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方伸出手，虚按在那半圆形的光罩上，输入才气，那光罩便仿佛肥皂泡一般，无声地破裂。
宋知衡也不等他开口，便拿起真文，看了起来。
他是文师，与大学士虽然隔了两个文位，但以他的实力和眼力，已经可以看到真文的内容。
见他如此不客气，赵元方心中微生不满，但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在一旁无声地等候。
没过多久，宋知衡就可以确定，这确实是叛族大学士江鹤鸣的真文。
而且，此文的成文时间就在对方刚晋升大学士不久，里面的内容充斥着对儒家经典和圣人言行的批驳。
不过也没什么，哪怕州文院文庙之力，应该也足以净化此真文。
看了一会，宋知衡并没有看出什么其他的问题，不过从真文的状态来看，江鹤鸣此人确实还活着。
“果然老师还是太过谨慎了。”
就在他打算放下真文，和赵元方应付几句，赶紧回京师和老师交差的时候。
突然，那真文的文字上似乎渗出了淡淡的血色云雾。
“嗯？”
宋知衡皱了皱眉，他看到那血色的云雾下方，似乎若有若无地悬浮着一节细长的骨头。
这骨头质地如同白玉一般，形状看起来仿佛是人的指骨。
宋知衡见自己腰间的浩然玄玉牌毫无动静，心下暗忖应该不是什么邪祟之力，于是尝试着将精神力探向那节指骨。
但下一瞬间，那节指骨突然爆发出明亮的金光！
宋知衡猝不及防，眼前瞬间被无穷无尽的光芒所充满，仿佛来到了一片光的海洋中。
在浩瀚无垠、仿佛无穷无尽的洁白光芒中，他看到一座七层的世界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世界的被厚重的白云托举着，其中的建筑风格和他看到的一些罗兰教国的书籍插图中描绘的建筑风格有些类似，气象宏大，瑰丽壮阔。
“这是哪里？”
宋知衡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一股平安、喜乐之感。
眼前的世界看起来无比美好，让他有种强烈的想要投身于其中的冲动。
以他作为文师的目力，能够看到，那一层层世界里，有无数长着翅膀的俊美人形生物在飞翔。
他们有些吹着号角，有些弹奏着竖琴，有些唱着语调悠长，和大胤的音乐截然不同的歌声。
那歌声悠扬而空灵，虽然歌词宋知衡完全听不懂，但听起来似乎带着一种赞颂、崇拜之意。
就在这时，宋知衡看到一位长着六张白色翅膀的巨大人影，出现在那个世界第六层的门口。
那人影穿着形制与大胤截然不同的白色铠甲，身材极为高大伟岸，手中持着一把仿佛流淌着太阳一般金色光芒的巨剑！
虽是巨人，但和北方蛮族的那些蛮圣壮硕粗犷的气血法身不同。
他的身材比例十分完美，容貌也无比俊美，美到几乎雌雄难辨，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完美感。
那巨人睁开了微闭的双眼，他的双眼瞳仁竟是一金一银两色。
宋知衡和他的目光对上。
那巨人的目光淡漠而神圣，但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悲悯，仿佛从高处俯视众生。
对视的一瞬间，宋知衡内心深处突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感动。
.......
赵元方看着手捧真文的宋知衡，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担忧。
这位宋大人看着真文已经很久，目光从清明到有些失神、呆滞，但真文毫无异象，对方腰间满蕴浩然之气的大学士文宝也毫无动静。
突然，他似乎瞥见宋知衡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金色的光芒。
赵元方心中一惊，轻声呼唤道：“宋大人，宋大人....您还好吧？”
宋知衡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
哪有什么充满着光芒的世界，眼前只有这一张发黄的真文而已。
但心中那股强烈的感动仍未消散。
之前想要尽快完成任务回京师的想法，不知何时已经无影无踪。
看到赵大人胖脸上的担忧神色，宋知衡微微一笑道：“这确实是叛族大学士江鹤鸣的真文，此人应该还在世。”
“但这真文的力量远超出普通的大学士真文，我还有些地方没能弄清楚。”
“接下来，我会在此待一段时间，继续研究此真文。”
第70章 为何读书？
一个月后的清晨。
云丰县城空中，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划过，直直地向济川府城的方向而去。
半空中，快速飞行的巨大长剑上，前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林青云穿着文童襕衫，背着书箱，站在长剑的剑身上，看着眼前站在剑尖处的道袍少女随风缭乱舞动的黑色秀发，默然不语。
府试前，韩县尊让人给自己传信，表示原本打算用文脉传送阵送林青云去济川府城，但因为她临时有事要使用文脉传送阵出去，因此就让自己老友的弟子御剑送自己去府城，也比马车快上无数倍。
见到人之后，不出林青云所料，果然还是那位叫做云子衿的少女。
她也没有客套废话，直接将林青云拎起来，丢到身后长剑上，便疾飞而去。
站在长剑上，看着脚下的风景飞速后退，林青云不由得想起第一次乘坐这飞剑的情景。
相比那天晚上，她御剑的速度快了非常多，简直是风驰电掣。
果然，那天她虽然看上去没有理会胖子王安硕的哀求，但为了照顾胖子，回去的时候还是放慢了不少速度的。
林青云还发现，按理说，以这种极快的速度在高空中飞行，他早该在狂风中难以呼吸了，甚至被吹下去 也很正常。
但实际上，虽然风把头发吹得向后飘扬，但远没有到难以呼吸的程度——
就好像迎面而来的气流到了他们身周，就减缓了速度，变得温柔了一样。
视线前方，少女的头发乌黑发亮，被一根白玉发簪系住，随风向后飘舞，发尖偶尔会撩到林青云的鼻子，痒痒的。
但她的头发上并没有女孩子似乎都会有的清新怡人的发香。
不如说，她整个人身上似乎都没有任何味道——没有女孩子的体香，也没有其他让人不舒服的气味。
林青云脑海中还在回响着父母和妹妹临行前的话。
这府试前的最后一个月，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妹妹林小满，终于开始在县内一位颇有名气的女性贡生创办的女子书院——兰蕙书院读书了。
这其中所需花费的钱银，和需要动用的关系，对于林青云父母这种普通农人来说，原本是不可想象的。
但成为圣前文童后，光是几位官员陆续送来的贺礼礼金，就足以支付小满未来几年的书院学费、杂费，甚至还剩下许多。
至于那位女性贡生，在参加了那场雏凤宴后，深知林青云非池中之物，因此对于其妹妹林小满的入学自然是求之不得，甚至为小满专门开了一场欢迎会。
这也再次让林青云的全家感受到了林青云这个县试案首、圣前文童的分量。
林青云去府城参加府试离开之前，也亲自去那兰蕙书院看望了小满。
或许是书院山长的交待和关照，小满在此不仅并未因出身受到欺负和霸凌，甚至以她活泼开朗、善良体贴的性格，很快和书院的同学也打成了一片。
根据林青云向几位书院先生的了解，小满读书非常刻苦，才思也很敏捷，短短二十多天，她已经跟上了其他学生的功课，甚至在班级里隐有拔尖的势头。
不得不说，妹妹小满可比他林青云的前身在读书上有天赋得多了。
林青云这才算放下心来，和小满以及父母告别离开。
离开前，小满站在林青云面前，微微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哥哥。
看林青云的时候，她的眼神中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明亮的、笃定的光。
“哥。”
“嗯？”
“你这次府试肯定还能拿到案首。”
她说得很干脆，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不是对未来的预测。
林青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而母亲则一边整理自己儿子的文童襕衫，一边絮絮叨叨。
“我儿子就是读书的料。好好考！县尊大人和你夫子都很看好你......”
顿了顿，她又道：“就算考不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回来再读一年就是了，你还年轻。”
父亲则安静得多，只是憋出一句：“钱带够，到了府城该花就花，不要省，我们这边你不需要担心。”
......
林青云看着脚下的风景，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听到前方的少女的声音。
“林公子，你为什么要读书呢？”
林青云愣了一下，印象中，这是这个神秘的道士少女第一次主动向他搭话。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和淡然，但林青云还是能听得出少女的语气里的一丝好奇。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最完美的回答——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但不知为何，林青云不想用这句话去回答少女。
这四句话很好很好，以后或许他也会在合适的时间说出来。
但，这不是此刻他心里的答案。
林青云想了下，微笑着反问道：“喜欢读书，需要理由吗？就是单纯的喜欢而已。”
“我倒是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读书呢？”
少女明显愣了下，沉默了半晌，低声道：“原来如此。”。
林青云笑着反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要修道？”
让他也有些意外的，少女没有一丝犹豫的秒答：“因为我想要永生。”
林青云愣了一下，注意到少女说的不是“长生”，而是“永生”。
他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想要永生？”
“没有为什么，不想死而已。作为生者，想要逃离死亡不是很正常吗？”
少女微微回过头，看着林青云有些难以理解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我倒是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不会去想要摆脱最终的死亡呢？”
注意到她是用方才自己反问她的方式回敬自己，林青云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是啊，没有人想死，他当然也怕死，甚至真的死过一次，但却从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追求长生这种事情。
哪怕是想要攀登文道的顶峰，也不是为了活的久一些，而是单纯想要看看，文道的最高处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