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替班盯梢的几个传旨者便匆忙地跑了进来,向众人汇报罗恩一行直奔亨得利克斯的庄园而来。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管事的主教挑动着那双滑稽的八字眉,“你们这些天都监视了个什么?他们不过是在几个教堂和修道院转转,然后就突然直奔主题了?!”
“上面的那些布置呢?那些诱导的线索呢!”
“我们也不知道,也许,他们有其他的路子吧?”奎斯特低声嘀咕,“毕竟人家是领主,没有必要事事向我们汇报。”
“斯瑞德大人可不会喜欢这个解释,”主教哼了一声,大手一挥,“算了,事已至此,你们立刻向其他教堂通报此事,准备行动!”
“力求将罗恩拿下,逼迫其就范!圣战岂能容这种宵小破坏?”
几个教士答应了一声,立刻便向外面跑去,然而还不等他们开门,教堂的大门就被人强行撞开,一男一女两个平民随着大门打开失去了平衡,顿时在地上滚做了一团。
“什么人?!”高度紧张的教团成员们大吃了一惊,险些就要动手,若不是主教还算镇定,这两个平民险些就要死在被求助者的手上。
“主教大人,请您救救命吧!”满脸泪痕的女性奋力昂起头来,用嘶哑的哭腔叫喊着,“活不了啦——”
“你们、你们慢慢说,怎么回事?”主教心里一惊,连忙上前就要搀扶她,伸出的手臂却被女人推开,“这位女士,您光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呀。”
“对不起,主教阁下,玛丽亚她悲伤过头了,”男人抹了把眼泪,凄凄惨惨戚戚地帮自家女人说话,“是这样的,玫瑰城里不知何时混进来了一个鬼婆,她偷走了我们的孩子!求您看在神祇的份上帮帮忙吧!”
“鬼婆?!”主教闻言,脸色顿时变幻了数次,“这……玫瑰城里何时混进了这种邪恶的生物!”
“肯定是变成老太太混进来的,这不就是鬼婆最常用的伎俩吗?”人群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大人,我们得帮帮他们呀!”
“你闭嘴!”主教抬眼看去,发现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司祭,“没看到教团的列位吗?我们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是阁下,还有什么事情能比铲除邪恶鬼婆更重要的事情吗?”奎斯特在此时站了出来,大声抗辩,“教友们,我们的教义是什么?我们的职责是什么?上面的任务固然重要,但难道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就应该袖手旁观吗?!”
“但大主教反复交代过这次任务的重要!”主教皱了皱眉头,按道理来说这个级别的传旨者和自己差着好几个档次,但双方不隶属于同一套体系,对方倒也不用无条件看他的脸色。
“难道为了一个异教徒,我们就可以放弃可怜的孩子?先生们,难道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吗?”奎斯特根本不管大主教的名头,只是对着一众传旨者和神官们不断输出,“大主教阁下当然不可能考虑到所有的情况,所以我们这些人就要替大人们听到、想到、看到、做到!我相信,悲天悯人的大主教阁下如果在这里,也一定会赞同我们的做法的!”
奎斯特这番话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甚至就连主教也被说动,两相权衡之下,孩子的生命显然是更加宝贵的,至于那个什么领主……
“通知其他教堂和修道院,说明情况!”主教咬了咬牙,“我们这里突发了紧急情况,必须优先处理,那边就只能烦劳他们了!”
“所有人随我出发——这位女士、这位先生,请为我们带路!”
第373章 四面起火
“你再说一遍?!”
相隔几个街区之外的一所修道院里,一个近六十岁的老修士在听完教友的话后须发倒竖,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了一个鬼婆,他们居然敢打乱大主教阁下的计划!”
“恐怕是的,因为……”
“我这不是疑问句!”老修士大手一挥,打断了来人的话,他愤然将手中的拐棍丢到地上,抽身便向修道院深处走去,“所有人集合!紧急集合!”
“计划有变,我们必须全体出动!一定不能让教团的谋划落空!”
这座修道院和老修士的年龄一样大,不少角落和阴暗处都长满了青苔,墙上也扒满了枯黄的爬藤植物,老修士穿过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走廊和厅室,激昂的话语在整座建筑内久久回荡。
但令他感到困惑的是,整座修道院就像是一片死地般寂静,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话,更没有一个修士和修女出来响应他的召唤。
“怎么回事?死人是吗!都死绝了吗?”如此诡异的局面让老修士的心头不免有些忐忑,他取出圣徽,放到满是胡髭的唇边吻了吻,“人都去哪里了!”
为了这一天,他们筹备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怎么会专挑这个时候掉链子?
这座修道院里的修士修女大多是上了年纪或伤病缠身的教团成员,这些人可能能力不足,但立场是毋庸置疑的,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消失?
老修士走到修道院的后身,推开院门,这里和外面大差不差,满是秋冬之日的萧瑟气氛,在这样的景象中,站在台阶上的老修士攥紧手中的圣徽,鹰钩鼻上的一双蓝眼睛缓缓眯成了两条缝隙。
在他的视野里,一切外物都被摒除,只剩下了那满地横七竖八躺倒的教友,以及那个唯一站着的,穿着黑衣黑裙,脸上蒙着一块黑纱的女性。
“你是……什么人?”
“嘘,”女人伸出左手的食指,“别大吼大叫的,他们只是睡着了。”
“如果把他们惊醒的话,我可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你——邪魔,”老修士的语气中满是敌意,“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玫瑰城里的?我竟然没能发现你!”
“那说明你远离战场多年,连感知都变得迟钝了,”女人放下手,双手交叉于小腹前,静静地站着,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眸子不怀好意地窥视着老修士的灵魂,“一个人的样貌可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一个人的灵魂却不容易改变。”
“你本该第一时间认出我的,在战场上我曾经饶过你一命。汤姆森教士。”
当面前的女人直呼他的名字时,一阵绝望和无力感穿过四十五年的时间长河,扼住了老修士的咽喉,他睁大了眼睛,那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声音。
“是、是你!你这个恶魔!”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我就是知道!一直都知道!”
蒙面的女人满意地看着跌倒在台阶上的老人,长长的舌头穿过虚无的面纱暴露在空气中,品尝着这难得的、发自灵魂的绝望:“我从未想过灵魂居然可以像美酒一般酿造,这味道可真是让人着迷。”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污蛀魔的舌头像是一条鞭索一样缠住了老修士的躯干,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前,“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恶魔了。”
浓郁的硫磺气息不断侵蚀着老人的鼻腔和大脑,这种反常的味道只能让他的精神更加紊乱,而紧随其后的,便是那污蛀魔如同恶魔、或者说如同魔鬼般的低语:“现在的我和你们的大主教一样,都该‘下地狱’。”
类似的事情干扰着每一组准备前往庄园完成包围的神官和传旨者,他们或是遇上了撒泼打滚的醉汉、或是被马车翻倒的车夫纠缠、而最倒霉的一组则是在赶往庄园的路上仰头看向天空,在寒冷的空中,沾着白霜的黑色龙翼如同梦魇一般闪过,带着意义不明的龙吼。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要说是这些神职人员了,整个玫瑰城都彻底乱了套。无数报告和警报雪片般飞向了玫瑰议会之上,平民、守卫、商人……所有人都在恳求着议会的老爷们发发慈悲,出面终结这场骚乱。
然而玫瑰议会的大门却像是一张大口,无情的吞噬着这一切,而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几乎所有能到的议员都集中在了会议厅里,围绕着圆桌坐下,却没有任何人敢于先行开口。
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今天这场紧急会议的反常,次要的表现,是那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老费伯身后站着他的两个大个活儿子;而主要表现则是,在玫瑰议会议长的椅背后,一个浑身漆黑肤色的男性精灵以手中的匕首逼住议长那满是老年斑的脖子,他噙着一抹冷笑,不住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个议员。
“费伯阁下,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议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放眼整个屋子里,这位唯一被武力胁迫的老人却是唯一敢张口说话的人物了,“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商量嘛,何必走到这一步呢?”
“玫瑰议会建议的原因,不正是为了协商矛盾吗?你不满意目前主管的工作?还是……”
“议长大人,事到如今,您还打算装糊涂吗?”老费伯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对方的话,“议会现在有两席最近一个月都没有出面,您作为议长,应该清楚原因吧。”
众人的目光立时投向了那两处空荡荡的席位,其中一个属于夜风酒馆的丹尼尔议员,另一个特质的宽厚椅子则属于那位今年新晋的议员:亨得利克斯先生。
“这我哪儿知道啊,”议长苦着一张脸,他试图耸肩或摊手来表达自己的无奈,但背后的卓尔却立刻让他打消了做小动作的念头,“费伯,你和他们相熟,你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呢?”
“有道理,既然如此……”老费伯也不恼,他往椅背上一靠,随着西摩的手指微微颤抖,议长顿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那我们就继续等好了,等到他们出席,我们再谈接下来的事情。”
第374章 欢迎回家
“别!我知道、我知道!”锋利的匕首刮擦着议长的皮肤,虽然根本没有破皮,但议长的脑海中已经将自己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演习了无数遍,“我说还不行嘛!”
“是熔铁壁垒!他们对妄想地有想法,想要借玫瑰城演一出大戏,将罗恩诳来让他就范!”议长语速飞快,全然没有平日那种慢条斯理的上位者气场,“他们人都潜伏进玫瑰城来了,我还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也由不得我了啊!”
“所以,你干脆就把这事给咽进了肚子里,连我们都无权知晓吗?!”众议员顿时骚动了起来,一个脾气暴躁的当即拍案而起,怒斥议长的不当人,“这可真是好一场大戏,搅得满城风雨!”
“我要求议会赔偿我的损失!”
“我劝各位都冷静一点,”西摩在众人对议长的声讨中,哼了一声,“我这个人胆子不大,手可是很容易抖的。”
“如果你们再拍桌子大喊大叫……”
“不敢、不敢。”卓尔精灵的话让刚才还暴脾气的议员立刻就慈眉善目了起来,他忙不迭地坐了下去,不敢再主动吭声。
“我也不知道会闹得这么大啊,唉,”议长苦着一张脸,“他们只说要请丹尼尔夫妇去坐坐,也没说会有这么大动静啊。”
“而且他们也并没有授权我通告各位这次的情况,不过他们倒是给了一大笔补偿,我本打算……”
老费伯再次打断了他:“那不对啊,如果是这样的话,亨得利克斯先生为什么也没有出席?”
“这个,据说他们本来是要他来配合的,但不知为何闹翻了,”议长想了一下,“费伯,你再问我也是白搭,和伱们相比,我也就只有点知情权,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
“这点我相信,”老费伯点了点头,示意西摩把议长放开,“你没有那个胆子,咱们在座的各位都没有,不然也就不会有玫瑰城和城邦联盟了。”
众议员纷纷附和,这件事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耻辱,当个日子人又有什么错呢?只不过他们这次错判了形势,局面有点脱离了他们的掌控罢了。
谁能想到,一个在一片恶土上立足都没一年的家伙,居然可以在和熔铁壁垒的对抗中搞出这种阵仗?这可比他们当时反击卡罗来纳要猛多了!
“老费伯,这次你这么做,该不会也是那个罗恩的手笔吧?”眼见费伯父子似乎只是为了让他们少掺和外面的事情,一个相熟的议员乍着胆子询问。
他的问题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那你说,这个小年轻有没有可能想要借此机会,把咱们——”
那人做了个抹脖的手势。不管从哪个角度看,玫瑰城都比妄想地要好太多了,如果他真的有这样的实力,实在难保不会对玫瑰城有想法。
“放心吧,你侄子难道没有被送去妄想地历练?”老费伯看了他一眼,“他信里没说?这个罗恩不是那种人,他这次也只是为了反击熔铁壁垒而已——就像上次对付卡罗来纳那样。”
“反击,呵……”那个议员念叨了两句,不再言语。
谁家反击差点都把人城邦给平了的啊!那么多地精!
“不过说起来,那个罗恩究竟为什么要搞这么大阵仗啊?”之前那个“脾气暴躁”的议员又发出了疑问,“丹尼尔议员被绑架了的话,他何不找我们做中间人呢?只要价格商量好,我想没必要闹腾到这一步吧?”
“那是你不知道丹尼尔议员是谁!”老费伯冷笑了一声,“他女儿你知道不?在上次来的时候就跟罗恩领主关系相当亲近!她父母被绑架了,你说说,罗恩还有个不急?”
“那也说不准,我老丈人丈母娘被绑了我就不急——”
西摩冷眼看着桌边这一圈老不正经的,不由得嗤了一声。艾薇?那个半精灵能和西尔维娅比吗?他是坚决支持西尔维娅的!
这边议会上画风逐渐不对头且不再论,单说罗恩这一边。随着周围各处都变得混乱了起来,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捣乱的罗恩发出了信号,在自己庄园边上埋伏了许久的康斯坦丝立刻打开庄园大门,罗恩随着她便冲了进去,直扑那座又大又漂亮的房子而去。
房门并没有上锁,康斯坦丝轻易地用手中的迅捷剑挑动了门把手,两人一前一后摸了进去,小队的其余人则分散在庄园之中,以防止可能的漏网之鱼。
“没有人?”康斯坦丝皱眉,环顾着已经有几个月没回来的家,但此时困惑却要到了思念,“罗恩先生,我父亲似乎不在这里。”
“真就陷阱连饵都不放?”罗恩眨眨眼,但旋即便有了主意,“走,去楼上!”
“就走那条亨得利克斯先生不让其他人走的楼梯!”
“好!”此刻心中和表姐一样有了“爸爸去哪了”疑问的康斯坦丝此刻也顾不得亨得利克斯的嘱咐了,连忙带着罗恩穿过走廊,直奔楼上而去。
房间里的陈设和德莱弗多那时看到的基本一致,没有什么变化:书架上有本焊死在架子上的书,大概是什么机关。
法师之手被罗恩召唤了出来,他招呼康斯坦丝躲远一些,小心提防周围可能的陷阱。但法师之手还没来得及掰动机关,一个身影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的背后。
熟悉的气味惊醒了罗恩和康斯坦丝的感官,两人迅速回过头去,却见一个只有普通人一半身高的类人生物背着双手站在门口。
“斯瑞德管家?”康斯坦丝愣了一下,旋即又惊又喜,“先生,我的父亲呢?我们遇到了一些事情,可能和他有关系!”
这个半身人和斯瑞德管家有着七八分相似的样貌,但给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哪怕他穿的和罗恩上次见斯瑞德管家时一模一样,也绝不至于错认了他。
但康斯坦丝居然会没认出来?
“老爷有点儿急事出门了,”斯瑞德背着手,谨慎地藏起那把淬着毒药的焰形匕首,只是向着康斯坦丝微微致意,“请您先从书房出来吧,我们下面去等老爷如何?”
“当然!”康斯坦丝向前紧走了两步,她的手在收起迅捷剑的同时向后快速摆动了数次,罗恩看不懂意思,但大概猜到是暗示自己稍安勿躁,“先生,请您带我们下去吧。”
“您先请。”半身人靠在了门框上,没有走的意思。见此情形,康斯坦丝只得先一步迈出了书房。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斯瑞德先生,您是不是忘了说那句话了?”
“哪句?”斯瑞德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地低下头去,“当然。”
“欢迎回家,小姐。”
第375章 解离术
“我想听到的可不是这句,”康斯坦丝嗤笑了一声,“真正的斯瑞德先生到底去哪里了?”
半精灵距离半身人不过是身高差的距离而已,在意识到自己的伪装被识破的瞬间,斯瑞德的眼神瞬间一变,康斯坦丝的手刚刚放在迅捷剑上,半身人的焰形匕首便已精准无误地挑上了那镂空的护手。
如果半身人使用的同样也是较长的武器,这样做无疑相当于是缴械自己,但匕首却要灵活得多,半身人本身的动作更是飞快,康斯坦丝虽然已经尽可能地做出反应,却依然在电光火石之间被对方缴了武器。
“当啷”一声,迅捷剑被挑飞到了罗恩的脚边,然而斯瑞德却只是瞥了罗恩一眼,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康斯坦丝的身上。
“妄想地的领主大人,我从阿隆审判长那里知道了你是个强大的法师,但我劝你还是收起反抗的心思——在这里,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使用任何法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