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里管事的是个白痴，其他人也比他强不了多少，”“叶莲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了起来，“他们居然不允许我习武！你刚才见识到了我的力量，你能想象吗？！你能吗？！他们居然禁止我习武！”
“那些有眼无珠的蠢货！他们连黑白花猫都不如！所以我就偷偷地学、偷偷地练然后！然后我把他们都杀了！让他们的骨灰和修道院的灰烬一起埋葬！”
“尘归尘、土归土，这是他们应得的！这是我在那里唯一学到的东西，这也正是吾师的教诲！”
第549章 初见杀
“而你们，也将如经典中所说的一般……”
望着那表情扭曲，似将陷入自我癫狂中的家伙，奎斯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持棍冲了上去。
“你搞错了两件事，先生，”比起对方那纯粹的拳掌武艺，攻击间歇中夹杂的暗影能力让奎斯特显得不那么“纯粹”，但也正因如此，当他发起攻击的时候，对方似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一片棍影自微光中破隐而出，那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怪异武僧才如梦初醒般地做出还击，“首先，你根本就没从经典里学到任何东西。”
“而其次，我似乎明白你的师长们不愿传授你本领了。”
“嘭”地一声闷响，奎斯特抓住了对方反击瞬间的空档，原本平稳的攻击节奏陡然一变，包铁的棍棒一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的脑袋上，就在那么一刹那，奎斯特敏锐地察觉到，另一副扭曲的面孔从“叶莲娜”的脸上“恍惚”了那么一下。
“果然只是变形么……那也就说明了，你的武艺其实也，没有那么纯粹……”
“你说什么？！”那在棍下恍惚出现的扭曲面庞顿时波动了起来，这个来历不明的敌人瞪起一双昏黄色的眼珠，目光死死地“咬”在提夫林的脸上，“你懂个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
“他们就是一群迂腐守旧的老古董而已！他们保守着那点儿可悲的门户之见，不愿意——”
“不，你错了，”面对着重新变得凌厉起来的反击，奎斯特却不再应对得如之前那么艰难，甚至还有闲心与对方交谈，“那与是否守旧无关。武僧的力量并非空穴来风，就如法师需要钻研奥术模型、牧师需要精研教义一般，武僧也有自己需要领悟的理论。只有明悟了肉体、灵魂以及流淌在世间‘气’的真谛，才能在未来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而你不得传授没有任何复杂原因，就只是课业没过关而已。”
如果是罗恩，多半会怒斥“混账，你都悟了些什么”，可惜罗恩不是武僧，而奎斯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样的攻击性——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对方怨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往事，其实就只是因为他文化课学得太差了而已。
“你胡说！”尖锐的喊叫声划破了夜空，方才令奎斯特受了不轻伤势的疾风骤雨再度随着那身影的舞动而爆发开来，然而这一次，奎斯特却稳稳地接下了对方的攻击，甚至一招一式之间的防守和反击都让其看得清清楚楚。
气在他的身上潺潺流转，生生不息，与环境浑然一体，根本无从下手。“这？这不可能！”昏黄色眼珠下的干瘪嘴巴大叫了起来，“从来没有人能够在我这招之下活下来！你是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的？！”
“那是因为，几乎没有人能够面对你第二轮这样的攻击，”奎斯特的声音自暗影中响起，“你没‘悟透’。”
当第二次面对那致命的攻击时，奎斯特再也感受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对方的手段在他看来是一种类似于初见杀的能力，第一次面对如此攻势的人在措手不及下极其容易被抓到破绽，从而被残忍杀害，但如果能够“侥幸”扛过第一轮，其余则都不过是花架子而已。
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武僧，与其说是他很强，毋宁说是他的“那一招”很强，因为除了这一招之外……
“粗浅不堪。”奎斯特说着，再度抓住机会，将对方脚下绊了一个趔趄，其整个攻击势头都被打断，奎斯特明白：现在已经到了他的节奏之中了。
但……似乎有哪里不对。
“现出你的本来面目！”武僧一声叱喝，物理和精神上的当头棒喝同时击打在了对方的身心之上，然而却并没能使得对方完全脱离影灵的变身，无论他如何努力，就只有那张充满恶意的面孔死死地盯着自己而已。
“你做不到的！”转眼间便被打到无力还手的潜入者尖叫着，整个身体都在虚化，任凭提夫林如何阻拦都无法逆转这一过程，“你什么都做不了！这就是你所谓的‘领悟’？天大的笑话！”
“在我看来，没有领悟的是你才对——吾师所言才是真理！你不过是和那些老东西一样顽固不化罢了！”
“继续守着这与废墟无异的领地吧！我会回到吾师的身旁，在最后那一刻看着你的毁灭！”
棍棒再度落在对方的身上，但奎斯特却感觉像是打在了死肉上，而与此同时，随着那昏黄色的眼珠渐渐失去生机，影灵表象下的“真相”逐渐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具尸体。奎斯特自信不会认错，那是一具风干了不知道多少年头的干尸，对方用的是变身不假，但那并不是其伪装的全部——他的真身根本就不在这里，与他对抗的应该只有其意志以及这具明显经过了长时间加工磨合的血肉罢了。
奎斯特挽了一个棍花，将武器收了起来，他看向灯下的这滩血肉，不再压制身上的伤势，“哇”地一声呕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污。
即便洞悉了对方的破绽，却也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毫发无伤——那武僧走上了邪路不假，但却在那条邪路上走得太远了些。
但是没关系，既然他胆敢出现在绿沼镇，这里就是他邪路的尽头。奎斯特眯起眼睛，顺着灯光向一个方向看去，那里是对方意志逃逸的方向，只不过他拦不住，也没有精力去阻拦。
会有人拦下来的。
“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把罗恩给叫起来？”一个声音忽然在他的身后响起，奎斯特向后看去，一双湖蓝色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
看起来和吉莲尼丝·嘉兰诺德一模一样，甚至气质都一般无二，但在更深层次的领域，奎斯特察觉到了二者之间的不同。
“我没事，稍微休息一下就好，”奎斯特摇了摇头，“罗恩阁下他们也打了场恶仗，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抓到了吗？”
“一部分，”吉莲尼丝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来，一张面孔正在她的掌心如雾气般扭曲变幻，试图找到突破逃离的口子，但这也不过是徒劳而已，“他身后有那个巫妖的影子，在确认其真正的形态之前，我没有办法完整地留住他。”
第550章 再见影灵
“专业，看来我及时给您报信是正确的。”奎斯特强撑起一抹笑容，身体上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了，伴随而至的是极致的痛苦，但这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关系。
心如止水和金刚之魂都是他很多年前就达到的境界了，这些许肉体上的苦难还动摇不了他的精神。
“你还是隐藏了实力，对么？”吉莲尼丝看着这个变形怪，突然开口问道，“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些违和感，但却始终找不到源头所在，直到刚才有了一点猜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接受的思想指导我，无需将力量显露在外，而是要去内心追寻真正的力量，”奎斯特微微低头，嘴角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这点和您可能有所区别，但您应该相信，我对于罗恩、对于妄想地是没有任何恶意的。”
“你比我来得还早，我犯不上在这上面质疑你，”吉莲尼丝摆了摆手，“但这也不是真话吧？在生死关头还要藏着掖着也是你接受的指导么？”
“……不是。”
武僧摇头，但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吉莲尼丝女士，也许您是这里最见多识广的人，但有些事未必落入了您的眼中，以前没有，今后也不必。”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月精灵不再深究，只是问了一个看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奎斯特，你的姓氏是‘美德’的化身，那么这么多年，你的探寻有结果了吗？”
“有了，毫无疑问。”
武僧看着逐渐消散的月精灵虚影，神情不变：“我的同胞们已经找到了安身之地，这就是结果。”
“只不过我个人还有一些小事需要找到答案，不过这就和妄想地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更早的过去和这里并无瓜葛。”
“懂了，”吉莲尼丝的声音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唉，你倒是清闲了，把我弄出来帮忙……我也是精灵，不需要冥想的吗……”
这话就未必是对着奎斯特说的了。
依旧以提夫林形态行动的武僧站在原地没有移动，直到距离这边最近的一队巡逻队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才开始活动了起来，将这里的烂摊子交给后来者处理，自身则很快融入到了暗影之中。
那突如其来的潜入者已经被吉莲尼丝抓到了一部份，但这事还没有算完。对方用的化身是叶莲娜的皮囊，那么……真正的叶莲娜又在哪里呢？
联想到对方那位并不太神秘的宗主，奎斯特不由得觉得脑袋有些大。那位应该……不会再参与进来了吧？
武僧的搜寻并没有持续太久，当他追寻着一处几近消散的痕迹重新回到教堂附近时，随着一阵铁链的震动声，最终他在一株树下找到了影舞者。
叶莲娜的状态看起来比他还要糟糕一些，那本就苍白的脸上平添了数道狰狞的伤口，裹住身躯的黑袍支离破碎，只剩下那条刺链还算完整，上面不过是沾染了不少散发着暗影气息的血迹而已。
“叶莲娜？”奎斯特愣了一下，“你遭遇了什么？”
“啊，奎斯特，嘶，”影灵蹙眉，按住了腰间的伤口，“真高兴看到你还活着，那个伪装成我的混账应该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发现了他的踪迹，并且想要通知你，没想到反而中了他的陷阱……”
奎斯特上前，搀扶着叶莲娜起身向教堂走去，那里不止有神术而已，还有其他的治疗手段：“别提了，差点儿就死在他手上，幸亏我运气够好。”
“你身上的伤看起来可不全像是那家伙打的啊，他用的是拳脚，怎么会给你留下这么多伤口？”
而且那人所用的媒介是一具干尸，按理来说是不应该让叶莲娜的武器上沾染血迹的。
“咳，别提了，这要谢谢我的那些‘同胞们’，”提起这个，叶莲娜的表情顿时抖了一下，“一个幽暗编织者，两个影舞者，要不是这是在绿沼镇，还是在教堂旁边，我差点儿就要被抓回去了。”
“你的同胞？”与叶莲娜共事了不算短的时间，奎斯特自然知道这两个名号背后代表的含义，不由得有些惊讶，“他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谁知道呢，”叶莲娜冷哼了一声，“这事……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等早上咱们应该告诉一声罗恩他们。”
“对了，那个偷袭我的混账东西，抓到他的把柄了吗？”
“龙巫妖，”奎斯特轻叹一声，“你应该也多少猜到了一些吧。”
龙巫妖的手下和影灵居然混在了一起，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情况，不过在奎斯特看来，这可能还不是最糟糕的——至少那些魔鬼没有参与其中不是吗？
“这……倒也不能这么说，”叶莲娜的表情顿时有了些许古怪，“虽然按理来说，我不应该这么质疑自己的宗主，但在和我那三个同胞战斗的时候，我的力量明显被削弱了不少，那位殿下她，并没有回应我。”
这种情况在契术师们身上并不算少见，宗主大多都不是真正的神明，它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时会使得契约者身上的力量强度也产生不小的波动，但欲魔女王深居在九狱第六层，力量的投射一般不会产生多么剧烈的变化，而且再结合之前的过往，纵然是叶莲娜也很难不将自己遭遇的窘境归咎于宗主，只是没有什么证据罢了。
但这次，他们还真的怪不到魔鬼大公的头上。
影灵们的背后有一位真正的神祇，在知晓叶莲娜的力量来源后，为了抓她回去，影灵们做了充足的准备，包括且不限于在短时间内削弱宗主对她的影响力。
而在此刻，于妄想地那至今依然人迹罕至的沼泽深处，在一簇苍白色的篝火旁，三个全身上下都隐藏在黑袍中的精灵安静地散发出无形的压力，注视着那个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的人影。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个人状态非常之差，但这不是理由和借口，影灵们甚至不在乎对方的死活，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巴克曼，你失败了，真可耻。”
第551章 送葬主教
“说得好像你们成功了一样，尖耳朵们。”被叫做巴克曼的男人有一对昏黄色的眼珠，此外最吸引人注意的，就是他那一颗寸草不生的大光头。
是的，不出意外，在光头的上面，纹着一头黑色的巨龙。
“与其在这里互相埋怨，倒不如一起想想办法，看看该如何交差。”
“有趣的说法，‘交差’，”一个形象看起来像是个海盗船长的影灵看着巴克曼，脸上没有任何恼怒的意思，反而是其肩头上蹲着的秃毛鸦情绪异常激动，一边聒噪地大叫着一边不断像狗一样搔着羽毛，“但你误判了一点，人类，我们所作的一切努力都是献给神明的礼物，成功也好、失败也好，都是这份礼物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而你呢？你那阴郁暴躁的主人真的会再给你一次机会吗？”
另外两名影舞者掀开了自己身上的斗篷，向那个异类展示着身上的伤痕。叶莲娜在很久之前就是她们中的佼佼者，即便在这次准备充分的行动中，其反击也足够强而有力，给她们带来了深刻的痕迹。
这痛苦足以让鸦后不会感到恼怒了——尽管离满意还差很远，但至少她们并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那是一位真正的神明，作为正神，作为一位能够将力量和恩泽投影在诸多宇宙的正神，祂可不用小心翼翼地担心来自各方的联合绞杀，更不需要“登神”。因此，尽管对眷属们有着一定的要求，但这些条条框框无疑要比一头巫妖所设的要宽松许多。
何况作为精灵亚种的影灵，本就在时间尺度上与人类有所差异。
巴克曼面色阴沉的抬起手来，在自己的光头上揉了揉：“你们……哼，既然如此，你们又何必再来找我谈什么合作！”
“神明有神明的考量，但作为追随者的我们也有自己展现虔诚的方式，”独眼断手的幽暗编织者安抚着肩头的乌鸦，缓缓开口，“叶莲娜背离了我们的族群，将她带回去是我们的考量，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我本以为你在这方面有着更迫切的需求，但现在在我看来，你似乎并没有什么诚意，也没有相应的能力——真可悲。”
“真可悲。”
两个影舞者异口同声地附和着，她们的面孔似乎有着八九分的相似之处，看起来像是双胞胎——只是容貌实在让人不敢恭惟。
“如果你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的话，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好了，就像你说得那样，又何必再谈什么合作。”
话虽然如此说，但三个影灵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显而易见，在他们眼中，这个多活了几个世纪的人类才是来者，该离开的是他才对。
巴克曼看着三个不久前“合作愉快”的盟友，面皮抽搐着，想要发作又几度忍了下来。
对方说话毫不客气，还隐隐有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巴克曼却对此毫无办法——哪怕如果他全力出手的话，这三个影灵一个都活不下来。
因为对方背后是那位命运之杖与寒冬的女主人，而即便不考虑这一层过于飘渺的靠山，那实打实的影灵族裔也足够说服他保持克制。
这些亚种精灵们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好人，如果他逞一时之快，而手脚又不够干净的话，不要说往后的余生都不得安稳，他以后恐怕也就没有什么余生了。
“……我承认，在这次行动里，我有不少误判，”巴克曼叹息了一声，向前两步，坐在了苍白的火焰旁边，“我遇到了一个提夫林，那个被魔鬼诅咒的家伙同样也是一个武僧，而且居然可以看破我的力量。”
“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局面已经超出了我所能控制的范围。这是我在抵达那个绿沼镇之前未曾想到的。”
“至少不那么可耻了，”幽暗编织者静静地看着对方，似乎无论是巴克曼方才暴起、退去还是坐下来都不出乎他的意料，“能力不足只是单纯的可悲而已，在此基础上还要将过错推给他人才是真正的耻辱。”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你们呢？你们打算放弃么？”巴克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几个影灵，“你们的神明不会对你们降下惩罚，所以你们准备退去重整旗鼓？”
“……不，还没有失败到那个地步，”幽暗编织者微微摇头，“而且我和你认识了不短的岁月，我们之间有约定，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前提是你要有继续合作的资格。”
“如果你下一步的打算是再把今夜的失败重演一遍的话，那我们会先行离开。”
“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能，”巴克曼哼了一声，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篝火，试图获得一点温度，但很快便意识到这不过是无用功，“我还有一些教友，他们会在之后的几天内陆续潜入进来，我会和他们达成一定的共识，让他们帮助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