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忍不住偷偷打量二人，目光里满是好奇。
等两人走远了些，那小沙弥才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师兄，那就是西厂督公？方才在见性峰上一掌拍碎了住持的棋局？”
年长的沙弥点了点头，神色仍旧有些恍惚。
“可不是嘛。那‘云海劫’，连嵩山大林寺的几位高僧来论道时见了，都说此局无解，堪称天下第一难局。”
“可这位陈督公……直接一掌把棋盘拍碎了。你说这算什么？是破局还是拆局？”
旁边另一个小沙弥插嘴道。
“不管是破是拆，住持师祖都认了，咱们岂能多嘴。”
几个小沙弥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
这边里，虚怀老和尚已领着陈皓走到了藏经阁大门前。
虚怀正要伸手推门，陈皓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慧明和尚引着七八个身披黄色袈裟的僧人穿过庭院，朝这边走来。
那些僧人个个身材魁梧，步履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和尚，方面大耳，慈眉善目，身穿个拖地的披红袈裟。
慧明快步上前。
“住持，这是嵩山大林寺的几位师兄来了。说是来借阅《大智度论》的古译本，弟子已核验过文书，手续齐全。”
虚怀微微颔首，朝那胖大和尚合十道。
“原来是圆通师侄，数年不见，别来无恙。”
那胖大和尚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几步走上前来便要寒暄。
可他的目光刚扫到虚怀身后的陈皓时候，脸色顿时一变。
不止是他，身后那七八个大林寺僧人也齐齐变色。
“西厂狗官，朝廷鹰……”
“犬”字还没出口，那人便猛地反应过来，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一时间，庭院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武僧，竟无一人敢出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圆通和尚不愧是大林寺出身，毕竟是见过世面的。
他最先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脸的惊骇强行压了下去。
“阿弥陀佛，原来是西厂陈督公。贫僧……贫僧眼拙，一时不曾认出，失礼了。”
陈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就是这轻飘飘的一瞥，却让圆通和尚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修行四十余年，一手袈裟伏魔功，乃是大林寺不外传的七十二绝技之一。
此功法刚猛异常，尤擅斗法。
可此刻在这人的目光下，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了的兔子一般，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陈皓移开目光，并未在这三人身上多停留。
“大师，你我进去吧。”
虚怀点点头，推开了藏经阁的大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就在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后。
庭院里的几个大林寺僧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先是沉默，随后是凝重。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想到了什么，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来。
圆通和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拉住一旁正在捡棋子的慧明。
“慧明师兄，敢问方才那个煞星可是当今西厂陈公公？我在大林寺当中看过他的画像，绝不会错。”
慧明苦笑道。
“正是此人。”
“那位煞星怎么会在白马寺？”
“圆通师兄，您问我，我问谁去？他今日一早就来了，开口便要观贝叶经。”
“住持师叔设下的‘云海劫’棋局，也被他……被他直接一掌拍碎了。”
圆通和尚眼角抽了抽。
“慧明师兄有所不知，这位陈公公……如今在江湖上，那可真是风头正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远的不说，就说那祸乱多年的白莲邪教，巅峰时信众百万，何等桀骜不驯，也被他带人攻下了。”
旁边另一个大林寺僧人凑过来道
“还不止这些。听说那白莲法王也是死在了他的手中，就连我佛门菩提正法神功，也被此人所得，那天池五煞也是成名三十多年的老魔头，更擅长合击之法，结果蛊婆婆也被这位陈督公一掌打得魂飞魄散！”
圆通和尚点头，面色凝重。
“你们知道江湖上如今怎么称呼这位么？朝廷鹰犬，‘阎罗公公’。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方才险些骂出“陈阉狗”的那个僧人，此刻脸都白了。
“圆通师兄，我……我刚才是不是差点骂出口？”
圆通和尚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还知道！我大林寺早是朝廷眼中钉，肉中刺了，要不是收得快，咱们这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今天都别想活着走出白马寺！”
那僧人后怕得两腿发软，扶着旁边的石柱才勉强站稳。
慧明在旁听着，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身在白马寺，不问江湖事，可这些名字他还是听说过的。
白莲教、白莲法王、天池五煞……哪一个不是曾经名震一方的存在。
如今全都折在这位陈公公手里，难怪圆通和尚他们吓成这样。
藏经阁内，陈皓仿佛根本不知道外面那些僧人在议论他。
他已经看到了贝叶经。
那是十几片狭长的贝多罗树叶，色泽泛黄。
上面以极细的针尖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每个字都细小如蚁。
虚怀老和尚将其中一片贝叶取出，双手捧到陈皓面前。
“督公，这便是贝叶经残篇。此经所用文字乃是古天竺的梵文，老衲钻研数十年，也不过通其十之一二。”
陈皓接过那片薄如蝉翼的贝叶，指尖触到叶面的那一瞬。
他丹田之中的菩提正法真气竟不由自主地流转起来，隐隐有与经文中某种力量共鸣的迹象。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师，这贝叶经中所载，是何等佛理？”
虚怀双手合十，缓缓道。
“此经无佛理也无法门，据先代高僧考证，经文所是佛祖涅槃前对弟子们最后的开示，涉及‘真如本性’、‘如来藏’等佛门根本义理。”
他看了陈皓一眼，目光中似有深意。
“寻常武者观此经，无非是参悟佛理、增长智慧。但若是有修行佛门功法的武者，或许能从其中得到不一样的体悟。”
陈皓微微眯起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修习菩提正法神功，现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这老和尚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在修佛门功法。
从他踏入见性峰的那一刻起。
那些所谓的“论禅”、“破局”，不过是老和故意为之，好让他知道这个贝叶经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如若不然，也突显不出来白马寺的作用和此物的珍贵之处。
如今前面戏已经演过，老和尚也就不再矫情了。
这卷贝叶经，恐怕从一开始便是虚怀老和尚准备给他的。
……
藏经阁内，烛火摇曳。
陈皓已在藏经阁中盘坐了整整三日。
那十几片贝多罗树叶依次排开。
泛黄的叶面上，针尖刺出的梵文泛着微光。
菩提正法神功在他丹田中似乎在自主流转，这种感觉极为微妙。
经文并非在教他什么新的功法，而是似乎在唤醒他体内某种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就像一面蒙尘的铜镜。
经文是一块布，正一寸一寸地将那些尘埃擦去。
第四日深夜，陈皓读到第五片贝叶时，忽有所悟。
那段经文记载的是佛祖对“真如本性”的开示。
大意是说，众生皆有佛性，只是被无明烦恼所遮蔽，不能证得。
若能离一切相，便能见到本来面目。
“这些年来朝堂上有明枪暗箭，江湖中有血雨腥风，算计着别人，也被人算计，我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如履薄冰。”
“所谓真如本性，若依经文所言，这一切都是“相”，权柄是相，恩怨是相，连我这副残缺的身躯，也是相。”
他缓缓闭上眼睛，丹田中的真气忽然加速流转，紧接着沿着经脉奔涌而上。
冲过夹脊、玉枕，直入泥丸宫。
轰的一声！
意识模糊中，陈皓“看见”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下坐着一个瘦削的老者。
数百名弟子围绕在他身旁，个个神色哀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