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料,曲静伊见他这般模样,反倒愈发不依不饶,咬着牙冷声道:“你怕他,我可不怕!三公主今日亦会随陛下同来,等她驾临,我便去寻她,让她为我,也为峰哥哥你出这口恶气!”
“镇魔使?镇魔使便很是了不起吗?”
“镇魔使便能仗着修为高深,为所欲为,当众殴打朝廷命官之子吗?”
陆峰闻言,一时无言以对,只余下满心无奈。
他望着眼前这般歇斯底里的女子,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之感。
便在此时。
原本喧嚣热闹的山间,忽然毫无征兆地骚动起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了西北京都的方向。
只见那万,里无云的碧空之上,一座硕大无朋的空间传送法阵,骤然华光大盛!
明黄符文流转交织,几乎遮蔽了小半片苍穹。
随即,一股如山似海的恐怖威压,自法阵中轰然倾泻而出,仿若天幕倾塌,重重压在在场每一人的心间!
无数修为低微的寻常百姓,瞬间被这股威压压得弯下腰身,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是朝中哪位权臣驾临?这般排场,倒是端的不小。”
楚凡悬于半空,感受到那股刻意散出的威压,心底禁不住冷笑一声。
镇魔司的顶尖强者,他见过的不在少数。
便是上官云那种货色,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肆无忌惮地以威压人。
也唯有大炎朝廷里这些所谓的权贵上人,才会日日摆出这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姿态,生怕旁人不知其权势滔天。
“陛下驾到——!”
一声礼官的高唱,骤然响彻云霄,声如金石裂空,穿透整座山间围场。
原本尚有骚动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再无半分声响。
下一瞬,明黄伞盖如云海翻涌,数百名金甲侍卫手持长戈开道在前,十二匹纯白龙驹牵引一架鎏金銮舆,自巨型传送法阵中缓缓驶出,稳稳悬于虚空之中。
銮舆之上,大炎王朝皇帝身着十二章衮冕,端坐龙椅,气度威严。
他面容与镇南王有七八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沙场磨砺的刚毅,多了几分久居帝位的威仪冷傲,目光扫过下方,赫赫天威扑面而来。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行百官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山谷,绵延不绝。
漫山遍野的百姓,也哗啦啦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一路蔓延至山脚之下。
这位,便是大炎王朝的九五之尊么……
楚凡眼眸微转,目光落在銮舆中的皇帝身上。
单看容貌,确与镇南王有血脉相连的几分相似。
可镇南王的霸气,只在对敌之时方才显露,平日待人接物,向来气势内敛、笑容和煦,半分架子也无。
而眼前这位大炎皇帝,却是将“君临天下”四字刻入骨髓,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俯瞰众生的疏离与高傲。
但让楚凡心底微惊的是,在他感知之中,这位大炎皇帝的修为,着实深不可测。
其周身散出的威压,看似刻意张扬,实则内里早已返璞归真,真正实力,怕是犹在身经百战的镇南王之上!
楚凡面无表情,冷眼旁观,身形悬于半空,纹丝未动。
镇魔司地位超然,直属于武圣殿,本就无需向皇权行跪拜之礼。
更何况,这位皇帝治下的大炎王朝,早已千疮百孔,边境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这般帝王,根本没资格让他楚凡跪拜。
便是如此,这朝廷还日日与镇魔司勾心斗角、争权夺势呢。
若是没有镇魔司将士浴血拼杀、斩妖除魔,这腐朽王朝,怕是早已覆灭多时。
楚凡正暗自思忖,身侧的昭华郡主,冲着他与冷清秋几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迈步踏出,向銮舆方向飞去。
她虽也成了镇魔司镇魔都尉,可终究是大炎皇族,是皇帝亲侄女,这般场合,不可失了皇家礼数。
旋即,她在空中身形轻转。
淡淡烟雾升腾,她身上玄铁镇魔都尉玄甲瞬间收起,换作一身正红色郡主品级大礼服,头戴九翟冠,衣袂翻飞间,缓缓落至銮舆下方。
昭华郡主双膝跪地,俯身叩首,声音清越端庄:“臣昭华,恭请圣安!”
銮舆之上,皇帝微微抬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平身。”
“谢陛下。”昭华郡主再度叩首,方才缓缓起身,垂首退至一旁,立于皇室仪仗之中,目不斜视,姿态端庄得体,半分错处也无。
原本山间尚存的些许窃窃私语,此刻早已消散无踪。
在这位大炎皇帝的天威震慑下,漫山遍野,竟无一人敢再发半分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楚凡收回落在銮舆上的目光,不愿再多看一眼。
不多时。
在无任何传送法阵波动、亦无半分气息预兆的情况下,几道身影,毫无征兆地现身于另一侧的虚空之中。
正是大炎王朝国师,与镇魔司司主,二人并肩而来。
这两位站在大炎王朝战力之巅的强者,刚一现身,便隔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
二人身上未散出半分威压,也无任何排场,便如两个寻常之人,静静端坐于两张檀木椅上。
可周遭天地灵气,却仿若以二人为中心,缓缓流转,全然被二人掌控于股掌之间。
镇魔司司主身后,立着两位楚凡从未见过的镇魔司强者,身形挺拔,不怒自威,周身气息内敛,显然皆是第九境大能。
而大炎王朝国师身后,亦跟着两人……
一人正是楚凡早已相识的玄度子道长;
另一人,则是一位身着月白锦袍、气度非凡的青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立于国师身侧,不卑不亢,气度俨然。
这时,冷清秋的声音,悄然传入楚凡脑海:“国师身边那位青年,便是当朝二皇子。”
“在你未到京都之前,这位二皇子,与镇北王世子丁戬,一直被公认为大炎王朝双骄,亦是公认的王朝第一天骄。”
第一天骄?
好大的口气。
楚凡微一怔神,脑海中登时浮现出镇北王世子丁戬的模样。
当初他在青阳城初见丁戬,丁戬留给他最深的印象,便是口舌锋利如刀,寥寥数语便能将月满空大人噎得哑口无言。
但是丁戬待他亲厚友善,他也心甘情愿称对方一声“丁大哥”。
后来赶赴青州城,他才知晓,这位公子竟是堂堂镇北王世子!
只不过这位世子铁心要入镇魔司,被镇北王一怒之下封印了修为,赶出了家门。
是以当初在青阳城相见之时,丁戬仅有神通境修为,与林月、石浩一同布阵困锁怨煞,尚且累得气力不济。
楚凡着实未曾料到,这位口舌刻薄的世子爷,竟能与国师亲传弟子二皇子,并列称作大炎王朝第一天骄!
只是这两位齐名的天骄,如今际遇,却是天差地别……
二皇子身为国师亲传弟子,常年随侍国师身侧,在京都安稳修行,受尽世间尊崇;
而丁戬,却被月满空大人派往沧澜州天玄宗做卧底,一卧便是两年有余,在龙潭虎穴之中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楚凡与丁戬仅在青阳城有过一面之缘,亦不知这位世子脾性究竟如何。
但他心底暗自思忖,若是换作自己远赴沧澜州卧底两年有余,归来之后,头一件事怕是要忍不住将月满空大人吊起来暴打一顿!
让一位堂堂镇北王世子,深入敌营卧底两年多,这般行事,简直岂有此理嘛!
正这般胡思乱想之际,楚凡忽有所感,转头朝着国师所在方向望去。
只见那立在国师身侧的二皇子,正目光温和望着他,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微微颔首,与他打了个招呼。
楚凡见了,伸手轻扯身旁李擎苍衣袖,压低声音道:“你看,那边有位俊朗公子,正朝着你笑呢。”
李擎苍闻言,一时语塞。
他嘴角猛地抽搐数下。
他本就不善言辞。
更何况在这般庄重场合,他当真半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口。
一旁的冷清秋亦是无奈至极。
她轻扶额头,瞥了楚凡一眼,却也未曾多言斥责。
可周遭立着的,不是朝廷文武百官,便是镇魔司顶尖强者,哪个不是神识敏锐、耳力超凡?
楚凡这话声音虽轻,却如石子投入静潭,瞬间便传了开去。
下一瞬,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朝着楚凡这边射来。
镇魔司众人倒还罢了,月满空翻了个白眼,一副“我早知这小子没个正形”的神情,其余人也多是强忍笑意,偏过头去。
可朝廷那边,文武百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道道目光不善地盯着楚凡,满是愠怒与不满。
此乃何等庄重肃穆的场合?
这新晋镇魔使,竟敢当众调侃当朝二皇子,当真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就连銮舆之上,素来不苟言笑、威仪赫赫的大炎皇帝,也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了楚凡身上。
见此情形,立在人群前排的曲静伊,双目登时一亮,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她死死盯着半空之中的楚凡,心底暗忖:活该!你当众打伤峰哥哥,如今又在陛下面前放肆,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
先前被楚凡镇魔使身份吓得噤若寒蝉的一众世家子弟,此刻也纷纷抬头,眼中满是幸灾乐祸之色。
镇魔使又能如何?
除非登临镇魔指挥使之位,否则在皇权天威面前,终究要低头臣服!
可楚凡却全然不在意。
面对皇帝投来的目光,百官不善的眼神,他腰身未曾弯下半分,头颅未曾低下半寸,只是淡淡瞥了銮舆方向一眼,便从容转头。
仿佛方才那句调侃,不过是随口说的家常闲话。
然而,令全场众人万万意想不到的事,就此发生……
那自现身以来便面无表情、不怒自威的大炎皇帝,看清楚凡容貌后,脸上竟缓缓露出一抹温和笑意,开口问道:“这位少年郎,想必便是新晋镇魔使楚凡楚大人吧?”
此言一出,全场登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冷清秋微微躬身,对着銮舆行一礼,开口回禀:“回陛下,正是楚凡。陛下直呼其名便可,当不得大人二字。”
说罢,她伸手轻拍楚凡左臂,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依礼行事。
楚凡无奈,只得对着銮舆方向,规规矩矩施了一礼,开口道:“镇魔司楚凡,见过陛下。”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大炎皇帝笑着点头,声音裹挟元炁,响彻落云山上空,如同滚滚雷鸣,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我大炎王朝有这般少年猛将,实乃国之大幸,朕之大幸!”