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赵天行正站在赤玛身侧,听她低声说话,一张脸之上,竟带着几分忸怩不自然的红晕。
他刚察觉到楚凡的目光投来,当即眼神一慌,慌忙垂下头去,不敢与楚凡对视。
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活脱脱便是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撞破的光景。
楚凡见了他这副模样,当真是哭笑不得。
他伸手扶着额头,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满心的无可奈何。
这边院子里,一众女眷早已团团围聚在一处。
王一伊与李清雪一左一右拉着百里冰的手,叽叽喳喳地问着青州故里的诸般琐事,絮絮说个不停。
便是平日里素来性子清冷、寡言少语的昭华郡主,此刻也立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时不时也插上一两句话,满院莺声燕语,气氛融洽已极。
楚凡与王延风、林霄几个男子,哪里插得进这女儿家的话头,只得相视苦笑,无奈摇头,一同踱到院子角落那棵大树下的石桌旁坐了。
便在此时,李擎苍也缓步走了过来,在楚凡对面的石凳上坐定。
他素来是个开门见山的性子,当下也不绕弯,声音低沉问道:“听冷大人说,你要远赴外地执行任务?”
楚凡点了点头,伸手端过桌上仆从刚斟好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道:“不错,今夜便要动身。”
李擎苍抬眸望向他,目光沉凝,又问:“预计何时能回?”
楚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眼下还说不准,若是诸事顺利,快则一两月便能归来。”
一旁的夏秋听了这话,当即便往前凑了凑,眼中满是热切之意,忙道:“楚兄,这趟差事可是凶险?不如我随你同去,多少也能帮上些忙!你是知道的,我对阵法禁制一道,还算有些心得……”
他话未说完,李擎苍已淡淡瞥了他一眼,冷冷一句便将他的话头堵了回去:“你去了,也只会拖后腿罢了。”
“……”夏秋狠狠瞪了李擎苍一眼。
这厮平日里寡言少语,可但凡开口,便没几句讨人喜欢的。
这时,汤家山庄的仆从端着一盘盘新鲜果碟、精致点心走了过来,轻轻置于石桌之上。
院子里欢声笑语不绝,桃花瓣随风飘落,铺在青石之上,热闹得如过节一般,全然无半分南城门处的肃杀紧张之气。
……
夜色愈浓,月悬中天。
汤家山庄渐归静谧,唯有虫鸣唧唧,伴夜风轻拂庭院。
楚凡屋内,灯火犹明。
他盘膝坐于床榻,双目紧闭,正运起“金刚伏魔功”,体内八十一道龙穴同时轰鸣,磅礴神力于经脉中缓缓流转,不断淬炼肉身。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一人自走廊尽头行来,在他房门外稍作驻足,复又踌躇折返。
这般往复三四次,脚步声中尽是迟疑。
楚凡终是按捺不住,睁开双眼,没好气地朝门外喝了一声:“有话便说,有屁便放!在门外晃来晃去,不嫌烦么?”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天行面红耳赤,磨磨蹭蹭走了进来。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于楚凡床前。
他手指交绞,坐立难安,扭捏半晌,才抬眸望向楚凡,低声道:“老楚,我……我想去北境。”
“……”
楚凡歪了歪头,上下打量赵天行数遍,眉头陡地蹙起。
他此刻禁不住有些怀疑,天行莫不是被赤玛用蛮族邪术控了心智?
又或是,那赤玛瞧着一身腱子肉、性子直爽的草原姑娘,暗地里竟精通魅惑之术,将这小子迷得晕头转向?
突然……
李清雪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我不同意!”
“太过凶险!”
“太过荒唐!”
话音未落……
李清雪、昭华郡主、王一伊、李擎苍等人,齐齐走了进来。
队末,还跟着月满空与冷清秋。
赵天行连忙开口,急声辩解:“我……赤玛说,我是蛮族未来圣王。她说这是蛮族大祭司耗损寿元,以通天秘法卜算而出,她更在大祭司预言之术里,见了我的影像。”
“所以你便信了?”王一伊望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意:“天行,你平日里素来机灵,这般鬼话,怎会轻易轻信?”
“她想将你拐去北境,何种谎话编不出?”
“我自然不信。”赵天行却摇了摇头,脸上扭捏尽去,眼神变得无比郑重:“我本就不在乎什么蛮族圣王的名头,更从未想过要做那蛮族之王。”
“我所在意的,是那蛮族的万古圣池。”
“万古圣池?”闻得这四字,楚凡心中那点火气,瞬时消散无踪。
这一刻,他已然洞悉赵天行的心思。
王一伊等人亦全都陷入沉默。
关于这蛮族万古圣池,当初楚凡与赤玛一战后,他们曾从镇魔指挥使张一凡口中,得知不少内情。
万古圣池,乃是蛮族至高无上的炼体圣地。
传说自蛮族诞生之初,此池便已存在,乃是蛮族先祖蛮祖,以自身精血融天地混沌之力,终成此奇迹之池。
蛮族能成昆墟界炼体之道臻至极致的种族,数万年来天骄辈出,万古圣池功不可没。
更详的传说中,远古之时,蛮族先祖“蛮祖”于北境荒原深处,与天地混沌之力共鸣,以自身全部精血为引,引动地底沉睡亿万年的万古泉脉,于蛮族祖地中心,硬生生开辟出这一方圣池。
蛮祖于圣池之畔坐化,以身化道,将毕生修炼的强横肉身与全部修为,尽数融入圣池之内。
令此池拥有源源不断、逆天改命的淬体之力。
此后无数年中,蛮族历代至强者,陨落之前,皆效仿蛮祖,将毕生精血与肉身精华,尽数反哺万古圣池。
万载岁月流转,此池淬体之力早已恐怖至极,成了蛮族世代传承的根基,亦是蛮族最核心的禁地。
天行执意要往北境荒原,竟是冲着这万古圣池而去?
屋中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将众人身影投在粉壁之上,拉得颀长,随着火光不住晃荡。
楚凡、李清雪、冷清秋诸人,尽皆敛了神色,默然不语。
一时之间,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窗外秋虫唧唧,伴着夜风穿庭而过,拂得窗纸簌簌轻响,反倒衬得这满室沉寂愈发浓重。
他们这一干自葬仙古城一同闯出来的同伴里,修为根基最浅、进境始终落在人后的,便数赵天行与李清雪二人。
长久以来,二人为了追上众人的脚步,为了不被楚凡越甩越远,修炼起来当真是豁出了性命一般。
旁人歇憩安寝之时,他二人在蒲团上打坐吐纳,运转周天;
旁人结伴外出历练之时,他二人守在演武场中,一招一式打磨功法招式;
便是日常饮食起居,也都掐定了时辰,分毫不差,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饶是这般奋不顾身,他二人与楚凡之间的差距,非但未曾拉近分毫,反倒如隔云泥,愈发遥远了。
他们与楚凡本是同路,同为神魔三修,却偏重炼体,一直拼命想要尽快修成真正神体。
赤玛抛出的这万古圣池,对他们而言,不啻为无法抗拒的天大机缘!
别说一心想追上楚凡的赵天行动心,便是楚凡自身,恐怕亦难抵这般诱惑。
“不妥。”
死寂之中,李清雪最先开口。
她秀眉紧蹙,望向赵天行,语气中满是恳切与担忧:“蛮族的万古圣池,或许真能助你速成神体,可赤玛口中‘未来蛮族圣王’一语,真假难辨,你如何分辨?”
“万一他们与拜月教打的是同一主意,觊觎你身上的神力、体内的神晶,怎生是好?”
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急:“如今天下皆知,楚凡与我等身上,皆有神魔之力……”
“前段时间,拜月教为擒我等,不惜掀起大战,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如今赤玛抛出万古圣池为饵,你便这般乖乖送上门去?”
“师姐,我……”赵天行被她说得垂首低头,气势瞬时弱了几分。
他讷讷辩解:“我等身上的神晶,便是第九境强者亦感应不到,更别提强行取走,他们纵有歹心,亦无可奈何……”
“神晶取不走,可你的人能留下。”
风落雁抱臂倚在门框上,指尖轻摩挲下巴,挑眉一笑,一针见血道:“神晶固然取不走,可若我是蛮族那些老怪物,便直接以蛮族秘法夺你舍、鸠占鹊巢,连人带神晶一并据为己有,你又能如何?”
“……”赵天行瞬时瞪圆双眼,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这一层,他当真从未想过。
他只念着万古圣池能助自己炼体修为突飞猛进,只记着赤玛所言,却从未想过,北境荒原于他而言,分明是龙潭虎穴。
一旦踏入,对方若真要对他下手,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无。
便是镇魔司想护他,亦是鞭长莫及!
“我我我……”赵天行语无伦次,脸颊涨得通红,急声道:“我瞧着,赤玛绝非那等小人……她性子直来直去,断不会耍这等阴私伎俩。”
“赤玛是不是那等人,暂且不论。”风落雁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可你怎敢断定,蛮族那些活了数百年上千年的老怪物,亦皆是好人?亦皆不会对你动夺舍之心?”
“你如今的实力,连寻常第八境强者都敌不过,若去了北境荒原,那是人家蛮族的地界,真有强者对你出手,你如何应对?”
“别说反抗,你连逃窜的机会都没有!”
赵天行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头垂得更低,满脸窘迫。
冷清秋瞧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放缓语气,耐心劝道:“天行,你与我们一样,体内皆塑有神晶,又修得完整‘金刚伏魔功’,如今楚凡更将‘魔龙天罡经’传予我们。”
“我们手中,尚有海量清浊灵源、净魇灵晶,此等皆是天下顶尖的修炼资源,我们一无所缺。”
她凝视着赵天行,一字一句道:“我们此刻唯一欠缺的,便是时间。”
“我们当下要做的,便是沉下心来,安安稳稳打磨修为,稳步精进。”
“无论我们体内的神晶,还是楚凡传予我们的魔龙天罡经,都已让我们的修炼上限,远胜这世间巅峰!”
“只需给我们足够时间,迟早能臻至神魔之境,根本不必去冒这九死一生的凶险。”
“可是冷大人……”
赵天行缓缓抬头,眼眶微泛红丝,眼神中满是焦灼急切,声音亦带着几分颤抖:“我就怕,我等没有这般多时间了。”
“北境荒原已有上古魔神破封而出,蛮族圣王那等顶尖强者,都被打得重伤濒死……”
“魔劫已然降临,我等想安安稳稳修炼下去,恐怕没那般容易!”
他话音落下,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众人皆明,赵天行所言,皆是实情。
浩劫已至,魔神破封,他们不知下一场灾难何时降临,亦不知自己尚有多少时日可潜心修炼。
夜倾城长老在镇魔司大殿曾言,那魔神破封之后,将蛮族圣王打得重伤濒死,继而吞噬了蛮族边境一座主城,城中数十万蛮族,尽被其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