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四秒的傲慢
会议室里的空气近乎凝滞,这间被塞尔吉奥临时划作餐厅的屋子,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临时拼凑的长桌旁,三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进行着这顿绝不“日常”的饭局。
杰克沉默不语,只是高效地吞咽着双份的盒饭。对她而言,食物仅仅是维持异能训练的必需燃料。她吃得极快,眼神偶尔会锐利地扫过对面——那个穿着一身破烂紫裙的新成员,阿莱克西娅。
而谢庸,则正以某种近乎刻板的稳定节奏,消灭着他面前堆积如山的餐盒。
当第六个空盒被放到一旁时,他庞大的身躯在椅子上纹丝未动,惟有颌部的咀嚼肌在规律地运作。他并不真的需要这些食物,但他需要“进食”这个行为本身——这仿佛是一根脆弱的绳索,将他与“人类”的身份紧紧相连。
与他们二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莱克西娅面前的盒饭,依旧原封未动。
她低垂着冰蓝色的眼眸,盯着餐盒里那糊状的主食和色彩浓艳得有些可疑的配菜,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在审视某种污秽之物。作为自诩超越凡俗的“蚂蚁女王”,这种低级的能量补充方式,无疑是对她高贵身份的一种亵渎。
杰克很快解决了自己的份额,利落地将空盒叠好,倏然起身。
“我先去活动一下。”她对着谢庸说道,语气带着惯有的恭敬,“待会儿大家用完餐,请叫我一声,我回来一起收拾。”
谢庸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了第七盒。
杰克快步离去,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几乎就在门锁扣上的同一瞬间,谢庸那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无形压力的声音,便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怎么?是食物不合我们女王陛下的胃口?”
阿莱克西娅用力抿紧了嘴唇,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微不足道的防线,试图以此表达她无声的反抗。
“啧……”门外的杰克并未真正走远,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暗中咂了咂舌。心里只觉得这个阿莱克西娅简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明明不久前才被教训得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居然还敢如此嚣张——在她看来,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愚蠢!
会议室内,谢庸并未动怒,他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如同闲话家常般继续说道:
“吃饭,是所有活着的生物最基础的仪式。你现在拒绝它……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选择了‘不活’吗?如果这是你的最终决定,我完全可以成全你——只需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就好。”
“我根本不需要吃饭!”阿莱克西娅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猛地抬起头,对着谢庸激动地喊道,声音里混杂着屈辱和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尖锐,“我……我的身体构造早已超越了你们!早就不需要依靠这种低级的能量补充方式来维持!”
“巧了,我也不需要吃饭。”谢庸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同时手已经自然地打开了第八个饭盒,“但是我依然要吃,每天都得吃,雷打不动的一日三餐。”
“那我只能说,你白白拥有了这么强大的身躯,心智却还像个愚昧未开的原始人!”阿莱克西娅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试图用言语的利刺挽回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谢庸正好吃完了手头的饭盒,将空盒稳妥地放下。
他并没有立刻去取下一份,也就是那第九份饭盒,而是用一种带着玩味,又隐含着一丝怜悯的目光看向她。那双见证过无数宇宙恐怖的眼睛里,仿佛映照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渊。
“是啊……我确实愚昧,必须时刻谨记着吃喝拉撒睡的凡人习惯……”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得可怕,“这才能不断地提醒我,我还是个人,而不是一个迷失在力量中的……怪物。”
“我听得出你语气里的调侃,听得出你在故意抬杠。你恨我——但这种恨意目前还不足以让你立刻与我为敌,因为你心里很清楚,现在的你,远不是我的对手。”
“我若是现在逼你吃,想必你最终也会屈服,乖乖张嘴。”他看着阿莱克西娅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露出一丝不屑,但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强按牛头喝水。你若是真打心底不想吃,也行。”
“只是……”谢庸把第九个饭盒拿到跟前,却依旧不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点着盒盖,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超脱了人类,那么……我就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小小的试炼。只要你通过了,从今往后,吃与不吃,随你心意。”
“可我打不过你!”阿莱克西娅强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你这不还是变着法儿逼我吃饭嘛!哼!”
“放心,我不会动手,至少今天不会……毕竟,下午已经‘指导’过你一次了。”谢庸轻蔑地摇了摇头,“只是,我这个人呢,别的长处没有,就是见识还算广博。我见过许多宇宙中不可名状、不可直视的污染与恐怖。”
“现在,我打算向你分享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如果你能在我分享的过程中,保持清醒超过八秒……”
他说着,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机械定时器,随手丢给了阿莱克西娅。
阿莱克西娅下意识地接住,疑惑地仔细看了一眼,确认那真的只是一个结构简单、绝无花假的计时装置。
“那么,我将给予你一点有限的自由。你日常的一些无伤大雅的行为,我可以不再干涉。”谢庸脸上露出一抹极具挑衅意味的笑容,“当然,很多底线你依然不能触碰,但在‘吃饭’这个问题上,我将授予你完全的自主权。你不想吃……我绝不再强迫。”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阿莱克西娅虽然内心因为那“有限的自由”而产生了些许动摇——在此刻的处境下,哪怕只是一点点自主权,也如同沙漠中的甘霖——但更多的,还是源于对这个男人深不可测手段的警惕和恐惧。
“只是分享见闻而已。”谢庸的笑容不变,却更显深邃,“或许是通过语言,或许是通过意念传输信息。整个过程,持续八秒钟——你只需要在这八秒钟里,守住自己的心神,就能赢得你想要的。”
“你……你竟然会用意念传输信息……你…你……”阿莱克西娅感觉自己的逻辑有些混乱,无法理解,“那你为什么还保持着这种低效、愚昧的进食仪式?你——我觉得这肯定有诈!”
“诈或不诈,由你自己判断。”谢鹏继续用言语刺激着她,“但是,你不是自封为蚂蚁女王,视世间众生为蝼蚁吗?怎么,自认为高人一等、超凡脱俗的你,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挑战都不敢接受?”
“若真是如此,那你那点可怜的傲慢,又算个什么劲呢?”
“……”阿莱克西娅死死咬住下唇,理智在疯狂地警告她这里面必然有陷阱,但对方精准的激将法和那诱人的“自由”许诺,却像伊甸园中的毒苹果,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甜香。
仅仅八秒钟而已……她已经是超越人类的存在,拥有经过T-维罗妮卡病毒强化过的、坚不可摧的意志……区区八秒钟,能有什么问题?难道还能比下午那场惨败更可怕吗?
“……好!我接受!”她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这句话,同时带着一种抢回主动权的迫切,用力按下了定时器上的开始键!
而谢庸对此,只是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计划得逞的、冰冷彻骨的微笑。
下一刻,异变陡生!
他的双眼之中陡然迸发出令人心悸的辉光!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光芒,而是某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璀璨!
阿莱克西娅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蛮横、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撕扯、剥离了躯壳!瞬间被投入了一个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纯粹由暴怒、永恒杀戮与无尽鲜血构成的恐怖宇宙!
她“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颅骨形成了连绵到世界尽头的苍白山脉!
她“听”到了——亿万灵魂在永无休止的战争中发出的疯狂咆哮与绝望哀嚎,汇成震碎心智的交响!
她“感受”到了——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要碾碎一切秩序、泯灭一切生命、终结一切意义的毁灭欲望!
那是血神恐虐的领域!是战锤宇宙最黑暗、最血腥角落的惊鸿一瞥!
在这股席卷一切的绝对暴力与疯狂面前,她引以为傲的T-维罗妮卡病毒,她自封的“蚂蚁女王”的尊贵身份,都渺小得如同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
她那看似坚固的精神防线,在接触这股信息的瞬间便土崩瓦解,脆弱的自我意识被那无边的血海狂涛冲刷、撕扯,几乎要在下一秒就彻底湮灭、归于虚无。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她眼神彻底涣散,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亵渎而恐怖的祷言,瞳孔中失去了所有神采。
就在这时,谢庸随意地一挥手,那恐怖的精神传输戛然而止。他好整以暇地拿起阿莱克西娅那只依旧死死攥着定时器的手,帮着她按下了停止键。
紧接着,他还颇为“贴心”地抹去了阿莱克西娅脑海中那短短四秒钟内的具体记忆,让她最好只留下一种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嗬——!!”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阿莱克西娅才如同溺水之人被猛地拖回水面般,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呼……呼……呼……”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紫色破裙,脸色苍白得如同刚从坟墓中爬出,整个人虚脱般瘫在坚硬的椅背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数日、榨干了她所有精神与力气的残酷酷刑。
“……现在感觉如何?”谢庸那平静得令人发指的声音,在她对面适时地响起,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四秒钟,仅仅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阿莱克西娅涣散的眼神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谢庸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孔。
劫后余生的极度恍惚,以及一种扭曲的、不肯认输的骄傲,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看……看到了吧!我……我一定挺过八秒了!一定!”
谢庸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看自己手中那几乎要被捏碎的定时器。
阿莱克西娅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
4.00秒。
冰冷的数字,清晰地、无情地定格在那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
只有……四秒?
仅仅四秒的功夫,她所谓的超越人类的意志,她所有的傲慢与自负,就在那股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彻底灰飞烟灭,甚至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魂不附体、虚弱不堪的模样?!
一种比之前肉体被痛殴、灵魂被剥离时更深刻、更彻骨的恐惧,如同万年不化的冰海寒潮,瞬间淹没了他她的每一寸意识!
这一次,她恐惧的不是疼痛,不是死亡,而是她自身认知的彻底崩塌,以及对眼前这个存在所代表的、那浩瀚无边的、无法理解的恐怖的终极敬畏。
等等……她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啪嗒。”
手中的定时器掉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她整个人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椎骨,彻底蜷缩起来,开始无法自抑地、细微地、持续地颤抖。
之前所有的嚣张、所有的讥讽、所有的反抗,在这一刻,被那短短的四秒钟,彻底碾磨成了卑微的粉末。
谢庸默默地看着她这副模样,重新拿起那两份早已凉透、属于阿莱克西娅的盒饭,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上。
“看来,我们尊贵的阿莱克西娅小姐,并没能通过我这个愚昧凡人设下的小小试炼。”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那么现在,你是选择……愿赌服输呢?还是……需要我再想点别的办法,嗯?”
阿莱克西娅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打开了其中一个饭盒的盖子。
但下一刻——
“我不吃!”阿莱克西娅却又猛地将饭盒盖上,大声说道。
就在谢庸眼神微动,似乎在心中做出了某个决定时,她却即刻站起身,以一种略显生硬、却依旧能看出昔日影子的欧洲贵族礼节,对着谢庸微微屈膝,声音带着残留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仪态说道:
“我……我吃不惯这种东西,尊贵的先生。我……我好歹是阿什福德家族出身的小姐,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麻烦您……能否给我一些……至少能让我入口的东西呢?”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水光未退,语气却异常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我……我若是强行吃了这些,恐怕身体会产生强烈的生理不适,到时候若是在这里失礼呕吐出来……那对您,对我,都太不体面了。”
谢庸:“……”
这丫头,脑子转得倒是快!真是……不可爱!
第826章 骄傲的黄昏
谢庸看着阿莱克西娅那副到了眼下境地、仍不肯放下贵族做派的模样,心中原本因她不识好歹而升起的那点恼怒,反而渐渐沉淀,化作一丝近乎残酷的玩味。
他再清楚不过,对付这种彻底沉浸在自身悲剧与骄傲里的“死小孩”,强硬手段只会催生出更愚蠢、更激烈的抵抗。真正的驯服,在于精准瓦解其赖以生存的认知基石,让她从自己构建的神坛上跌落。
于是,他将那两份在她口中“难以下咽”的饭盒,又往前不紧不慢地推了寸许,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很遗憾,阿莱克西娅小姐。我必须告诉你,在这里,这两份饭盒已经算得上是‘顶级供应’。”
他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一字一句地强调:
“请你搞清楚状况——我们此刻身处南美洲亚马逊雨林的最深处!这里,不是安布雷拉那设备完善的南极基地,也不是你在北美或欧洲那些窗明几净的公司总部!”
“南美洲?”
阿莱克西娅闻言,只是优雅地重新坐回椅子,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却依旧不改那份固有的倨傲:
“原来如此……看来在我休眠的这十五年里,安布雷拉的业务版图拓展得倒是相当迅速。不过,即便是开拓这种蛮荒之地,依照公司规定,尤其是对高级研究员的餐食供应标准,也绝不至于低廉到如此……不堪入目的地步。”
“首先,”谢庸耐心地纠正,如同在批改一份充满错误的实验报告,“你的时间计算有误。你是在1998年苏醒,并在同年被我‘吸收’。而现在,是2001年年中。所以,你错过的是整整十八年,不是十五年。”
他无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继续用那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这里,并非安布雷拉的资产。”
“我认为你在说谎,”阿莱克西娅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房间冰冷的金属墙壁和裸露的管线,语气带着质疑,“这建筑的内部风格与结构规格,分明还带着安布雷拉的工业设计印记!”
“眼光不错,这基地确实是由安布雷拉承建。”谢庸点头承认,但随即话锋如刀,切入核心,“但它的业主,是南美‘圣蛇’组织的领袖,大毒枭哈维尔。如今的安布雷拉,很乐意接这种……‘外包工程’。”
“你说什么?!安布雷拉……给一个毒枭建造基地?”
阿莱克西娅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被冒犯的忿怒,她几乎是斥责道:
“这简直是对我们理念的彻底亵渎!奥斯威尔·E·斯宾塞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当一艘曾经辉煌的大船开始漏水沉没,船上的船员就不会再挑剔救生艇的材质和来源了。”
谢庸摊开双手,说出了那个足以彻底撼动她世界观的事实:
“原因很简单,安布雷拉缺钱了——非常、非常缺。”
“缺钱?”阿莱克西娅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拙劣的笑话,她甚至短促地、充满讽刺地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安布雷拉的市值有多庞大?我们的政商关系网络遍布全球?我们能调动的资源近乎……”
“无论1983年的安布雷拉多么强大,2001年的它,正在被它亲手编织的这张关系网反过来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