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庸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阿贝拉德的怒斥卡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后退半步,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关节白得吓人。
“那么你肯定过去是织血罗网的人。”谢庸重新看向已死之人,语气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稳,“说说你的故事。”
已死之人看着谢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个很难称之为笑容的表情——嘴角扯动,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我以前确实是。”他承认得很干脆,“但我没能通过最后的试炼。”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时空中的场景。
“宿老告诉我说,如果你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人出现在两条列车交错的某个特定路口,就把那个人杀掉。”已死之人的声音很轻,像在复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我找到了目标地点之后,一直等。”
“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五个小时……”
他的声音顿了顿。
“路口依然空无一人,根本没有任何人来。”已死之人扯了扯嘴角,“我又等了几个小时之后,才终于意识到——”
他转过头,直视谢庸的眼睛:
“——等在路口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我自己。轮到我去见不死之神了。”
通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嗡鸣,以及管道滴水永无止境的“嗒、嗒”声。
已死之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点活气都吐出来。
“可我……”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我太害怕了。我没能履行我的职责。”
他闭上眼睛。
“我逃跑了。”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连阿贝拉德都没有说话。老总管脸上的怒火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表情——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对于“失败”本身的本能厌恶。
谢庸看着已死之人。
他看着那双褪色眼睛里深埋的恐惧,看着那些已经愈合但永远无法消失的仪式性伤疤,看着这个男人站在平台边缘时那种彻底放弃的平静。
然后,谢庸问出了一个直接到近乎残忍的问题:
“告诉我你掌握的诗文。”
已死之人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褪色的瞳孔里,第一次迸发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他盯着谢庸,仿佛要从这个穿着华服的男人身上,看穿某种深藏的本质。
几秒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再嘶哑,不再颤抖,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平稳、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吟诵:
“有的人抛弃了苦修与虔诚,
偏离了正义的道路。
审判到来时,
她的长鞭颂唱正义的报复,
她的利刃将叛徒尽数屠戮。
软弱之人试图隐瞒内心,
但死亡从不为虚假蔽目,
她会取走她应得的猎物。”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通道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已死之人顿了顿,用恢复了嘶哑的声音补充道:
“这是《血路之歌》的第三段。宿老在为我安排最后的试炼之前,曾为我朗诵过这一段。”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但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
谢庸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某种评估性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与已死之人之间的距离。
“告诉我,”谢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你做过什么?”
已死之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简单来说,”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罪行,“我犯的错误,就是以欲望为名,四处撒播死亡。”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细节。
“我杀了很多根据教义暂时不该杀的人。”已死之人说,“因为我想要别人惧怕我。我享受他们临死前眼神里的光熄灭的瞬间——那种绝对的、不可逆转的‘终结’。”
他的声音里开始渗入某种扭曲的东西,不是忏悔,更像是……沉迷。
“教义说,杀戮是神圣的仪式,是为了侍奉不死之神,是为了净化不该存在的灵魂。”已死之人的嘴角扬起一个怪异的弧度,“但我后来发现……我喜欢的不是‘净化’。我喜欢的是权力——掌控生死的那一瞬间,我就像是神。”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
“我以流血为乐。我背叛了信条。”已死之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我就是忍不住。”
他抬起头,直视谢庸:
“因为我喜欢这么做。”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尖锐、讥讽、带着毫不掩饰厌恶的声音从队伍后方炸响:
“哎呦——”
伊迪拉从帕斯卡的机械触须旁探出头,灵能者碧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恶毒的光芒。她盯着已死之人,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充满嘲弄的笑容。
“——你真是太可怜了!听的我都要掉眼泪了!”
她的声音拔高,像一把刀子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
“你真的克制不住,想要把别人切成肉块的欲望!你是真的尽力了!这对你来说简直是让人心碎的故事!”
伊迪拉做了个夸张的抹眼泪动作,但脸上笑容丝毫未减:
“就连我耳朵里那些低语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敢说他们心里肯定在想——”
她向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已死之人的鼻尖,声音陡然转冷:
“——这家伙真是自私自利的人渣。无药可救!”
已死之人没有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段辱骂,仿佛伊迪拉指责的是别人。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谢庸身上,那双褪色的眼睛里,只剩下等待——等待判决,等待终结,等待这场拖延了太久的刑罚最终落下。
谢庸看着他。
三秒。五秒。
然后,谢庸动了。
他的手探入怀中——不是去摸地狱手枪,也不是去抽光剑——而是从内衬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钢针。
很普通的钢针,大约十五厘米长,针身被打磨得光亮,针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点冰冷的寒芒。它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艘船上都能找到的、用来临时固定布料或文件的普通工具。
谢庸捏着那根钢针,在已死之人眼前缓缓晃了晃。
“今天是我去拜访鲜血神殿的日子,”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加上你过去也是拜死教刺客。”
他顿了顿,钢针的尖端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线。
“我打算让你享受到一些新鲜的手段——”
谢庸的目光锁定已死之人:
“——痛苦的死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腕动了。
那不是投掷,不是穿刺,而是一个极其精巧、近乎艺术般的弹指动作。钢针从他指尖脱离,没有直接射向已死之人,而是先撞向了侧面的墙壁——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钢针在锈蚀的壁板上反弹,角度刁钻地折向另一根突出的管道——
“叮!”
第二声。
钢针再次变向,速度几乎未减,像一道被赋予了生命的银色闪电,在狭窄的空间里划出一道“Z”字形的诡异轨迹。
已死之人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闪避,但那些已经愈合的旧伤仿佛在瞬间苏醒,某种深植骨髓的、属于刺客的训练让他做出了最错误的判断——他以为钢针的最终目标是他的咽喉或心脏。
所以他微微侧身,将延髓——颅骨与脊椎连接处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了钢针最后的路径上。
“叮!”
第三声碰撞。
钢针从一根横梁的边缘擦过,完成了最后一次变向。
然后——
“噗。”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扎破熟透果皮的闷响。
已死之人的身体猛地僵直。
钢针精准地没入了他后颈发际线下方、第二与第三颈椎之间的微小缝隙。针身完全没入,只留下不到一厘米的末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时间仿佛凝固了。
已死之人的眼睛瞪到极限,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扩散。他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有一串含糊的、漏气般的“唔……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但幅度很小——因为钢针刺入的位置,恰好中断了大脑对躯干的绝大部分运动指令。他就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所有动作都变成了僵硬的、无意义的震颤。
“你……”已死之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庸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那截露在外面的针尾。然后,他用一种稳定、匀速、毫无多余动作的姿态,将钢针从已死之人的后颈拔了出来。
“嗤——”
针身离开的瞬间,发出轻微的、仿佛吸管离开液体的声音。
下一秒,已死之人的身体猛地向前弓起,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