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拉德总管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一把大口径自动手枪——枪身镀铬,握把上镶嵌着珍珠母贝,一看就不是制式武器,而是私人订制的精品。他双手握枪,站姿标准得像教科书,枪口指着剩下两个守卫中,那个手摸刀柄的人。
两发子弹。
第一发,击中那人的右肩。子弹撕裂肌肉,击碎肩胛骨,整条右臂瞬间失去所有力量,软软垂下。
第二发,几乎紧跟着第一发,命中那人的眉心。弹头钻进颅骨,在颅内翻滚、变形、释放所有动能,将大脑组织搅成一团浆糊。
那人向后仰倒,尸体砸在地上时,右肩的伤口才开始汩汩冒血。
至此,八名守卫,只剩下最后一人。
那个从一开始就后退了半步、准备逃跑的人。
他此刻已经彻底僵住了。身体像一尊石雕,只有眼珠在疯狂转动,看着周围七具同伴的尸体,看着站在尸堆中黑袍不染血的绮贝拉,看着远处收回灵能的海因里希,看着枪口还在冒青烟的阿贝拉德。
他的裤裆湿了。
深色的水渍在工装裤的裆部迅速蔓延开,滴落在脚边的金属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没有武器。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他只是想跑。
绮贝拉转向他。
那双被缝过的眼皮,对着他。
三秒。
然后,绮贝拉缓缓收起了攻击姿态。她转过身,面向谢庸,单膝跪地,低下头。
意思很明确:此人未持武器,不在“惩戒”之列。
海因里希看了那人一眼,移开了目光。
阿贝拉德的枪口垂下,但手指依然扣在扳机护圈上。
整个底层环形区域,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尸体淀粉大缸里偶尔冒出的气泡破裂声,以及通风系统低沉永恒的嗡鸣。那些原本狂热的工人,此刻全都缩回了窝棚和阴影里,连头都不敢探出来。角斗场早就停了,两个刚才还在厮杀的汉子僵在原地,手里的破刀“哐当”掉在地上。
谢庸从头到尾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八个人。七具尸体。一个被吓尿的幸存者。
用时,不到十五秒。
他的团队,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执行了他的命令。
谢庸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颗已经变形、失去了所有温度的弹头。他掂了掂,像是掂量它的重量,然后随手一抛。
弹头划过一道弧线,“叮”的一声,掉在那个吓尿的守卫脚边。
守卫浑身一颤,差点瘫倒在地。
“不饶。”谢庸说完随即转身。
背后“砰”地一声传来,谢庸只是走到那个瞎眼老人身边。
老人还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那个金属箱子,身体在剧烈颤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到了枪声、惨叫、倒地声。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新鲜的血腥味。
谢庸在他面前蹲下。
老人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缩得更紧了。
“没事了。”谢庸说,声音很平静。他伸出手,拍了拍老人瘦骨嶙峋的肩膀。
老人的颤抖慢慢平息了一些。他侧着头,“看”向谢庸的方向,蒙着破布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混杂着茫然和感激的神情。
谢庸站起身,转向阿贝拉德。
“给他安个眼睛。”他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事务,“要好的。能看见的那种。”
阿贝拉德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老总管收起手枪,躬身行礼:“是,大人。我会安排机械教贤者为他安装最好的光学义眼。”
谢庸点了点头,不再看老人,转身走向工头。
工头一直站在大缸旁边。
从枪响,到绮贝拉杀戮,到海因里希捏碎心脏,到阿贝拉德开枪,到最后一个人被吓尿——整个过程,工头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这片底层地狱里,又一次寻常的暴力轮回。
当谢庸走到他面前时,工头抬起头,与谢庸对视。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讥诮。
“怎么回事?”谢庸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工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先看了一眼地上那七具尸体——特别是那个被绮贝拉割喉的开枪者——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庸。
“我也……不太确定。”工头说,声音嘶哑,但很平稳。他并不表现得有多畏惧,好像不认为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可能是那些吃白食的家伙,”工头继续说,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缩在窝棚里的工人,“把涅墨斯特的故事当真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
“好巧不巧,”工头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难称之为笑容的表情,“我之前找过那王八——我是说,我找过弗伦索队长,和他说过这件事情。”
他看向谢庸,眼神坦率得近乎无礼:
“我告诉他说,总有一群白痴在墙上乱画,煽动民众。我说,再不管管,迟早要出事。”
工头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那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中’。”
他模仿着埃多克·弗伦索上尉的语气,那种官僚特有的、充满自信的、但空洞无物的口吻。
“我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工头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早就把那些王八蛋清除掉,丢进疫病坑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的这群执法者——没完没了地纠缠着我们!让他们都见鬼去吧!!”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环形空间里回荡,撞在生锈的装甲板上,激起沉闷的回音。
谢庸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工头那张因为愤怒和疲惫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睛里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怨毒,看着他紧握的、指关节发白的拳头。
几秒后,谢庸缓缓点了点头。
“啧。”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咂嘴声。
他对埃多克·弗伦索上尉的观感,顿时降低了不少。
当然,他也知道。就那个工作强度——整天面对底层无穷无尽的抱怨、暴力、混乱,谁都会不耐烦。弗伦索上尉那句“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可能只是疲惫的官僚在面对另一个官僚(工头也算底层小官僚)时的标准敷衍。
更何况……
这有可能是工头的一面之词。
底层的事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工头和执法队之间的矛盾,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复杂。也许工头自己手下也不干净,也许他隐瞒了什么,也许这次刺杀有更深的内情。
但无论如何,弗伦索上尉失职了。
在他管辖的区域内,发生了针对行商浪人的刺杀。无论主谋是谁,无论动机是什么,这都是不可原谅的失职。
“我会去和他谈谈的。”谢庸淡淡地说道。
工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是个很难看的笑容,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和空荡荡的门牙缺口。笑容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扭曲的、带着报复快感的讥讽。
“好吧,”工头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底层老油条特有的、圆滑的语调,“既然是您去谈,他肯定会好好听你把话说完,而不会……”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侧肋部——那里有一片不自然的凹陷。
“你懂的。”工头笑着说,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谢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不再看那个吓尿的守卫,不再看工头,也不再看大缸周围那些缩在阴影里的、沉默的、眼神复杂的人群。
他只是迈开脚步,朝着环形结构的出口走去。
阿贝拉德、海因里希、阿洁塔、卡西娅、帕斯卡、绮贝拉——团队沉默地跟上。
靴底踩在沾满油污和血迹的金属地板上,发出粘滞的“啪嗒”声。
穿过出口,离开环形结构,重新进入货运通道。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尸体淀粉大缸那种混合了霉菌和化学废料的复杂气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臭味。
像是伤口化脓的甜腥,混合着排泄物发酵的恶臭,再叠加上某种……生物组织缓慢腐烂的酸馊。
通道两侧开始出现大量用破烂帆布和生锈铁皮搭成的窝棚,但很多窝棚是空的。地面上随处可见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以及散落的、用过的医疗绷带——绷带上的脓液和血迹已经发黑板结。
偶尔能看到人影。
他们蜷缩在角落,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有些人的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上,长满了恶心的脓包和溃烂的疮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绝望的、等待死亡的气息。
这里是疫病坑。
捷足先登号底层甲板最深处,最肮脏,最没有希望的区域。是那些连尸体淀粉大缸都放弃了的、身患重病或重伤之人的最终聚集地。他们在这里等待,要么等到身体奇迹般自愈(几乎不可能),要么等到疾病或伤势夺走生命,然后尸体被清理队拖走,扔进回收炉,变成下一锅尸体淀粉的原料。
谢庸一行人走在疫病坑的通道里。
靴底踩过地面时,需要格外小心——因为地面上不仅有污渍,还有偶尔出现的、正在缓慢蠕动的……蛆虫。
卡西娅已经用一块浸了香料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但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可怕,额前的珠宝束带因为身体的轻微颤抖而不断晃动。阿洁塔修女走在她身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给予无声的支持,另一只手始终按在爆弹枪上。
阿贝拉德总管的脸绷得像是要裂开。老总管每一次呼吸都极其克制,仿佛多吸入一口这里的空气,都是对身心的双重亵渎。
海因里希的眉头紧锁,灵能手套微微发光,显然在被动扫描周围的情绪波动和灵能残留——在这种地方,出现混沌污染或异形感染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帕斯卡的机械触须全部缩回了袍服下,只有电子眼在快速转动,分析着空气中的微生物浓度和辐射水平。数据流在他眼中疯狂闪烁,但贤者没有出声——因为任何分析结果在这里都只会让人更绝望。
只有谢庸和绮贝拉,看起来没什么反应。
谢庸是见多了。绮贝拉是……不在乎。
队伍向前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在这里拐了个弯。
拐角后面,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维修平台。平台一侧是巨大的通风管道——直径超过三米的金属管道从天花板垂直延伸下来,底部连接着一个同样巨大的通风口。
通风口被厚重的金属格栅覆盖,格栅后面是飞速旋转的扇叶。扇叶转动的速度极快,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银色残影。高速旋转带起的风声,在管道里形成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像某种巨兽永不停歇的呼吸。
此刻,通风口前站着四个人。
三个站着的,一个跪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