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处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纸张,纸张色泽微黄,边缘切割得异常平整。
这是鳞纹纸。
这种纸张的韧性极佳,具备优秀的防水性,即便在潮湿环境也能保存好几年。
在巫师世界,无论是复杂巫术模型的推演,还是魔药学、炼金学的研究,皆涉及海量数据,故而需要用纸张记录下来。
故而每位巫师都是不折不扣的“耗纸大户”。
莫宁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起最上方的一张鳞纹纸。
纸张表面带着浅浅的鳞片状花纹,这就是“鳞纹”这个名字的来源,摸起来却非常平整。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现在就来验证一下,这种方式能否赚取一笔小小的黑塔点。”
莫宁并不奢望太多。
100到200黑塔点就足以让他满足了。
他将鳞纹纸在橡木书桌上仔细铺开,又拿起一支“墨管笔”。
这种笔的笔身由黑纹硬木制作,表面雕着漂亮的花纹,内嵌储墨囊与极细的黑银笔尖。
对于巫师而言,制造这种文具没有一丁点难度。
莫宁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墨管笔。
他思考的并非某个深奥的公式,而是——该如何进行一场不着痕迹的“表演”。
因为他几乎可以肯定,某些“观众”通过导引环,或许是学院那无处不在的“巫灵”,又或许是某位学徒,正在观察几百位新人。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鉴别其中是否存在可疑目标。
而他所做的一切,必然会落入观察者的眼睛。
两秒后。
墨管笔的笔尖第一次触碰到了鳞纹纸。
莫宁先用规范而清晰的秘灵文写下一行行文字:
“意外检测出精神天赋后,我在圣枪王国首都学习了几个月。
“所有人都告诉我,在巫术这条遍布荆棘的道路上,‘秘法术数’是长途跋涉所必备的靴子,没有它将寸步难行。
“必须得说,秘法术数真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家伙,入门阶段的学习简直就是一场折磨。
“离开王国后,又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旅途,我终于踏足了大名鼎鼎的黑塔学院。
“虽然今天才进入学院,可这里的种种强大巫术,给我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对我来说,学院简直就是一座令人沉醉的巫术圣地!”
这近乎是一行废话。
不过翻阅任何一位巫师的笔记手札,类似“今日天气不错,早餐好像吃得有些多”或者“昨晚与魅魔鬼混的时间有点久,现在还感觉腰有点酸”的琐碎记录比比皆是。
正儿八经的研究内容,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废话,本就是巫师们写笔记的常见风格。
在巫师的世界观中,秘法术数是研究一切巫术现象最核心、最频繁使用的工具与语言。
它远非寻常的数学,而是一套融合了平面几何、空间几何、线性代数、高等数学、魔力场论、因果概率与象征逻辑等的庞大知识体系。
其中不仅包含大量精密的数学公式,更承载着一代代巫师从世界底层规则中提取的秘法定律。
例如。
在几何学中被称为“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定理,在秘法术数中有着更为深刻与实用的表达:
“在均匀魔力介质中,于两点间构建稳定线性梯度力场,可实现魔力传导的路径最短、耗散最低、效率最优。”
这便是人尽皆知的“直线传导定理”,是秘法术数的最基础定律之一。
毫不客气地说,秘法术数是巫师的另一种魔杖。
不精通此道的巫师,或许能凭借天赋或侥幸施展几个强大的咒语,但绝无可能触及巫术的真正奥秘。
而莫宁精心选择的课题,超出了新人的水准。
不过超出的并不多。
他在王室图书馆自学的秘法术数知识,足以支撑这个课题的研究。
这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但是——
莫宁愉快的在心底低语道:“天才,总是存在的。”
第五章 不懂术数的巫师,不是好巫师
莫宁手中的墨管笔,继续笔走龙蛇。
“学院分配的宿舍虽然有些简陋,但研究环境比摇摇晃晃的马车好太多了。
“说真的,我真怀念圣枪王国王室图书馆里的半年时间,每天都可以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据说图书馆的藏书超过八万册,可惜我只阅读了其中少部分。”
他停止了废话,开始进入了正题。
“这几天我正好有几个新点子,现在总算是安顿下来了,我有点迫不及待地想验证新想法。
“我有一种预感,这次或许可以对次零级巫术【闪光】的架构做出一点优化。”
所谓的“次零级巫术”,可以简单理解为删减版的零级巫术。
在正统巫师术语中,它们常被略带调侃地称为——戏法。
因为次零级巫术威力微弱,难以直接用于战斗,如同魔法世界里的儿童玩具。
但正因其结构简单、能量需求极低,即便未凝聚灵环、精神力微薄的学徒,也能通过精确的手势、咒音或媒介勉强驱动。
几乎所有巫师学徒,窥探魔力运作原理的第一扇窗口,都是次零级巫术。
而【闪光】,正是一个最基础的光系次零级戏法。
它的效果仅是瞬间爆发刺目强光,除了致盲片刻,几无他用。
可它却是研究“光元素激发-汇聚-释放”过程的经典模板。
莫宁的笔尖快速移动,流泻出更多看似随意、实则精心铺垫的文字:
“第一个想法是重构【闪光】基础能流脉冲的谐振模型,以期提升光能转化效率。
“第二个设想是改良启动咒文的共鸣频率,或许可以小幅度提升光元素的聚集速度。
“第三个……”
笔尖微微一顿,墨水在纸面洇开一个小点,仿佛思考在此凝结。
随即文字再度淌出:
“第三个设想,源于今日穿过‘幽静密林小径’时的经历,这个神奇的巫术给我带来了一个巨大的灵感。
“既然环境介质可以如此精妙地影响感知与空间感,那么【闪光】术是否也能超越单纯的‘光强爆发’,转而追求对受术者‘视觉信息处理层面’的短暂干预?”
“具体而言,尝试在光爆的瞬间……”
*****
黑塔深处。
某个被层层符文隐匿的密室内。
无数细微的魔力丝线在虚空中穿梭、交织,最终汇聚成数百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朦胧光球,如同倒悬的星河。
一位身着灰袍的女学徒,正仰首凝视着这片“星河”。
她袍袖边缘,三道银线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三级学徒。
在黑塔学院内的序列中,已然算得上是管理层。
当然。
管理的对象不可能是巫师,而是数量以“万”为单位的学徒。
最精确的数字是——58419名。
相比仅仅两千出头的巫师,学徒的数量多了近三十倍。
从这个惊人的比例亦可以窥探出来,晋升巫师是何其艰难之事。
女学徒的形貌与寻常人类迥异,容颜堪称精致绝伦,肌肤透着月光般的冷白,身形曲线在宽大袍服下依然惊心动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前一支玲珑剔透的琥珀色小角,以及那双比精灵更为修长尖锐的耳朵。
后者,似乎昭示着某种古老血脉的传承。
每一个光球,都映照出一幅活动的画面,正是刚刚完成登记、身处各自寓所的菜鸟。
有人因疲惫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有人好奇地探索着房间每个角落,还有人对着窗外的白桦林发呆。
新人们初入陌生之地的惶惑、兴奋或茫然,在此一览无余。
“不知道这一批菜鸟里,有没有混入黑巫师的眼线,要是能够逮住一个就好了。”
尖耳女学徒凝视着光球,满心都是期待。
因为只要揪出一个黑巫师眼线,她便能从学院领到一笔奖励。
所以她真恨不得这几百名新人,全都是黑巫师派来潜入学院的人手。
“唔,这小子看着贼眉鼠眼,说不定与黑巫师有关,我得重点关注一下。
“这家伙看着不像好人,有可能是黑巫师的奸细,必须多加关照。
“这个看着忠厚老实,但黑巫师的人非常擅长伪装,也得盯紧一点……”
女学徒用鹰隼般的锐利目光,盯着光球中的一张张脸庞。
她望着新人们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一堆“会走路的黑塔点”。
“咦?”
一声轻咦从尖耳朵女学徒的红唇间逸出,她那对翡翠色的眸子倏然锁定其中一个光球。
光球内映出的蓝袍身影,既未休息也未探索,而是端坐在书桌前,正奋笔疾书。
赫然正是莫宁。
在数百个或静止或躁动的画面中,这抹沉静的书写姿态,显得格外特殊。
“刚进门就写日记?还真是个有意思的新人。”尖耳女学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对着那个光球凌空虚虚一抓。
光球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飘至她面前,随即光影荡漾,尺寸扩大了十倍有余。
其中的景象顿时清晰如临其境:莫宁沉稳运笔的手势,乃至鳞纹纸上正在喷涌的秘灵文字迹,都分毫毕现。
尖耳女学徒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