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修士垂着头，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角度下，眼底闪过一抹红光。他微微抬起头来，盯住了帕特里克的鞋面：“主教大人，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酒虫上头，一时之间压倒了——”
“压倒了，很好，”帕特里克打断了他的话，却好像很满意的样子，“诸位教友们，你们都听到了吗？尽管与教义中的不尽相同，但欲望在有些时候也可以发挥出正面的作用。”
“詹姆修士难道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各位请看，如果不是他有所求、有欲望驱使，他难道不会像你们一样在危急关头方寸大乱吗？”
“歪理邪说！”武僧别过了头去，不愿意再多听主教说的一个字。这也是他讨厌此人的原因之一：他对于教义和神谕似乎有着一套自己的理解，而每当其他人对他的话提出质疑时，却又无法在正面驳倒他。
这样的雄辩、或者说诡辩才能对于培养人格和道德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却偏偏能靠着这点一路高升！
尽管武僧对于帕特里克嗤之以鼻，但对方的即兴讲道对于控制场面却相当有效，越来越多的神官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聚集到了他的身边，严肃且认真地听着主教大人的宣讲，好像忘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一般。
“亲爱的，情况有些不妙啊，”对于这种把戏，曾经是吟游诗人的丹尼尔再熟悉不过了，他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妻子，“那个酒鬼是他们安排好的吗？这家伙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如果那个酒鬼是这主教特地安排的定心丸，那未免也想得太周到了些。
“……不，”莉雅沉默着注视了那边片刻，否定了丈夫的猜测，“那个家伙大概不是酒鬼那么简单——配合我。”
第378章 我人质呢？
“所以请诸位告诉我，在今天这活生生的例子中，我们——”
“主教大人，请暂停一下！”
当帕特里克的短暂演讲接近尾声的时候，丹尼尔的声音打断了他。
“丹尼尔先生，有什么事情吗？”主教看向这位玫瑰议会的议员，惊讶地发现这个看起来比实际年轻要大一些的男人竟是双眼饱含了泪水。
“主教大人，您说的可太好了！”丹尼尔大叫着，“谁能没有欲望呢？谁能没有牵绊呢！对于我来说，我最牵挂的除了我的妻子，就是我亲爱的女儿了啊！”
“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私利而罔顾亲情呢！主教大人，我想通了！我这就去说服艾薇去！”
“你……想通了？”帕特里克挑了挑眉毛，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宣讲竟然还有意外收获，“您真的愿意和我们合作？完全是因为我的话？”
“当然！真的很不错！”莉雅附和道，“那个我根本想不起来的女儿有什么用处呢？我只想让我和我的丈夫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莉雅，你！”
“丹尼尔，我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
“您妻子心也是真大，”帕特里克翻了翻白眼，但对于对方的话，他却是相信了六七成，“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起码达成了一致，不是吗？”
“马拉克，去给他们解开绳子。”
当武僧起身去给丹尼尔夫妇松绑的时候，中年的主教又满意地看向了一言不发的那对主仆，亨得利克斯和斯瑞德管家：“看到没有，二位只要乖乖合作，就不用受这么多委屈。”
“我们对你们的女儿没有任何兴趣，不过是需要她们做个中间人而已。”
这次，帕特里克主教的劝诱没有得到回应。相比于之前言辞激烈的丹尼尔夫妇，亨得利克斯则是秉持着非暴力不合作态度——熔铁壁垒好歹也是个正规的秩序组织，难道还要剥夺一个人质保持沉默的权力？
帕特里克对香料商人的这种反应毫不意外，他转过身去，将毫无防备的后背朝向了詹姆修士，准备去找丹尼尔夫妇进一步深聊。而就在这个时候，那连站稳的费劲的修士却突然目露凶光地抬起了头，一把匕首从他宽大的袍袖中滑了出来，向着主教的后颈狠狠刺了过去！
“呃——”
匕首划破了帕特里克的后颈皮肤，却没有割出半滴鲜血，反而是主教将关节扭曲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扼住了“詹姆修士”的喉咙。
当修士双脚离开地面的瞬间，他的身体结构迅速地发生了变化，深灰色的皮肤取代了原本的人类皮囊，那颗硕大的酒糟鼻则迅速缩进了他那只有两颗硕大眼睛和一张嘴面的面部之中，随着他体型的变化，帕特里克无法单手将他制住，袭击者轻而易举地摆脱了那铁钳般的大手，以猫般的敏捷迅速蹿上了附近的一架酒桶上。
“变形怪！”半精灵武僧马拉克不由得心头一惊，顾不得丹尼尔夫妇，他迅速冲到了帕特里克的身前，“玫瑰城什么时候有这种生物了！”
“只怕是一直都有吧，”主教用另一只手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却长久地存在着，“不过联想到突然冒出来的鬼婆和黑龙，这只怕是我们那位亲爱的领主大人的手笔？”
“不过伱是不是太小瞧我们教团了？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专业的刺客，就想要当孤胆英雄来刺杀我？”
“报上你的名字，以免像你的其他族人一样只能以其他人的名字下葬。”
“杰克，”变形怪冷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主教，“我的确不是专业的刺客，但谁跟你说，我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了？”
“伙计们！给教团的老爷们一点儿小小的二重身震撼！”
几乎是瞬间，整个酒厂之内都炸开了锅，一部分神官突然抽出武器攻击身边的“同僚”，而被攻击者却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在痛苦的呼救声中倒在那些自己熟悉的面孔之下。
“被掉包了？”马拉克大惊失色，他用剑鞘砸退了数个靠近的、根本分不清是不是自己人的神官，尽可能阻止他们给主教带来麻烦，“主教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以他的能力，和对这些教友的熟悉程度，很难分辨出这些人的真伪，在这种乱局之下，他只能进行无差别的攻击。
“先看住人质！”帕特里克大喝一声，手指向着周围连点数下，周围盛放酒酿的设备纷纷爆炸开来，在水雾的笼罩之下，两人迅速向着丹尼尔夫妇靠近。
亨得利克斯倒是个不错的肉盾，但使用起来远不如身材相对纤细的丹尼尔和莉雅好用。
“都别过来！不然我们无法保证人质的安全！”
一道任意门在丹尼尔夫妇的面前张开，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帕特里克便一把扯住了他们，将二人带离到了百余米开外，完全脱离了那酒水构成的雾气。
“你们的首领在哪里？我要求和他见面！”帕特里克的声音回荡在酒厂之内，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一只突破了雾气，凌空投掷而来的酒桶！
“斩！”
马拉克沉声大喝，向前跨出一步，剑光闪过，立时便将那酒捅砍成了数十份碎片，随着酒水迎头泼下，危机感却毫无预兆地在武僧的心底炸响！
“主教小心！”
“轰”地一声，漫天的酒水几乎每一滴都化作了一枚炸弹，这爆炸之中裹挟着狂暴的奥术能量，使得其威力甚至不逊色于七环的奥术！
“该死的，你想要杀了我们吗？！”
当硝烟渐渐散去，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帕特里克和马拉克灰头土脸地重新站了起来，帕特里克身上的主教袍几乎被炸了个粉碎，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撑起了法术，只怕连最后那几条像是绶带般挂在身上的布条都无法保存。
能够造成这样爆炸的家伙，他就算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那个妄想地的领主赶到了。
“想想你同伴的家人！你是打算用他们给我陪葬吗！”
主教反手就去抓身后的人质，方才的爆炸是如此突然，以至于他甚至没来得及用人质当作挡箭牌！
然而现在却着实是有些晚了，帕特里克的手落在了空处。
主教大人转头看向空荡荡的身后：“我人质呢？！”
第379章 厨师的落幕
“谁是你的人质！”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一面占据了帕特里克绝大部分视野的塔盾迎面冲向了主教，而在盾面之后，则是杀气腾腾的艾薇。
缠焰手甲具象出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向主教斩去，尚未落地的酒液随风而燃，灼在帕特里克的脸上，烫的皮肉生疼。
“该死的，离我远点儿！”防护性的能量在帕特里克的周身凝聚，使得其体表和装备表面都覆盖上了一层魅影般的凝霜，“马拉克！你还在愣着什么！”
如梦方醒的武僧抽出了他的那把异形剑，横剑拦在了艾薇和帕特里克之间：“艾薇小姐，对不住了，我也有我的职——”
“滚！”
金色的乱发随着艾薇的进攻飞扬而起，半精灵暴躁地向着武僧正面冲杀而上，马拉克试图躲避，但那沉重的塔盾却如同山崩般压下，将他施展武艺的空间压缩到了极致。
虽然说长兵刃通常优势比短兵器要更大，但若是没有施展的空间的话，兵器再长却又有什么用处呢？
“轰！”不过十余秒的工夫，马拉克只不过是觑准了艾薇侧面的一处破绽，正准备出剑反击，那面塔盾却突然转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突然加速，带起隆隆音爆砸向了他的面门。猝不及防的武僧只来得及架起手臂去挡，整个人在下一秒如同被马车撞上了一般倒飞了出去。
金属和骨头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没有人知道艾薇这一次盾击，究竟给那个同属于半精灵的武僧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后者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接昏厥了过去。
“——”手中提着捆绑丹尼尔和莉雅绳子的西尔维娅怔怔地呆在了原地，直勾勾地看向半精灵同伴——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的。
虽然说这里面或许有她释放了加速术的功劳，但即便没有她的帮助，马拉克只怕也不是艾薇的对手！
“好样的！真不愧是我的女儿！”刚刚挣脱了束缚的莉雅兴奋地一跃而起，用力挥舞着拳头，“就是这样！给这群臭虫一点儿颜色瞧瞧！”
“啧！”帕特里克神情一黯，旋即变得狠厉了起来，方才那副有教养的做派在一瞬间荡然无存，“扶不上墙的东西！”
“别以为我会怕你，这里可是我的主场！以我主的名义——给我死！”
“艾薇，快躲开！”当这个熔铁壁垒的主教指尖绽放出负能量的光辉时，罗恩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不对，随着他的动作，帕特里克的脚下立刻升起了一面冰墙，奥术引发的地形塑造将帕特里克远远地推了出去，他身上的魔法铠甲被炸得粉碎，一层厚重的冰霜结满了他的全身上下。
“太晚了！”帕特里克大笑着，尽管他几乎要被冻僵，但他的法术却已然离开了掌控，化作一道流光贯穿了冰墙，也贯穿了墙体身后的人。
“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脱我的死亡一指！”模样狼狈的主教歇斯底里地叫嚣着，他的身躯迅速变得虚实不定，身上失去了支点的冰块簌簌落下，无法继续阻挡他的行动，“等着吧，伱们谁也逃不掉！谁也不行！”
以太化，等到他彻底融入位面与以太位面边缘的重叠空间后，这里的所有人都将无法抓住或者跟踪他，但现在已经无人关心这个主教的死活了。
“艾薇！”丹尼尔惊惶地冲向了冰墙之后，罗恩解除了法术，没有阻拦这个护女心切的父亲。由于冰墙两侧无法互相观测，他非常理解丹尼尔的心情。
只不过情况可能与他想象的略有差异。
艾薇放下了手中的剑与盾，有些失神地看向前方。在那里，另一个身影趁着冰墙升起的瞬间挡在了她的面前，干扰了帕特里克施法的目标。
“巴卡？！”丹尼尔也愣住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只是有些健壮的普通人，“你，你为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什么时候冲到这里来的？他又为什么会挡在艾薇的面前？
没有人知道，他只是个普通人，在方才的混乱中，没有任何人会注意这个几乎没有威胁的家伙。
巴卡依然站着，但他的身体却不住地开始打晃，血管凸起，青紫色的纹路渐渐出现在了他那长满了毛发的四肢上，并迅速向着脖子和面部蔓延。
“老板，”食人魔咧了咧嘴，“我的脖子不听我摆弄了，能帮我确认一下吗？小姐她……”
“我、我很好，”艾薇转到了巴卡的面前，她看到这个男人的表情渐渐松弛了下来，“你这是何苦呢？”
作为一个资深的战士、一个半精灵，她的体质远不是巴卡这种普通人能比的，只要运气不差到极点，想凭一个法术就杀死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厨师的献身虽然值得敬佩，但这真的值得吗？
“不，这是值得的，艾薇小姐，”此刻的巴卡说话已经逐渐变得有些吃力，喉咙里时不时响起意义不明的低吼，“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我杀的人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
“我本来以为我会和我的法师朋友亨利一样，死在你们的手上，但你的父母、还有领主大人却给了另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但是、但……咳咳，”他的脸上和身上，大片的皮肤和肌肉迅速腐烂并开始掉落，作为一种最强大的法术，死亡一指不仅能让目标痛苦地死去，更能让被杀者化为僵尸复生，从此听从施法者的命令，巴卡现在显然是在向这个方向转变，“我在您家的酒馆帮厨，虽然依然是做菜做饭，但我却总觉得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哪怕此刻我的手上只有土豆和胡萝卜。”
“在玫瑰城，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去，”莉雅走了上来，看向这个她一力抱下来的厨师，但眼神里却没有什么感情，“你本可以一直活下去，活到死，这个世间不会留下任何你的痕迹。”
在精灵的漫长一生中，生死别离不过是家常便饭，随着年龄的增长，即便是自己的经历也会变得像是别人的故事一样，何况本就是他人的生活。
“夫人，您……”巴卡似乎想笑，但他现在一抽动面部就只会露出没有腮部遮挡的两排牙齿，“我只是个人类，我每天都要洗过三四十遍手，但这只会让我觉得我越来越肮脏，我终于明白，过去是无法摆脱的，它会一直追随着你，直到永远。”
“想要偿还自己的罪孽，哪怕只是一丁点，就只有一个办法。我很高兴我没有等太久。”
巴卡嘶哑着呼唤起罗恩的名字：“大人，能不能搭把手？我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我觉得，我好像要变成别的什——”
第380章 以太面追踪
“不，你不会的。”
一团充满了神圣光辉的火焰自巴卡的脚下燃起并向上升腾，巴卡的躯体在燃烧成灰烬，但厨师此刻已经感受不到更多的疼痛了。
“谢……”
“愿死亡能给你带来安宁，安息吧，”维多利亚走上前来，操纵圣火术将这个普通人的身躯燃烧殆尽，以防他在死后仍被人打扰，“天堂山的众神会原谅你犯下的罪。”
海姆的圣徽微微发出热量，似乎并不赞同这一点，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巴卡，唉。”丹尼尔颓然地坐了下来，罗恩将他的排箫递还给了他，吟游诗人惆怅地看着地上的灰烬，轻轻吹奏起了一曲送别的小调。
“曲名是《伱再也不会回来了吗》。”莉雅摇了摇头，在和罗恩等人介绍了一下曲名后，便在丈夫的身边陪着他坐了下来。
虽然巴卡是她保下来的，但丹尼尔和他的感情似乎更深一些。大概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友情？莉雅如此作想。
她不太理解，但多年的夫妻让她习惯了在这种情况下陪在丈夫身边——她妹妹和妹夫的葬礼上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令人感动的献身，”被康斯坦丝从囚牢中放出来的亨得利克斯和斯瑞德管家见此也不由得为之心酸，“领主大人，我们很抱歉发生了这种事情，我本该……”
“你们已经竭尽所能了，”罗恩拍了拍他那充满弹性的肩膀，“如果不是你们拒绝了他们的无礼要求，今天的牺牲绝不会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