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所说，可有遗漏之处？”
鲁元恺连忙摇头，身份代入的极快。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隐瞒！”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鲁元恺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
“对了！还有一事，下官听说教中最近在炼制人丹，用九十九名童男童女的精血入药，能让人返老还童……”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皓忽然抬手，一掌切在他的后颈上。
鲁元恺两眼一翻，肥胖的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玉小桑从木案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鲁元恺，又看向陈皓。
“怎么不让他说完？”
陈皓掸了掸衣袖，淡淡道。
“此话一听就是蛊惑信徒谣言妖法，我们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不该知道的，不必知道。”
他将鲁元恺的身体提起，随手丢在一旁的木板堆上。
“今夜之事，你记头功。”
......
鲁元恺是被一阵水波晃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后颈还残留着一阵阵钝痛，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昏暗。
舱壁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惨淡的天光，他下意识想翻身坐起，身子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鲁元恺愣了一瞬，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那间桐油味弥漫的工坊。
碎裂的阴煞镜。
三枚无声无息的银针。
还有那个负手而立、神态从容的年轻人。
“陈督公。”
鲁元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脑袋还在。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窄小的船舱。
舱内堆着几捆麻绳和木箱，脚边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凉透了的鱼片粥。
甲板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
船身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偶尔能听见远处岸上的更夫敲梆子。
三更天了。
鲁元恺犹豫了一下，端起那碗凉粥呼噜呼噜喝了个干净。
肚子里有了东西，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甲板上的动静。
“……白莲教的总坛藏在赤岩山，这地方倒真是易守难攻。”
一个苍老沉厚的声音传来，语气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禀报公务。
鲁元恺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赤岩山三面绝壁，只有南面一条险道能通山顶。老朽当年随先帝征讨北元时经过那一带。”
“当地的猎户都不肯进山，说山里闹鬼。如今看来，不是闹鬼，是有人装神弄鬼。”
“武老统领见多识广，本督受教了。”
那被称作“武老统领”的人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苍老的自嘲。
“陈督公过誉了。老朽不过是在六扇门多吃了几年牢饭，跑腿跑得多些罢了，哪比得上督公运筹帷幄。”
六扇门？
武老统领？
陈督公？
第六百零三章 一江寒水 权宦临朝
鲁元恺心头一跳。
这些可都是京都中真正的大人物。
一个个要么是权倾天下，要么就是成名多年的江湖前辈。
而能被这位现如今权倾天下的陈督公都尊敬异常。
称为“老统领”的六扇门‘武总统领’。
想来天下间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六扇门总铺头——武定安。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或许不如西厂督公那般让人闻风丧胆，但在江湖之中，却是活着的传奇。
此人十四岁入六扇门，从最末流的捕快做起。
破过九省连环杀人案，追过江南盐帮匪首，单枪匹马闯过太行山十八寨。
而最为令人称道的则是，他在六十岁高龄时拜六扇门‘郭巨侠’为师。
从此进入了无数人的视线，成为了六扇门一个‘老化石’‘老传奇’。
如今虽然武定安年过八旬，早已退居二线。
但六扇门上上下下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老总铺头”。
这样的人物居然也上了这条船。
鲁元恺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
“赤岩山那边，督公打算如何处置？”
武定安问道，随即又自己补了一句。
“若是硬攻，怕是伤亡不小，赤岩山山高水深，阵法机关无数，寻常兵士进去了就是送死。”
“此事已有解决的眉头。”
......
“督公。”
武定安缓缓开口。
“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武老统领但说无妨。”
“那鲁元恺……督公当真要用？”
此话一出，鲁元恺浑身绷紧了，这个时候又听到身后的人开口道。
“此人是白莲教核心长老，护山大阵便是他一手布置的。虽说他献了阵图，但说到底，还是逆贼出身。”
“督公将他收入麾下，朝中难免会有非议，那些言官们的嘴，老朽是见识过的。”
甲板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似乎是那位陈督公正在踱步。
鲁元恺隐在暗处，武定安的顾虑，句句戳中要害。
他是白莲教核心长老，是布设赤岩山护山大阵的罪魁祸首，也是朝廷眼中实打实的逆贼。
哪怕主动献了阵图，终究是戴罪之身。
世人偏见、朝堂非议、言官弹劾，桩桩件件都是能压垮他的死罪。
却不曾想就在这个时候，那陈督公又开了口。
“武老统领的顾虑，咱家明白。”
“但用人不必拘泥于出身。鲁元恺这个人，品性如何姑且不论，他一身的机关术乃是真本事。”
“如今西厂正值用人之际，朝廷要用兵白莲教，接下来还有更多硬仗要打。这样的奇才杀了可惜。”
听闻此，他总是松了一口气。
这些朝廷的人果然看不起他。
皆都认为他乃是叛逆。
唯有这位人人敬畏的陈督公，惜他是难得的奇才。
不忍他沦为乱世炮灰、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督公看人的眼光，老朽是佩服的。只是……”
“只是这件事若是让沈指挥使知道了，怕是不好办。”
沈指挥使。
沈无锋。
锦衣卫指挥。
这个官职本身就已经够吓人了，但真正让人胆寒的是沈无锋这个人。
行事毫无忌惮，冷血无情，不讲情面，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沈指挥使那边，本督自有应对。”
武定安轻轻咳了一声，没有接话。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
只能听见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鲁元恺缩在船舱里，大气都不敢出。
“督公胸襟，老朽不及。既然督公已有决断，老朽便不再多言。只愿此人不负督公信任。”
武定安的话戛然而止。
紧接着，甲板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踏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