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霍鲁迷茫地回望罗恩投来的目光:“我、我和他们都只会打猎而已,捕鱼种地……抱歉,我们不……”
“我猜也是,”艾薇点了点头,“那么能不能让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的打猎是如何进行的呢?”
第546章 伤病员
“我们选择一个好天气,到城邦的郊外,随从们支起帐篷,备好骏马……”
苏霍鲁不明所以地讲述着,他至少明白一点,眼前的这些人刚才救了自己和其他同袍,他也应该诚实回答问题才对,因此几乎事无巨细地向众人们讲述起了他经历过的“春围”、“夏猎”、“秋狩”和“冬捕”等等。
罗恩和艾薇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奈——果然如此。
尽管他们的斗篷非常朴素,但下面却露出了不凡的服饰,这彰显了他们的世俗地位。像他们这样的人对于狩猎有着和瑟拉甚至和艾薇都完全不同的看法。
就差仆人们把死透的猎物陈列道旁,供老爷们随地大小捡了。
苏霍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些“恩人”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如此奇怪,但至少他明白自己肯定是说错了话,而且他方才毫无意义的逞强很可能会导致四个人死在这里:“抱、抱歉,虽然我们可能粗通一点儿技巧,但妄想地对我们来说完全是个陌生而危险的地方,我想我们是无法在这里活下去的——而且您看。”
他摆动着那截所剩不多的断腿叹息着:“就算是在我说的那种‘狩猎’里,我也是我们中技艺最好的,现在我也残了,他们肯定……”
“行了,别说这些了,”罗恩退后一步,示意维多利亚上前,先用神术为这四个人治疗——不然以他们的伤势如果直接用药物的话,搞不好可能会致命,“先暂时休息恢复一下,我不会放任你们死在这里的,一会儿你跟我们一起走。”
“感谢您的恩典!愿格……我是说愿魔法女神保佑您,仁慈的领主大人!”
其他两个邪教徒搀着苏霍鲁跪伏了下来,试图亲吻罗恩的靴子,不过罗恩没有让他们如愿。那个拉丽萨则没有动作,她扎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张开嘴巴,愣愣地看了罗恩一会儿,然后发出一连串“啊啊”之类的声音。
“她在说什么?”罗恩扫了地上的苏霍鲁一眼,没有直接准备侦测思想的法术。
“她在感激您,高贵的先生,”苏霍鲁连忙道,“她谢谢您救了我们,谢谢您给了她报仇的机会,谢谢您——拉丽萨,你在说什么?!”
似乎能听懂拉丽萨喊叫声的矮胖男人脸上瞬间见汗,立刻扭头向同伴严厉地呵斥起来:“这位大人材刚刚救了我们!”
“不要紧,”罗恩摆了摆手,“她在说什么?我看她似乎对我们也没有恶意……”
苏霍鲁苦笑:“您千万不要误会,我们难道是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吗?怎么能、怎么敢对您有恶意?但她确实越界了,她……”
“说,原话和我说就好了,能有什么越不越界的呢?”
“啊,啊啊啊。”拉丽萨的声音吸引了罗恩的注意力,这个女人蹲了下来,用手上的血混着泥土,在地上抠出了一串字母,那应该是她想表达内容的核心意思。
那是个人名,罗恩认识这个人。
葛兰。
“唉,”苏霍鲁叹了口气,“她想问您,能不能见葛兰一面,她是葛兰带进教团的……”
罗恩了然:“之前给葛兰写信的人也是你咯?”
拉丽萨用力地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苍白了起来。苏霍鲁也是同样。
“大人,我向您保证,用家族的名誉担保,葛兰绝对没有参与到这次事件中来,连我们这种被奴役的程度都没有!他是完全不知情的,还请您宽大处理,不要追究他的——”
“你在说什么?”罗恩奇怪地看向这个男人,“我为什么要追究他?就因为和你们也一样是邪教徒吗?他都已经改信了。”
“他的信里提到过这一点,但……但毕竟他……”
“他在我的领地上又没犯过事,”罗恩耸肩,“难道我要去追究他过去在其他城邦里犯下的罪行吗?”
“你们也是一样的:只要不在我这里惹是生非,而且永远不打算这样做,那么无论你们之前曾经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在我这里都是可以挽回、可以考虑的——那两个死人不算,他们手上的血腥味离着老远就能闻到,而且就算我放过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死有余辜。”
“是的,死有余辜,是的。”
苏霍鲁感激地连连点头,而这个时候,维多利亚也站起身来,向罗恩行礼:“都已经进行了初步的治疗,至少完成了杀菌和止血,后面还需要您的炼金药水来做进一步的治疗和伤情判断。”
“明白了,感谢,”罗恩的视线越过了维多利亚和拉丽萨、苏霍鲁,落在另外两个邪教徒的身上,“你们也受了不轻的伤,要不要先尝试一下?就当是替拉丽萨分担痛苦了。”
这两人互相看了看,觉得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两人点头走了上来,接过罗恩给的药水,向同伴们示意了药水的正常,不过从他们那有些痉挛的面部表情上来看,这瓶药水灌进胃里,恐怕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但事已至此,他们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我不建议你直接饮用,你的口腔甚至消化道只怕都腐烂得不成样子了。”拉丽萨上前想要第三个接过药水,却被罗恩给挡了或i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你还能撑住的话,我建议你和我回到绿沼镇后再进行进一步处理和治疗;如果你撑不住的话……”罗恩想了想,伸手在空中勾勒出了一组符文,“这是权宜之计,虽然不能长久,但应该也能或多或少地麻痹你的神经,帮你减少一些痛苦+别担心,会有人手抬着你的。”
裂牙部落的兽人祭司静静地走了上来,向罗恩鞠躬行礼:“没想到能够在这里看到您,敬爱的领主。尽管我们放弃了去城里生活的机会,但您却依旧没有抛弃我们。我仅代表活下来的族人们对您表示感谢。”
“——顺便请罪,我们鲁莽地加入了一场风波之中,而且还损失了不少人,这是我这个祭司的职责,我应该——”
“不,这不是你的错,”罗恩示意老兽人起来,“在妄想地里,恐怕还没有什么生物能够逃得出这场风波……”
第547章 崩溃的心神
在现在的妄想地,最安全的人反倒是那些来来往往的商人,尽管过去这里曾经有除之不尽的怪物,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清理干净,但至少他们不需要面对其他的危险。
而其他人则未必再有这么幸运了——包括裂牙部落的兽人们,也包括那半死不活的四个邪教徒。
在兽人猎人们的帮助下,拉丽萨和苏霍鲁几个被安安全全地送到了吸血裔的城堡里,再从那里的传送阵被运到了绿沼镇。由于就算抛开那两个灰墟巨龙会的信徒,格拉兹特的教团也依旧名声不佳,罗恩特地选了午夜时分回来,这样就算有巡逻的民兵和半夜闲逛的家伙,也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动静。
四个伤员被立刻送到了教堂里,确切地说,是送到了葛兰的面前。
“领主大人……”深更半夜被一阵拍门声惊醒的前邪教徒睡眼惺松地打开房门,然而下一刻,一股扑鼻的古怪血腥味立刻冲入了他的鼻腔,混合着炼金药剂气味和其他难以言说味道的气息让这个男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而当那个被瑟拉抬着的可怜女人抬起头来,张开没有舌头的嘴巴,惊讶地看向他时,葛兰更是整个人都向后蹦了起来!
“泰摩拉保佑!拉丽萨!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的舌头——”
葛兰下意识中恐惧地看向罗恩,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离谱——这里的领主从来都没用过这样的酷刑来折磨俘虏,而他曾经“皈依”的教团在言语蛊惑方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建树,完全犯不着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让一个施法者在活着的情况下闭嘴的方式有很多种,断舌实在是最麻烦的一种。
“葛兰,真高兴你还活着,”被后面两头强壮兽人抬着的苏霍鲁看向自己的老朋友,苦笑着低声说道,“只是,只是你……”
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对方看起来比过去简朴了不少,但同时也……“正派”了不少。尽管不愿意承认,但苏霍鲁不得不这么形容现在老友的精神状态。
“我已经和黑暗的过去告别了,苏霍鲁,”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葛兰显然也看到了后面那位不知为何断了一条腿的老朋友,“我在信里和你们说过,但你们不信,还以为我是在伪装什么。”
“现在你肯相信了吗?”
“罗恩阁下在路上和我们讲了一些,唉,”苏霍鲁沉默了片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们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就不至于……”
“你们不会想要经历和我一样的事情的,”想起那些恶魔,以及自己在那里迷蒙无知生活的那些日子,葛兰依旧打了个寒战,“算了,看起来你们的日子也不像信里说的那么好过——请进来吧,我先来为你们稳定一下伤势,布妮主教已经休息了,我们明天早上再去见她。”
在有一个良好环境、充足素材和老道施法者的教堂里,近期发生的肢体残缺并不是什么不可治愈的伤势,反倒是各种感染和其他因为平衡紊乱导致的并发症更加危险,临时出行准备的炼金药剂无论是剂量还是种类都不是万能的,属于暮光领域的维多利亚在治疗方面力量也相对有限,葛兰虽然力量强度上比不了海姆的牧师,但他的出手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罗恩没有再去打扰这些重逢者们之间的交谈,在将四个邪教徒交给葛兰后,便挥手带着其他人退了出来。妄想地的教堂不是法外之地,就算他们真的还想要拖着残躯搞什么阴谋诡计,罗恩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完全不必担心。
午夜的教堂中只有两个值守人员,他们向着离开的罗恩等人躬身告别,完全没有注意到一阵微风“正常地”顺着教堂大门的开闭吹拂了进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妄想地的几个擅长潜行的人中,西摩负责日常训练没有这个功夫,他的弟子卡洛斯道行尚浅,叶莲娜向来不愿意接近教堂……
但有一位从小在修道院里长大的武僧可没有这些问题,这里对奎斯特来说就像是到家了一样——甚至他在这里真的有一个房间。
如果不是多年的密探生涯让奎斯特实在不习惯这清修的场所,他还真的会考虑每个星期多在这边住几天。
黑暗之中,武僧的双眼泛着微弱而柔和的毫光,注视着房间中交谈的五个人,葛兰忙忙碌碌地给一众熟人们治疗包扎,那些邪教徒则面对着那充满友善和光明的力量既向往又畏惧。
他们不愿意承这神术的情,但面前的神官却是他们的老朋友;他们想要帮忙,但深渊的能量却只能平添麻烦。奎斯特看了一会儿后便别过了头去,在他看来,这些邪教徒根本不能和他曾经打交道的那些相提并论。无论是狄摩高根的信徒、巴弗灭的神官还是奥喀斯的不死仆从,都比这些人要致命太多太多。
该如何形容呢?奎斯特抽出一张便签,思索片刻后在这张会出现在罗恩案前的纸条上留下字迹:他们看起来像是一群“丧家之犬”。
或者是被打断了脊梁的鬣狗。奎斯特摇了摇头,没有将这句略显刻薄的话加上。
变形怪利用天赋能力读取着他们完全不设防的表层思想,他们惶恐不安、身心俱疲,身后好像有什么怪物无时无刻不在追逐着他们,而当他们试图入眠的时候,过往的痛苦回忆则会撕碎他们的黑甜,化作索命的梦魇。
即便是葛兰在注意到这一点后尽量给他们施加了一些安定心神的法术,也无法挽回他们行将崩溃的心神和情绪。
奎斯特记得他们方才被罗恩带来的时候心神尚算稳定,看来那不过是硬撑而已,在确认已经安全后,他们反倒更加脆弱不堪。
这样的“邪教徒”又有什么能力掀起风浪呢?奎斯特在隐蔽处悄悄站起身来,一个声音徘徊在他的耳边,这让武僧警觉了起来,抬头看向了窗外。
叶莲娜的讯号,有什么人潜入进来了——会是巧合吗?
第548章 灯下的“影灵”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城镇在入夜后都不是什么特别安全的地方,座落在妄想地中的绿沼镇自然更是如此,但好在有西摩和安德烈训练带领的民兵以及维克多从弗洛姆带来的卫兵谨慎地巡逻值守,这里虽然说不上是夜不闭户,至少也算是安宁祥和。
至少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今晚应该是个例外。
奎斯特不再关注这些已经确认了无害的伤员们,无声地翻窗而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那是叶莲娜特地给他留的记号。作为专门在暗中对领地尽一些责任的成员,如果只是遇到小偷小摸的盗贼,他们会直接将线索送到执勤的巡逻队手上,像这样自行行动,甚至还要拉上另一个人是十分少见的情况。
上一次还是在一个半月前,奎斯特发现了某个随商队而来的侏儒术士因为夜里无聊,准备在帐篷里点燃几根烟花,增加些“节日气氛”。
不得不说,褪色症对于侏儒自己而言简直是如同天塌一般的绝症,但在其他种族眼里……或许那才是侏儒们真正应该大胆尝试的东西。
但愿这次不要再是某个侏儒了。
灰白色的影子飘忽不定,甚至有时会淡到让人怀疑它是否是一场幻觉,但这对于奎斯特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他很容易地便随着影子来到了一处街口,在那里,苍白得如同鬼魂般的影灵站在昏暗的灯下,注视着前方的黑暗。
“发生什么事了?”奎斯特迈步上前,然而仅仅只踏出了两步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沉声询问,“叶莲娜,你怎么了?”
影灵对此做出了回应,她那和精灵一样纤细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看错了?奎斯特反手取下了身后的木棍。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转过脸来,看着我说话。”
“咔”“咔”一连串在夜里让人胆寒的骨骼摩擦声从叶莲娜的脖颈处响了起来,随着一连串的响声,她的脑袋转过了一百八十度,影灵那本就干枯憔悴的面孔在灯下更加怪异,她看着奎斯特,在沉默了半晌后朝着他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不,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奎斯特没有被这一幕吓到,他第一时间摆出了防御姿态,对大多数人来说比奥术和神术更加晦涩难明的“气”流转过他的全身,抵御着四面八方向他袭来的无形恶意:“你的状态不太对劲。”
“既然你说你看错了,那么你之前都看到了些什么?”
“我?我状态好得很,”叶莲娜没有理会他后面的询问,自顾自地道,“这样的环境最适合我行动了,天气也不错……”
“反倒是你,你的状态似乎不太对……你神经绷得太紧了不是吗?放松,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两天应该格外警醒一些,叶莲娜,”奎斯特像是在和正常的影灵对话一般,尽管他时刻准备着在对方发难之前将自己的拳头和棍子敲在那张如果是正常精灵会格外俏丽的脸上,“你忘了罗恩说的吗?最近这两天可能会有邪教徒试图渗透进来,今明两天是他们在信里约定的日子。”
“罗恩?对……那个难搞的家伙,”叶莲娜咕哝了一声,“他三番五次地让计划破产,就算现在也不例外……我以为他会放松警惕,但是我错了……”
“叶莲娜?”奎斯特那属于提夫林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他是个麻烦,”叶莲娜再度笑了起来,她的身影在瞬间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了一道灰白的影子,“你也一样。”
“今夜就先拿你开刀吧!”
“啪”地一声,奎斯特感到自己脑子里一根不存在的弦顷刻断裂,仿佛这是某种触发器一般,陪伴了他小半辈子的木棍在他的面前舞出了一片影幕,清脆如同爆豆般的打击从棍身上传来,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让武僧不得不多次卸力才能完全拦下对方的一次袭击。
但好在,当奎斯特的耳朵里传来一声木质结构迸裂的声音时,他终于是将“叶莲娜”的招数通盘硬吃了下来。当那个看起来仍然是影灵的生物重新落在地上时,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惊咦。
“你是哪个修道院出来的?像你这样的武僧不应该是无名之辈,你是第一个能接下我的攻击还毫发无损的人——报上名来!”
“彼此彼此,”奎斯特那变化而成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和慌乱之色,但在他的衣衫之下,被劲风撕裂的伤口渗着血迹,证明他并非如表明看起来那般从容,“阁下的身手也不赖,居然能让我连一次出招的机会都没有——你又是哪个修道院出来的?”
对方同样也是武僧出身,仅仅是一次交手,奎斯特便确认了这一点。而且对方要比自己更加强大。
虽然不知道对方使用什么方式变幻成或者占据了叶莲娜的形态,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状态肯定不是敌人的全盛姿态,而即便如此,奎斯特也还是受了皮外伤。
奎斯特不过是回敬对方的试探,但出乎意料的是,“叶莲娜”居然翘起了嘴角:“瓦尔森修道院,一个小地方,你不会听说过的。”
“我的确不曾听过,”奎斯特谨慎地拖延时间以便恢复体力,尽量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疲态,“不过没关系,我有不少朋友,他们应该会知道。”
“没用的,”“叶莲娜”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瓦尔森修道院这个地方了,也不会有人听说过。”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奎斯特平静地看向对方,他并不会拒绝敌人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