
地精猎手没有参与他们的套路，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下面，面露沉吟之色。罗恩少见他有这样表情的时候，当下正准备询问这位游侠的意见，德莱弗多自己却先开了口：
“要不，咱们下去看看？”
他在思考这个？！
“你疯了？！”维多利亚对此建议惊为天人，“现在可是白天，下面都一眼望不到底，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对啊！”瑟拉突然一拍巴掌，把德莱弗多吓了一跳，“我们可以先不下去，你不是有一大票动物朋友么？让它们帮着先探探路再说呗！”
那好几窝……罗恩依稀记得他以前听说的动物朋友至少也得是雪豹这个级别的，这居然还能缩水？
德莱弗多自然是不太情愿的，这只怕比二三十个山丘巨人摞起来还要深的裂谷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但裂谷对面便又是他们熟悉的妄想地，这里是惟一可疑的地方。到最后地精也只是留下了一直陪伴他的大白，而将尽可能召集到的鼠群放了下去，自己的感官则皆有游侠的法术附着在其中一只不起眼的老鼠身上。
“希望下面不会有什么怪物……”他嘟囔着，开始同步传回自己的“亲眼所见”，“到处都是老鼠，它们下去了。”
“尽量保持在集群的外围，但不要脱离鼠群，”罗恩有些担忧地看着地精，提醒道，“这样如果遇上了危险，你应该不会被第一个选中，能够及时脱离出来。”
地精猎手晃了晃脑袋示意自己明白，而吉莲尼丝则趁着他全身心投入在老鼠身上的时候，在德莱弗多背后释放了一个小法术，这样一来，他所能见到的东西就都能被其他人同步看到了。
老鼠站在一处峭壁的凸起上微微转头，从这个视角上来看，它和其他老鼠差不多已经潜入了可能三分之一或者更少的深度，然而周围的景色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是光秃秃的砂土岩石，偶然能见到零星的几株灰绿色，彰显着生命的顽强和不屈。
但也仅此而已。
随着视角重新投向下方，隐隐约约地能够看到那里存在着某种“尽头”，这说明这道裂谷的规模依旧停留在正常的范围之内，并没有直抵幽暗地域或者其他位面半位面。这算是个好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鼠们的行动能力虽然在这种地形上能够得到发挥，但也依然有限，随着越来越往深处行进，峭壁上能够抓握的凸起和缝隙越发稀少起来，这可能意味着人工的痕迹越发清晰，但同时也极大限制了老鼠们的足迹。终于，当那即便是在“真·鼠辈”的视角下也异常晦暗的环境中，鼠群停了下来，并且开始自发地向回折返。
没有怪物、没有陷阱，但仅仅是地形就足以让大多数的探险者望而却步，因为即使是在此刻的这个位置，距离下方也大概还有数十米的高度差——之前二三十个巨人的估计有些过于乐观了。
“让它们回来吧，看起来没有太多危险，”罗恩道，“我们倒是不用一路攀岩下去，整个过程会比鼠群快很多，所以大家都做好准备，以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